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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香 你的要 从琴房到餐厅 再铺满卧室的床单 它取缔了食物,音乐与睡眠 “宝贝,你身上的什么 让我停不下来?” 我们汗淋淋手,相扣 像一对疲软的灵魂 躺在被掏空夜晚 你的香气和手势里 我猜测你来自道格拉斯 这个盛产调香师和小偷的地方 也产下你 两种职业与技能 你都具备 2009,5,15
异梦
他像活着时那样 坐在一群喇嘛之中 精湛的相术 赢得了众人喝采 我伸过手去 他的手异常冰冷 醒后我还清楚记得 他为我看手相的情景—— 他用一把藏刀 小心地切开我的掌纹 让我看无名指指端—— 两颗在闪烁的白色星星
他一再用正常人的口吻 对我反复叮咛 “这是你和我,你和我 我是你前妻,前妻……” 2007,5,11 爱人 你常常消失,又偶然出现 在我生活里 你喜欢吃上瘾的食物—— 电影,女人,音乐…… 却看不上 我做的饭菜 你是一个凡人,却有诸多传奇故事 你睡过我 却从没说过爱我 我们见面就做爱,在颠簸的 性爱里,你我都不吭声 只有你的汗液,下落 滴答在眼睛和脸上 有那么些时刻,我真想死 但死于你的身体下的愿望 至今都没实现 曾在一部长篇小说里 我把你的结局 归为西藏一场雪崩 但你活着,或者从雪崩里 又活了过来 后来不再写你 直到今天,你踏实死去 我又提起了笔 2009,2,15 叫唤 那叫唤,倏然而起,分裂着 凌晨三点的死寂 我正悬在天问的追思里 如一枚病芒果,趔趄着 掉进了这个声音,加剧了它的音律 是一只狗的叫唤,纵情,绝望,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无法从它掏出的肺腑和喉管里 判断出,它的性别,年龄 却听出它遇到了不幸:我们每个人 都可能面临的:病痛,丧事,被暴力…… 黑暗遍及整个院落,真相不得而知 它边跑便叫,听得见和听不见的,都该听到了 我的耳朵在波峰波谷,我的心也在波谷波峰 如果在往昔,我会冲下楼去 即使我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可以 暂时分开它的注意力 可我像窗外的榆树和所有的动物那样 保持着可耻的沉默 什么时候开始,我连一只狗都不如了 面对他者和自己的悲痛,不幸 不说行动,连叫唤的可能,都已失去? 2009,4.1 鳗鱼无哀 我只是产卵,多数死胎 活着的,谁也看不见 受精的过程,充满疑问 一个眼神,一棵水草,一个名字 都能成为我的食物 成为我浑圆体质的一部分 我被喻为最性感的鱼 营养值倾于诗句 静水包养我,使我身体恍若 寺庙,装着魂灵,阴阳,轮回之谜,未知 我精心保存自己的肉体,用体力 逃脱同性的围困和追逐 “生殖力,成为判断性别的唯一标尺。” 浅水处,我持久地呆望天空 等待的兀鹰,就在眼前,缩着爪子于低空 徘徊。我乞望,成为你的腹中物 而抵达浅水前,我身形已秘密变态—— 我像一截,被折断的光线 指望,又并不指望被你看见 2009年10月14日 画面 中山公园里,一张旧晨报 被缓缓展开,阳光下 独裁者,和平日,皮条客,监狱, 乞丐,公务员,破折号,情侣 星空,灾区,和尚,播音员 安宁地栖息在同一平面上 年轻的母亲,把熟睡的 婴儿,放在报纸的中央 2010年5月18日 还有自己,可以点燃 呆立在巨大的玻璃窗前 望着外面的漆黑。那漆黑 还在无止境的蔓延—— 院子里的弥陀寺,也是漆黑一团 张嘴大笑的弥陀,大笑着 看到昔日的古寺庙,成为 今日的妓院。寺中 那棵直奔主题的老梧桐 (我习惯通用谐音:叫她老捂痛) 捂着自己越来越深的疼痛 从不向地上的人和事物声张 它把地上的漆黑和什么,耸立至天空 我划燃自己,或许 一点点火星,算不得什么 也不再企图照亮什么。只是提醒 还有自己,可以点燃 火星闪烁之际,我看到书桌上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几分钟前,她还在另一个人的书桌上 或许,她在千万人的书桌上 他们在漆黑中,相互蔓延,交叉感染 相同的书名,封皮,不同的故事 我失去追问的嘴唇懵然恢复其弹性: 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只能在心碎中 死去?还有多少人和事,正在,即将? 或者已经死去,却维持着 表面的活着和平静。一如我的此刻 我的手,已无力揭开任何人的书皮 这些年,我们为什么只跟梧桐树 学会了:捂痛? 我必将把梧桐树,改为无痛树 在这座古寺庙还没消失之际 在自己这根短小的火柴用完之前 2010年11月17日 笼中对 在这个密闭的房间 只有你我的心在转动在声响 窗外的城市,跟我有关,我生活 在这里,默默工作,养活家人 和自己,并获取我需要的座椅,荣誉 而你只知道它的名字。也是因为我 你的到来和离开:一条弯曲后的撤迹 我生怕停下交谈:我的工作 忙碌。永无休止。你,我们之间 被挤入了消失。你的唇上不必有 疑问,掌心上也不必有虚汗 你也别再碰触,那个叫“爱”的话题 它是爆燃品,却不爆燃你我的此刻 “我们曾经相互缠绕并抵达深处的欢乐 像你腿上的肉色丝袜,无法用于保暖。” 我调转头颅,不想注意到:你正在变暗的痛苦 它滞留在我过早被俗世熏染一新的面孔,再也反弹不回去 我窒息的心,勒死了你还想延续的绝望 你我的赤脚穿越不了:这一切,这具体的现实 让我们本该继续的爱,如此渺茫,虚晃,绝迹于笼中 我似乎趔趄着,被抛入老年的某一天: 用记忆,获取了:以上的镜头 2011,10,1 另一种燃 我是冷醒的。一只“0.8”的中南海 香烟。过滤嘴一头被沾上水,含在我唇间 我在找火。我发抖的手,在记忆里 搜寻火柴,一直找到此刻。没有。都没有 我是冷醒的。在梦里,一个高大的影子 引导我,进入冰天雪地。他瞬然消失 不,他曾温暖的面容与身影 化成另一片冰天雪地:这是他的原形 我是冷醒的,在这个反复的梦里 我的冷,我的醒,反复出现 我和所有高大的事物,决断。而梦没跟我决断 冷没跟我决断,冷醒没跟我决断 冰天雪地的冷,从梦里 追踪至暖气24度的房间 我还在不停地找火。所有的火 像不存在一样存在着 我从一个包到另一个包,从一个房间到 另一个房间。我记忆里可以 存火的地方,都没有火。没有火 我在找火的过程中,唇间的那只香烟 已经被幻灭点燃,并匆匆吸完 2011年10月13日 在一条买不起裙子的路上 每当我的女儿 用软软的声音问我: 西娃娃, 西娃娃, 西娃娃, …… 我就拼命喝水 有时呛出鼻涕,有时呛出眼泪 有时,呛得什么都出不来 我不忍心告诉她 在我还是文学少女的时候 就看到作家赵枚写的一篇文章 大意是:她领了一笔稿费 去商场买一条渴望已久的裙子 她站在橱窗前,把手中的钱 拧出水来 也没能买起那条裙子 如今的我,正走在这条 买不起裙子的道路上 我们家族里坐牢的男丁 我的家族实在没有什么辉煌可说 倒是几个坐过牢的男丁 时不时让我想起—— 我的三叔,因为“男女不正当关系” 坐牢五年 为配合“清理党员作风问题”的形势 三叔单位的党员们,一致推举了他 后来三叔说: 他给单位一个寡妇 送过三次粮票,一次布票和肉票 那个寡妇养了五个孩子 不过她长得着实漂亮 我的一直想当作家的弟弟 他在“不管黑猫还是白猫 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猫论里 开着小货车,去某钢厂偷了一车废钢 面对保安们的拦截,他从军大衣里 摸出火药枪 从容地瞄准了一个保安的大腿 枪响之后,我弟弟把致富的梦想 献给了监狱 他在监狱里用铅笔给我写信: “姐姐,监狱的老鼠真多 昨夜一只老鼠 又啃了我的耳朵,可我不是猫。” 我四叔的儿子,因为抗拆迁 用一把菜刀 下了一个拆迁队员的手臂 房子没能保住 家族的男丁,又空出一个位置 我的90后的侄儿 因为冰毒和麻蛊,被逮住 他在少管所哭着给我打电话 “大姨,我只想飘一下,飘一下下。” 2012年12月5日 另一个秘密 在暗处,在任何人的目光都无法 看到的地方:她绝望地看着他 ——这个坐在原木堆中的雕刻师 他正一点点地雕刻她。鼻子,眼睛,唇…… 她从暗物质中分离出来,被迫拥有身形 她多么恨他。宛如一首诗,她游荡 以任何形体。却被一个诗人逮住 被造物与造物之间的敌对关系 悄然形成——这是另一个 秘密:“不要以为,你给了我形体,就给了我 生命。”孩子这样告诫他的母亲 2012年3月11日 “在”的证据 也许一生中,有很多日子 都是如此 对别人,对自己 你都是消失的—— 今日收到一个快递 上面贴满投递失败的小标签 “收件人不在”的前面 红色的勾,非常醒目 我看了收件人不在的日期 2号,5号,9号,12号 我告诉邮递员,这段时间,我都在 “你说你在,你就在啊?” 的确,我翻看记录,搜索记忆 打电话问最好的朋友,都没找出 我在的证据 2012年7月1日 吃塔 在南方的某个餐桌上 一道用猪肉做成的 红亮亮的塔 (我宁愿忘记它的名字) 出现那的一刻起 我的目光 都没有离开过它 桌上其他的菜肴 仿佛成了它的参拜者 我亦是它的参拜者 接下来的那一刻 我想起我的出生地 西藏 多少信众在围绕一座塔 磕长头,烧高香 我曾是其中的那一员 现在我是其中的这一员 许多年来,我一直保存着 对塔庙神秘的礼仪 也保存着对食物诸多的禁忌 看着,这猪肉做的 红亮亮的塔 我知道了人类的胃口: 他们,可以吃下一切可吃下的 亦将吃下一切吃不下去的 当他们举箸,分食着 这猪肉做成的 红亮亮的塔 我没听到任何的声音 却仿佛看到尘烟滚滚 我们的信仰与膜拜 正塞满另一人类的食道里 他们用百无禁忌的胃液 将之无声消解 2012年7月20日 灵魂 为了让我的肉体 能在这块土地上站直 我把大多数时光用于生计 灵魂像影子 斜斜的躺在地面上 与脚一样高低 我的身子拖着它 它擦着地面,流出的血 没有颜色 很多时候,灵魂 像没有光照的影子 我并不知道它在哪里 只有夜晚,我们躺在一起 如一张床上的老夫妻 在两床被子里 2012年11年11日 捞魂 我双手捧着一盏油灯 在黑暗里,机械地走动 灯光下,我只是一小团黑影 外婆与我保持两步之远的距离 她缠过的小脚一步一颠,身姿有点发虚 我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沿着寂静的河道拖着自己的影子 外婆手里拿着一根竹棍 在水里点一下,在我的头顶点一下 拖长缓慢而苍老的声音—— “西——娃儿——呢——回来——了——啵?” 遵从着外婆的叮嘱和所教 我小小的病体里发出迟钝的回应—— “外——婆呢,我——回——来了喔” 外婆一路喊,我一路应 我们像两个纸人在茫茫的夜色里晃动 给长长的河道留下微弱的昏黄 这是我小时候一次落水获救后 在大病中留下的记忆 外婆说:我的魂,被惊掉在了水里 2014年11月3日 熬镜子 我正在照镜子 锅里熬的老鸭汤 翻滚了 我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 镜子 它掉进锅里 这面镜子 是外婆母亲 临死前传给外婆的 外婆在镜子里熬了一生 传给了母亲 在母亲不想再照镜子那一年 作为家里最古老的遗物 传给了我 这面镜子里 藏着三个女人隐晦一生 我小半生 镜子在汤锅里熬着 浓雾弥漫的蒸气里 外婆母亲从滚汤里逃出去了 外婆从滚汤里逃出去了 母亲从滚汤里逃出去了 只有我在滚汤里外 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2015年3月6日 我把自己分成碎片发给你 把我的脸发给你 我说,这张脸,在尘世已裸露四十多年 它经历过赞美,经历过羞辱,经历过低档化妆品 与高档化妆品腐蚀。而我很要脸 为了这张脸,我硬着脖子活过昨天与今天 我付出的代价,你在这张脸上慢慢看 你说,美丽的中国女人,你只看到美 把我两只手发给你 它修长,涂着蓝色蔻丹,正在长皱纹,以后将长黑斑 我告诉你,这双手,做的最多是挑选文字 它在成群汉字里,选出最符合自己气息的文字 它们组成署名西娃的文字和诗篇 它们遭受冷遇与赞美,加起来并不等于零 同样是这双手,颤栗过,犹豫过,热烈过,冰冷过…… 有时也哭泣,却不知道怎么流出泪水 有一天,它也许会带着不冷不热的温度,进入你的生活 我并不知道它能为你做什么 你说:性感的手,你不求它为你做什么,你只想为它做什么 把我的脚发给你 它是我四肢中,最难看的部分 脚趾弯曲:小时候家里缺钱,它曾在又短又小的鞋子里 弓着身子成长,如今,它依然在各种看似漂亮的鞋子中 受难。只有我睡眠时,它享受过舒适 满心脚掌,不能走过长的路,它却带着我愚笨之身 走过很多奇怪路,去过很多不该去的地方 也许将去到你居住的城市 于我们的障碍里,徒然而返 你发来一长串英语句子:“我无法明白你在说什么” 把我乳房发给你 我说,真为你遗憾,你错过了它最饱满和弹性的时日 它曾用十一个月,喂养过一个孩子 也安抚过几场爱情中的男人,他们曾在上面留下唾液,指纹 但已经很久了,它除了装饰着更多衣服,已一无是处 有一天,它会成两张皮,里面不再有任何回忆 你说:就是所有饱满都不属于你,你依然热爱此刻 你乞望我清澈地你告诉你 为什么要把自己分成碎片发给你 我却用电影阿育王中《尽情哭泣》的片尾曲 替代了我全部解释 2015年4月2日 第一张自画像 已经是第二个下午 已经是30多年后的北京 已经是离四川两千多公里的 一面镜子里 我举着笔却动不了笔 比我此刻样子更清晰的是 一座道观改成的教室里 龅牙张姓图画老师 在授课 粉笔尘与四溅的唾沫 飞向第一排女孩脸上 她用三年级图画课本 挡住脸 趴在课桌上啃咬生红薯 他拎起她衣领 她又瘦又黑的四肢在空中乱划 红薯掉在地上 她被置于黑板底下 于他调笑和命令声中 于52个同学眼睁睁中 沾着泥土的生红薯 被她在泪流满面中啃完 是,这个女孩就是我 那之后,我再没动笔画过任何东西 2015年5月27日 身体反应 我睡在阳台上 睁眼可以看到澳洲 蓝得透明的天空 偶尔有白云形成的细羽毛 浮在半空中 温度33° 而我还穿着羽绒服 两天前我还在5°的北京 我像一块在冰箱冻过三个月的肉 猛然被放在高温锅里 表皮已经有烧焦的味道 而里面还结着冰 2017,1,14墨尔本 与雾霾样的女人,扭打一起 在圣派翠克教堂四周 我小跑着,贪婪拍摄 这座17世纪的巴洛克建筑 蓝天蓝如心肝,白云——白色火焰 教堂耸立,像人间到天堂的梯子 如果这座灰色教堂在雾霾中 也不过是一团更深的雾霾 我来到了墨尔本,来到这里 就是为逃避北京的雾霾天气 一个匆匆边经过的中国女人 像一团巨大的雾霾 她撞了我一个趔趄 相机啪地碎去 教堂,蓝天,白云 溅了一地 我愤怒抡起拳头…… 2017,2,13墨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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