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部短毛上的金属光泽

事后慢慢回想，机缘的巧合

实际上仍不足以促成

那样的筛选，让一个如此业余的

观鸟爱好者，仿佛在纯粹的

不经意之间，猛然注意到

那灵敏扭转的颈部

一边借着风的走神及时纠正色弱的短毛，

一边流溢出骄傲的金属光泽。

撇开人鸟之间经常出现的

变异神话不论，灵光的乍现

也不可能如此意会到

人的归属感中还隐含着

更深奥的设计；我甚至能听到你

在你的缺席里也渴望插话：

洋溢在美丽羽毛间的金属光泽 

甚至比从普通金属上反射出的幽光，

更神秘，更有质感，

更执着于暗号照旧。

我甚至能感觉到，即将展开的

爱的治愈中，它能发挥

关键的作用；毕竟，美妙的传染，

不仅有助于忽略世界的耻辱，

更能克服人类对你的无知。

2015年9月   2023年6月

菱角简史

从不单独出现。记忆的正面，

灭绝发生时，金水牛的斗志

依然充满神话，被这些水生草本

悄悄缩小成紫黑的小牛角，

藏进湿地的静谧中；

左边的，比右边的，更对称；

以便有机会，划着小船，

穿梭在油绿的菱叶间，从现场

近距离端详时，你的眼力

能透过时间之谜，克服物我的分离，

在化身的隔阂中，重新寻回

一种古老的依存性。譬如，

称它们为水栗时，有关交配权的

记忆，将不再是电视机前的

旁观者才能独享的某个角度；

至于有没有寄生虫，只有你学会

自己提醒自己，它们白嫩的

果肉，才会越来越习惯

融入你的血流，不断分解

它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信任。

      ——赠李浩

2024年12月

拉赫玛尼诺夫简史

——纪念绝食而死的钢琴家帕维尔·库什纳

草原尽头，闪烁的塔尖

竟然比星星还多。以浩瀚为背景，

生命的哀伤将我们

突然过滤在大地的边缘；

避免废品的秘诀，像赤红的火炭，

和空酒瓶一起，丢进

我们的孤独即我们的传奇。

这步骤，抑或这环节，太非人，

几乎冷僻到不可磨灭。

无论中间隔着什么，

死亡的冷漠，炼狱的腐败，

心灵都只能源于共鸣；

时间的迷雾，终会散尽，

紫丁香另有土壤，

抛过光，能反弹手指，

神奇得就连充满偏见的人

也能看出它的形状像

拉赫玛尼诺夫用过的钢琴。

狂想曲，从圣歌中

放下悬空的吊篮；

如果没能抓紧，就从你

做过的梦中自找原因吧；

灵魂的深邃，被治愈的，

不是你能不能熬过炼金术，

而是你仅存的神话——

正如约瑟夫·霍夫曼指出的，

“钢铁是他的手臂，黄金是他的心”。

2024年8月5日

电梯里的边境牧羊犬

即使穿着很休闲，

也能感觉到衣服上的那些皱纹

很整齐地安排过生活中

通常会被随意处置的

一些小事情；我注意到

一个细节，电梯里还有足够的空位，

足以接纳她和她的牧羊犬，

但从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表情看，

仿佛是担心先上电梯的人中

有人天生怕狗，女邻居表示

她可以等下一趟电梯；而那条狗

有半个身子其实已进入电梯，

但又被绷紧的牵绳拽回到走廊，

委屈的脸色和无辜的孩子

没什么区别。

            电视节目里

从未有人辩论过：她的谦让

代表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以及这暧昧的谦让是否

应得到某种高于沉默的回应——

比如，当场该有人说，谢谢；

而不是像我那样，只是心底

掠过了一丝消极的感慨。

而在下一班的升降中，

我的身子已离开，但第六感还在；

她和她的狗最先走进

空空的电梯；但随着楼层的

变化，会有新的邻居进来；

怎么都难免会有怕狗的人

对她心爱的边牧表示出

无法抑制的嫌恶或嗔怒，

并诉诸明显的神色；

这时候，先来后到，以及避让

是否依然需要，会显得

十分暧昧。比如，罕见有人

会因自己的害怕，表示愿意

等下一趟电梯；新乘客通常

无视她的先到，更倾向于

将无声的怨恨带上电梯，放纵它们

在狭小的空间和幽暗的人性

一起升降。女主人对她的狗说的话

能代表更多的善意吗？

比如，她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主动对她的牧羊犬说——

我们的佳佳最乖了，从不咬人。

当这样解释后，会有东西融化吗？

而我则想到了另外一层意思：

是的。如果有一天，太委屈了，

牧羊犬发作了，它咬的，肯定不是人。

2024年5月

短吻鳄简史

长江下游多回水的地方

有它们古老的栖息地，

但通常，不会有机会见到它们；

所以用短嘴鳄给身边的烂人

或曾经的情人起绰号，

效果都不会太好；而且很可能，

反映出你的潜意识里

有一些东西还不如它们的象征性。

有些时候，你看上去

已无限接近它们的藏身地——

比如，茂密的湿地植物深处，

总仿佛飘忽着异样的目光；

但再进一步，空气中是否有

爬行生物的独特气息，

你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除了血流莫名地加速，除了身体

最轻微的反应似乎涉及它们

毕竟是和恐龙同样久远的物种，

涉及濒危的敬畏已渗入血的记忆，

你几乎觉察不到它们的踪迹；

你已被彻底排斥，从古老的领地意识

升华到适者生存的幻象中。

只有附近立着的警示牌，

还没把你完全当成一个局外人：

禁止投喂，否则在受罚之前

你注定会从地平线上永久消失。

2016年8月  2023年4月

死后的世界

昔日的追逐，此刻正发酵

回忆的波动；蝴蝶像小刮刀，

从你的虚无中刮出时间的影子；

看上去，没轻没重，效果

却越来越生动。小主人的喂养，

大人们早已忘记，但心灵的感应

不会轻易就消失。北方的命运太抽象；

迷路时，蜗牛像羞涩的卷尺，

不认同于我们已将世界测量过无数遍，

却依然不能把握死亡的脚步

何时离我们最近。道路中央，

蜗牛被压碎的尸身，反衬着任何

一种幸运，都很残酷，都没法深究。

只有幸运的范围因神秘而富有

一种盲目准确。归结起来，

死后的世界，曾无数次浅薄于

成年人聪明的议论，但并未

失去不可知论的光环；

对活着的人来说，不可逾越的

生死边界，是很好的借口；

对死去的人来说，它们只是一些边界，

从未妨碍到万物的呼吸

将我们在梦境中，顺着爱的花纹，

恣意搅动，不知所终。

2019年7月 202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