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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纪略小又是女子”
——范雪诗歌印象
范雪的这个集子(《择偶的黄昏》,《新诗》第十九辑,蒋浩主编)收录了她旅学新加坡读博士、答辩后逗留美国这一时期的绝大部分诗歌。除了最早两首相关边疆异国游的诗,此前读本科及硕士阶段的诗歌当作习作了吧,并没收入,而自从2010年前后我们博硕毕业各自走路后,除了偶尔的邮件往来,联系较少。可像个虚影始终存在着,在阅读这个集子的过程中,我却不时记起了北大时期交往中范雪留给我的印象。
那时,北大写诗的朋友交往聚餐并不算少。在这个有着长期诗歌传统的高校周边的小店里,男女杂座,有亦师亦友的中青年教师,不乏读博读研的青年老学生,更少不了少年意气的本科才俊。这样的气氛当然宽松自在,却也自有气场漩涡的中心所在。话题类型往往因人因时不同。男性混合酒精的嘶声及话题(学术乃至社会、诗歌)很多时候覆盖了长桌或圆桌四周,女生们自有隐秘,没那么在意,窃笑喁喁传递各种有意思的生活信息与故事。这时的范雪往往显得恍惚,环绕周边,又游离其外。她会抬头望望这些侃侃陈词的男性师长与学长,从来没介入争辩。不感兴趣吗?她往往又以求教与提问的方式插入,可询问一两句,也就作罢了,眉飞色舞的讲述生活周边各类趣闻轶事,既显示出对这类较为男性(中心?)话题的兴趣,也从没有表明态度逾越格局,保持着抽身旁观与同情理解又不失微讽的分寸上。
熟悉北大,专业相同,多少能够感受她所接受的知识氛围。北大老师性情不同,兴趣不一,职业使然,基本上都有理直气壮辩证陈词的学术气概,讨论天下国家、社会人生﹑左右派争、女性主义诸般议题,不一而足,即便女性,可能更激情飞扬掷地有声,阶级资本不离嘴巴左右。在这样的环境中无论学长与同窗免不了这种好为人师的风范影响。考虑到范雪本科读北大,她所上的初高中该是好学校,面对的该也是以教训规诫为主的成人口吻吧?在这一长期的处于成人且主要男性方式说话的世界里,她不仅了解他们的种种口吻、怀抱与性情,也自然谙熟他们日常生活的诸般风貌样态,一如她谙熟女孩子之间的窃窃喁语。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期斡旋,她天份修养出了一种合适的分寸感与声调:
我年纪略小又是女子
所以更看得清各种伟大
不过,还是让我们共勉吧……
《坐在中年师长的客厅里》
“伟大”一词可以更换为其他的甚至对立的语汇,其实包孕着远为丰富的开掘空间,但较为准确的词汇,也许是“世情”。这三个陡峭转折的句子里所包含的较为微妙又趋于平衡的张力就足以成全这一声音的特质。
当然,这样的表述有时也以这样的声调出现:
baby,车好快,我正在想为什么世界握在了这些人手里?
可我也不该眼高手低不尊敬他人经验。
《hi,baby》
我想说,不是在范雪的那些更出色的描写女性为主的社会观察类型诗歌——这时她的诗歌多近于旁观如《择偶的黄昏》之类,反是那些见于自身经历,处理与各类男性遭遇的经验或者探讨较为公共性偏于男性化的主题时,最能见出她的这一基于本性缘于成长磨练出来的态度。这些男性,即有她长期交往的亲密男友、亲爱的家人亲戚,也有些生活有着交集的长辈(如《给某父叔辈男性》、《坐在中年师长的客厅上》等),甚至也包括了去世的前辈诗人(诗人海子、卞之琳、波德莱尔)与先哲(朱熹)等;而在那些较为公共化的主题中,则无一不涉及到了敏感的政治与社会问题而又往往与国外旅学旅游息息相关。
旅学经历遭逢的男性中,免不了出现一些点缀在东南亚风情上的“洋人”。在范雪的诗中,这些“洋人”往往以优越骄横的男性群体分类笼统闪现,也有一两首戏剧化地刻画了掩饰不住殖民主义傲慢气的极品。个人觉得,范雪的优胜处并不在这里所展现的文化冲突。《还是可怜》一诗,来自没落老牌帝国的老男人与租来的泰国少男之间的戏份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对老男人可憎形象的描绘中,尤为突出当下国际交往大气候下的没落帝国的傲慢。旁衬这对畸情男子外的大阪叔叔——请注意不是日本(对比英国)、不是老男人(是叔叔),“我”与之交流自然、亲切,纠正了刻画英国老男人时可能容易引起极端民族主义的误会,而不多几笔,也多少传达了日本人的精神风韵。该诗的层次并不到此为止,像是突然,其实自然地由屈辱的小男妓转到了女性身上:
另一边船舷大河浑黄风卷潮湿
另一边河岸歌舞少女还是可怜
这出复杂的微型心理剧适合当下较为时髦的文化分析。我更愿意强调的是,这一颇具分析深度而形式较为考究的诗,更像出自范雪自身修养本能的淋漓发挥。诗里,不仅剧情推进与人物更换调控自如,甚至细节局部也见性情。当说“你既高傲我又没去过大不列颠”,用“大不列颠”替换了前文的“英国”,不仅显示出范雪所处的交往场合中朴素的民族自尊,又暗中驳斥了英国老男人陈旧过时的帝国心态:此“英国”已非彼“大不列颠”了,而诗中租来的泰国少男,随着进程深入,称呼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微带讥讽的“少男”,转到“怯涩”的“少年”,进而变成了富含同情的“男孩”;诗歌结尾一句,虽然还是转到了女性身上,不仅一般女性诗里女权主义咄咄逼人的苦大仇深没有,就在强烈突出英国老男人怪癖的性取向下屈辱男孩的同时提到女性,范雪似乎也还只是不着声色地说,比较这当下屈辱的男孩子,河岸那边的歌舞少女们,好像痛苦程度浅一些,但也还是可怜。可以说,范雪在这出戏里几乎充分发挥了“我年纪略小又是女子∕所以更看得清各种伟大”的分寸。
不过,当范雪的观察落实到成年男子所欲之爱的抽象讨论时,忍不住她的语调就变得略显狡黠近于讥诮:
你在她们的心里
一会儿是导师 一会儿也是个女人
《关于女人》
就算是讥诮吧,因为通篇以“你”来称呼“男性”,前面尽量贴着男性的心态来假设,最后突然失位落空,可有着前面的体贴亲密垫底,到底显得不那么刺人,更像个玩笑。
范雪诗中的对话对象有时就从生活中的人物转移到了前辈诗人,比如海子(《给海子》)。面对海子这位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逐渐树立起的诗歌偶像,熏染在北大诗歌环境里,范雪还是多多少少正正反反地被影响过吧,但人生感受上的困惑转变成为一种诗歌写作的疑问,而这首《给海子》正是以一个晚辈写给一位对之产生影响进而因人生困惑促使其发出疑问的亲密前辈。海子去世还不太久,读大学后一直生活在北京,范雪表述个人疑问时近似迟疑的谨慎口吻(如“我觉得”、疑问句的反复使用),好像海子还活着。但到了读卞之琳的《山山水水》而写作的《如此江山》时,似乎摆脱了正在成长中的怯生而又勇莽的女性晚辈口吻。她说:
有他代你当一回历史的人
你却精神大危机了,这难道不也是应该
天下大事,一股脑对错的很多
倒腾经历人心,哪有报国容易
其中暗含了对社会混沌世情粗糙的批评,可却隐隐已经成人的晚辈责怪自己迂腐或天真的亲密老辈不懂世情的声口。无论是尚在困惑中的晚生口吻,还是保持着的理解世情的成熟晚辈的声音,我想其中的分寸,依然保持在“我年纪略小又是女子”的腾挪空间内。
在《给海子》一诗中,范雪的疑问与困惑是“偌大的社会与伦理的版图,谁来说”。这一区别于海子“光顾着去伸张发达与自由的内心”的表述,已将范雪与绝大多数诗人的写作区别开来了。经历过“九十年代诗歌”的“叙事性”洗礼,部分男女诗人的诗歌写作方式终于走出闺房或斗室,驰心向外,敞向“世俗生活”。即便与这一部分开放的男女诗人相比,范雪展现出来的诗歌视野还要宽广。且不说她对当下最新的社会世情的把握与描绘,即使她写作多少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诗歌,往往也因她所接受的学术影响——以电影为主要载体的左翼女性研究,至少多了一层阶级历史的宽厚背景,而这样的诗歌如《村里有个姑娘叫贞贞》、《一个十六岁女孩计划她的路——读〈全民抗战〉》,多为读后感,利用读书材料结合经验进行改写。在此之外,她还较多地正面写及政治,极为可贵,虽然在后来的一些诗(如《波德莱尔写得太动人了》)里也显示出对此的情绪的狂躁与虚无的波动,依然停留在政治情绪而非认知上。在范雪的诗里,这也是她所提及的“更看得清伟大”之“伟大”的内涵之一。更难得的是,这本小集子中,三次提到了“朱熹”这个日常中即使没沦落为“封建主义”、“三纲五常”的余孽,也是当代诗中很难忆起的古董人物。一次是直接写朱熹:《率领 ——读朱熹》;一次在《hi,baby》中,“baby,我什么都不想做,baby,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朱熹还乡”;一次间接出现在《坐在中年师长的客厅里》。无独有偶,她还在一些诗里提及了宋朝的另一理学人物,王安石。这些一度被社会尤其诗坛视为腐朽的老家伙们,能够渗入当代诗歌,且还是女诗人写的当代诗歌,作为励志人物,自然和学术思潮的变动有关系:受当下时尚的政治哲学的影响,当代中青年学者试图重新理解“政治”,而包括新儒学在内的对“传统”思想的研究,也激发了对“传统”的重新理解,这些千丝万缕的社会学术思潮,透过间接直接的渠道,影响到了范雪,也作用在诗歌上。不无遗憾地说,这些人物的出现,虽都避免了符号化点缀的嫌疑,可是却也还是停留在读后感(《率领 ——读朱熹》)与书籍(《坐在中年师长的客厅上》)的范畴内,不可避免地被其写作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其他倾向抵消了(《如波德莱尔写得太动人了》),只不过代表了某一段情绪的自然发舒,显得有些牵强,而非真正的价值观与人生观的确立。可有了这样的姿态与努力,无疑为她声调中那得体的分寸丰富了养分,自然而然避免掉了一般诗人气质上过分幽闭清冷的孤高毛病,而使自己的情感体验充分地接近自己该有的处境,也使个人的经验表达充分地接近生活中的自己。
有了这样的思想氛围,范雪在表达自己某一时期的诗歌理想是“有意试图写一些中正的诗,比较有尊重感的诗”(范雪邮件),如此她才能够写到外公时深情款款不失自然:
你大概也说我不务正业,而我默念你罩着我就好
我一定会陪你见其他老干部爷爷
在过去呆的过久,你们是不是会对2012愤世嫉俗?
还是只忙着瞧病抓药,孤独看电视
该诗的微妙之处依然在于,外公这类建功立业的共产党高级干部,自会觉得像范雪所就读的文学专业、所从事的诗歌写作,是不务正业,可“我”并没强力反驳,而是依顺辈分依顺性别带有撒娇其实体贴地说,“你罩着我就好”,甚至还温情地信誓坦坦说,我一定会陪你见其他干部爷爷。
这样的质素,甚至绵延到了她因思念父母,讨论“父母在,不远游”这样孝道问题的诗。诗里,对生活中的一些情感细节进行了得体的辨析:
母亲在电话里说盼着一起生活给你做饭
仔细想想,这是多么可贵的感情
让人崩溃后还日夜琢磨
让人想起三十岁了反倒常被呼唤小名
不需要像庸人说得那样放映恩情
《有情的》
类似的问题敏感随后在范雪的诗中发展为一种社会风气的观察:“话题透露出国策终于造了一代心灵”:画一场淡妆,回一趟旧家╱带着爹娘过日子,成全了自己”(参见范雪:《我的姐妹们》,《中国诗歌评论》2014年春夏号,第148—149页,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年8月)。
我们知道,受欧美诗风影响,当代诗坛基本将父母之情摒弃到了诗歌的表现范围外,好像我们没有家庭,好像我们都天生地养,从石缝里蹦出来的。古典诗歌表现较多的,与家庭相关的父母妻儿之情,到了当代,好像真是封建余绪,被阉割了,大多只剩下较为现代的情人或不知所谓的“爱人”,在诗歌里频频的搔首弄姿。父子或母子之情,在诗歌中往往潜意识地视为一种庸俗而平常的情感,即使写吧,多是1980年代父子之间沉默不说话的幽邃深情(如吕德安),或冰心式情感泛滥热泪盈眶母爱型的,还是不自然地意识形态化,缺少足够的细节与更具体复杂的情绪。在范雪这里,她几乎本能地将“我年纪小又是女子”其中内涵的精神发挥到了极其自然近于饱满的地步。当代诗更为常见的态势是,常常被各种孤立或局部思想强硬割裂出现了席亚兵所说“情感的降雨”的反面也即干涸的情况,即便女性诗人写的诗,借助硬性思想梗着脖子强行提气的情况也不少见。范雪因其所受教育自然处在各种思想理论交织的漩涡中心,可其诗歌情感如此充沛自然、本能、饱满,即便是块茎般的思想也被其妙化为情感组成的一部分,呈现出了一种依靠女子(虽然每人对女子的定义也是被各种理论割裂束缚)的情感本能写诗的直觉,不知觉间就突破了诸多已有诗歌的禁忌。
说到一些主题偏于公共化更受男性诗人青睐的题材,范雪不仅广泛触及且同样呈现出了上面反复提及的近似于本能的修养。写作这些题材或主题,与她游学东南亚遭遇到的文化与政治尴尬有关。这种经验其实在一般所谓的“后殖民写作”中有着类似的表现,但在范雪这类诗歌里始终携带着局势略有不同的当代中国体温。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身份尴尬,而这一尴尬似乎因为中国这一社会主义国家当下的国际形象更为凸显。刚去新加坡的第一年,在《赤道》一诗里出现了这样的情节:
有洋人操一口英文环形大学校园,
问你好吗你的政府还不好吗?
类似的冒犯对入学不久的范雪来说,来得突兀,刺激不小。“洋人”看似礼貌直率其实跋扈地令人无法说出口的侮辱感要溢出来,所以忍不住夜里深深怀念北大读书的生活。可是类似糟糕的感觉,还在不停地加强,且不仅仅是礼貌的“洋人”带来。在后来交流中,范雪愤慨地提到,当老师问及读过什么书时,中国(包括香港)与台湾的留学生,尤其某些大陆来的学生,并没读过多少中国现代文学作家的作品,但却深以读之为耻,主要因为这些作家很不幸,与一个“专制”国家有所纠缠而非斗士般的决裂与挑战。写于2011年但没收进来的《地下》一诗,准确地传达了这一心理状况。在国外,与其他人观看“中国的underground film”,范雪表达了复杂的情绪:
像是装在鲁迅的学生制服里
只是,他似乎幸运一些
无需在残忍的国家和脆弱的祖国间一会儿流冷汗一会儿又打算奋力争辩
身处异域,固然感觉神经变得敏感与激动,而这些地下电影性质不一,既有描绘当下社会底层生活进而折射政治的作品如前两部,更有政治指向看似前卫最终投合了异域的中国想象的作品如后两部:
第一个故事关于死去矿工的妻子
第二个故事关注东北妓女求生在北京
第三个故事就是该死的颐和园
第四个故事里,一个胖女人扮成了毛,出现在地方电视台模特选秀的现场
观众们说it is about memory and cross dressing
我甚至有点要流下眼泪了
这种“一会儿流冷汗一会儿又打算奋力争辩”的激亢情绪稍微冷静时,“我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过于脆弱或敏感”,因为自我记忆中“好像很多年前什么东西就站起来了”:
只是某个小领导还会握住受害者的手
她那么悲伤又悲惨
说:党中央会为你做主
类似剧烈的情感冲突,一般诗人,尤其男性诗人不可能展现地如此剧烈,但也可能至此中止,范雪却找到了一种稍微退让而又有分寸的方式从中突围了出去:
情绪总是会落潮的
我不由自主地选择回忆最容易批评的一部来找个位置退场
摄影机在2005年北大三教
逮住初长嫩须的学生问:
六四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你多
尽管个人不同侧面的记忆有所冲突,可身处异国她强烈感受到在这些批判中国的影像资料背后,可能隐含着投合民主国家人士对中国制度优越感的暧昧心态。所以她所选择的记忆突显出了某些影片拍摄者(摄影机)有意投合因而对国人显得咄咄逼人的洋奴丑态。对此,她也毫不犹疑的作出回应。不过,在为自己的情绪处境找到立足点的同时,另外的记忆——国人自身的恶劣行为——似乎又在暗中侵蚀那个情感判断的根基:
可此时又突然闯进另一桩故事
校长和舞蹈团的女学生们又在一起吃饭么?
情绪与思想的撕扯并没就此而止,异域的某些国人丑态则又反过来进一步稳固判断的立足点,指向了当下:
我好像走远了
然后听见有中国博士说that is amazing
超级amazing
范雪自己对这首诗并不满意,认为“写的容易,是发泄之作”(范雪邮件)。我不厌其烦剖析其中处理的方式,其实依然感受到了范雪处理这些题材时所展现的同样素质。这一素质浓缩在“我年纪略小又是女子∕更看得清各种伟大”这一表述中。具体来说,在我浅陋有限的视域内,这些主题少有当代女性诗人加以处理,似乎更适合男性。可是在处理这些剧烈的内心冲突,我想一般男性诗人很少能够展现出种种以退为进的处理方法,几乎写不出这样一个看似妥协避让的句子:
我不由自主地选择回忆最容易批评的一部来找个位置退场
同样没有收入集子的写于同年的诗《感时》,似乎是即兴之作,但面对网上纷纭的争议如民主等等热门话题,范雪开头处理模式依稀仿佛:
那些要求平静且生长勇敢灵魂的意见总是不错的
那些提醒着一切人谨记躬身自问的,我也很赞成
但我总不怀好意揣测反思者
猜这或许就是反思,反反思,反反反思
典型的处理方式:表面顺从,内心嘀咕。范雪选择的解决方式,依然如此低调,随随便便就将一些重大的问题降低到了本来的程度:
似乎真的很难在其中拨出正反
就像对着黑夜失眠的天空揣测人们的未来
但我想在这局限中即便是过家家地凑着发言也不至可恶
其实更多年轻的人只为吃喝与星座沸腾
抽象的爱与现实的人情世故总难匹配
管理人间的一言一行,不早已荒谬么
完善制度么,呵呵,这首诗也在这里卡壳了
那应该去做的,也许在思虑中已经消失,一刹那
负重的诗人往往受制于内心执着,似乎很难在诗中讨论这一类问题时放下鞭策的责任感。他们会字斟句酌,似乎自己讨论与写作的每一个字真与民主有关,与真理有关。或者说,网络上的热闹生活确如范雪所说,但很少有人,如范雪这般在诗中如此敏捷地回避掉了其中积累的重负,如此曲尽其折,几乎不加修饰地抒写真实的,甚至可能是退避的心态。
这样的又勇莽又无谓的态度,在范雪一些触及历史与记忆的诗歌中很多处都流露出来。好像因为是女子,又是年纪小,她如此自然而本能地将自己置身在各种尴尬的场景中而又自如地抽出身来,几乎不带任何负疚地无谓。在《嘘》这一诗中,她真实地写自己旅游高棉的心态:
即不能敞开心营造异国风情,
也想不起诅咒它的不争气。
仿佛本然的心态。同样,下面写到了参观贫民窟时的心理:
坐在旅行车上,我路过当地人们的贫苦生活。
我当然不认为棚户生活有独特的乐。
我努力思索着不平等的根源。
我走近他们,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回应了我,
希望我与她的蛇共舞,
用中文向我要一元美金。
句子里的“不平等的根源”,让读者连带想起了卢梭等诸多近代以来的西方启蒙家。可是跟上文中略显轻飘的自然心态联系起来,奢侈地过于沉重,也使她的这个依赖感觉的句子显得有些轻浮,即使续上了后面那个近似反讽的细节,其实也没有担起“不平等的根源”这个词来。可是正是这个轻飘的句子——其实整个旅游细究起来都可能是轻飘——极为配合了她的这一有时候依托自己年轻又是女子的保护身份,简单来说,就是这一身份意识里同样可能会包含的,无需理性思索而就依凭本能勇敢说出的形象。该诗的结尾也相当有趣:
啊,不要说了罢,
1930年代大画了问号直到今天,
我怅然若失感觉到大雨正倾盆下落,
坐在突突前行的三轮车上
黑夜里,车棚的灯只照清片大的地方。
她保护性的使用了女性的口吻,将这个即将触及问题核心的问题回避了,匆匆以1930年代来划结,并转移到了投射情感的环境变化中。
触及某种地方真实,而又无法处理就认输的心态随时在她那些试图介入历史或文化的诗中直接坦露出来
回忆进关出关的种种,我沉迷于用深红色的证件办手续
酒吧里洋人拿支喜力,眼光放射,四下里求交流
而我可爱的朋友们自high着发明只为喝酒的游戏
他们也不在意这是金边,吉隆坡或普吉岛
西洋人更不在意,这就是他们世界的摹拟
当然我也不知道能以哪种方式去留心
《岛屿的几个瞬间》
范雪将诸种纠结在现状中的矛盾呈现出来,并还诸四周,发现,不但“洋人”,还是“我可爱的朋友”都不在意这些,而她的这一认输的方式:“当然我也不知道能以哪种方式去留心”,将前面诗中可能有的批判调子降低了。如果说他们是熟视无睹了,“我”却处在无能为力,无所措手的地步,更为得体可也显得有些无所谓。
这样有意思的袒露出这一质素的心态不仅见于范雪的诗歌题材,或整首诗中,甚至在她无意写就的细节中也流露出来。我一直被这个句子透露的信息深深打动:
黄灯摇晃,树枝满地,我推着车赶着路要离开
从身后赶来的手,捏了一把裙下屁股就逃了,人手很温暖
《赤道》
这样气息丰厚的句子,如此温暖,正如她较早写作旅游诗时显露出来突然的尖刻:
晚上的时间扑在一只羊上,
有空的话还骑骑小马、小驴、
小骡、小牛、小猪、小姐
《有一把枪》
温暖也罢,尖刻也罢,平衡地结合在一个人的诗中,其间腾挪的空间,在我看来,似乎都渊源于范雪自身的依循本能的诗歌修养。
上述观察,局限在范雪并非最好也不一定是她擅长的诗,而她诗中对于当下男女各种关系(情爱与婚姻)的探讨,比比皆是,在这些诗中,稍微敏感的读者都能感受到她更为得心应手而渐趋精致的把握能力,而这甚至都影响到朱熹与王安石,她提到了他们事功一面同时也免不了多少带有描写男女或男男关系的痕迹。她优游自如抒写的那些与女性相关的经验,带来了多少南国性感、东南亚的热带风情呀。我这个更为熟悉农村的人,整天困守在夜夜低语抬头见峰的北碚,心醉神迷地跟随她在东南亚、海南、香港的街头闲逛,去酒吧低迷地享受流淌的颓靡,压抑不住芒果汁般流溢的性激素(如《恋战》、《一二年的最后一天》)。她提供的各种类型不同年龄段的新女性,从“天天听电视唱东方之珠∕天天看循环往复的香港电影,午夜有僵尸半夜有玉女”的女高中生(《十五年》),再到“寄很多邮件,耳朵听剧情眼神刷网页,等着新邮件”的“独生女”(《静夜思》)令人印象极其深刻,更不要说那些大胆而无耻的或心计精深面孔精致深谙男女关系的俗世女性们。这些每天可能经过身边,免不了要窥探其内心的女性们,在诗里频频地现形畅怀。不过,这些范雪极为熟稔且下力颇深的地方,并不是我这里讨论的重点。
到了2014年,范雪的写作显然随着生活变更遭遇了更大的挑战与困难,而这样的困难,几乎是长期逗留学校终于走到学位尽头的人真正要进入社会这一变更期不得不遭遇的。这本小册子里的诗歌,纵贯了她游学到毕业到逗留美国的这段经历,也直接或间接地透露出了她个人境遇发展中的各种反应。游学早期,体会东南亚的迷离风景,感受诸般现实与历史的愤慨与冲突,卷缠纠葛,也免不了热情激烈而又无所谓,范雪多少还取了一个旁观优游可进可退的位置,正如她在北大聚餐会上所处的角度一样,处在学校与学生身份的双层防护罩下,暗中感受到周边社会的压力,但依然保持了学生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意气与自由,可逗留美国一年,终于要面对毕业后国内大学寻找工作的再真实不过的压力。相对国内博士边写论文边找工作的焦躁糊涂中的过渡,她答辩完成单独留出一年时间寻找工作,寻找高校教职,这一压力加倍地放大,产生了种种七上八下的猜测与想象。近十年国内大学环境的变化天翻地覆,主动或被迫地冲着大学所谓自由空间希望高校教书从而选择读博人士,已经深深感受到了高校收缩的越来越紧的禁锢帽,而大学改革的大跃进依然鼓噪不已,有增无减。共识网上,艾青椒的文章《高校青年教师群体:精神贵族还是知识工人?》,多少传递了这层层晦暗压力下的冰山一角。在国内就业压力极大的大气候与高校教职岗位定岗定编的趋势下,范雪毕业恰逢高校人文青年教师群体前途莫测而越趋晦暗的低沉期,此前毕业的师兄师姐们所遭遇的种种压力显然已落在她身上,而这一为生存遭遇的诸种压力又可能引发其他关于人性乃至人生更深层的疑问。如果说在2012年8月(《定时炸弹》),范雪还只是对将来可能从事的学术研究产生了一缕飘忽而过的疑问,《冬日午后客厅》里已经发出了好像没来历的莫名低语,其实是破罩而出从“天真”迈入“经验”前的恐慌:
想象安全着陆一万遍,
从好学生,到好人,到好好好,
你好吗?你好吗?不好,接着我么?
写于美国时期的诗歌,收录入集的只有四五首。在这些诗里,描绘社会日常风俗观察,仍可以见到其过去旅学东南亚时期的犀利,比较起来,即使在其中看似准确的描写中,反映出来的却是自身情绪的低沉与无聊:
我点点头,再强举起相机,
认真对焦,发出些声音,
拍摄令人焦虑的可有可无。
《乡间一日》
情绪的无聊与唐突,时而过分低沉时而发烧般的激越(《印第安纳交通线》)已经丧失了(包括香港在内)东南亚时期的激烈与饱满,显示出某种无形的压力。而在这一压力下,她所观察到的美国情况,多少有观感扭曲风景变形的可能。在她沿着海南——北京——香港——新加坡——美国的游学旅行的线路中,范雪如此忠实自己的感受,如此信任本能,我们仍然想说,比较起来,美国时期的观察与感受,缺少自证的条件,恰好依靠了她的良好的音调与语言,让我们不加思索地信任了。其实,这却也始终是当下主流旅行诗(度假、旅游、游学、观光、还乡、出差……)所面临的“在漂浮中比较、在比较中漂浮”的普遍问题。她已经比其他许多诗人写的断气与无力的旅行诗更为精神、神气,也回避掉了观光客的心态,可是因为这些诗只是透视美国的一个开始,对一位如此优秀的年青诗人,我忍不住向其索求,期盼阅读到更多更为深广更为客观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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