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朱朱,1969年9月生于江苏扬州。著有诗集《驶向另一颗星球》\《枯草上 的盐》\《青烟》\散文集《晕眩》\《空城记》\现居南京。获《上海文学》2000年度诗歌奖,第一届刘丽安诗歌出版奖,第二届安高(AnneKao)诗歌大奖,长诗《鲁滨孙》获2002年《诗林》优秀作品奖。现居南京。

 


朱朱:清河县


清河县

 

朱朱

 

 

清河县(Ⅰ)

 

 

称谓“我”在各诗中的对位表:

  

   诗名                我

  

   郓哥,快跑         

   顽童                西门庆

   洗窗                武大郎

   武都头              武松

   百宝箱              王婆

   威信                陈经济

 

郓哥,快跑

今天早晨他是最焦急的一个,
他险些推翻了算命人的摊子,
和横过街市的吹笛者。
从他手中的篮子里
梨子落了一地。

他要跑到一个小矮人那里去,
带去一个消息。凡是延缓了他的脚步的人
都在他的脑海里得到了不好的下场。
他跑得那么快,像一枝很轻的箭杆。

我们密切地关注他的奔跑,
就像观看一长串镜头的闪回。
我们是守口如瓶的茶肆,我们是
来不及将结局告知他的观众;
他的奔跑有一种断了头的激情。 
         
顽童



去药铺的路上雨开始下了,
龙鳞般的亮光。
那些蒸汽成了精似的
从卵石里腾挪着,往上跑。

叶子从沟垄里流去,
即使躲在屋檐下,
也能感到雨点像敷在皮肤上的甘草化开,
留下清凉的味道。

我安顿着马;
自街对面上方,
一扇木格子窗忽然掀开,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穿着绿花的红肚兜,
看着天边外。
她伸展裸露的臂膀

去接从晾衣杆上绽放的水花。
--可以猜想她那踮起的脚有多美丽——
应该有一盏为它而下垂到膝弯的灯。
以前有过好多次,每当

出现这样的形象,
我就把她们引向我的宅第。
我是一个饱食而不知肉味的人,
我是佛经里摸象的盲人。

我有旺盛的精力,
我是富翁并且有军官的体型,
我也有的是时间——

现在她的目光
开始移过来在我的脖颈里轻呷了,
我粗大的喉结滚动,
似乎在吞咽一颗宝石。



雨在我们之间下着,
在两个紧张的窥视狂之间
门拴在松动,而
青草受到滋养更碧绿了。

雨有远行的意味,
雨将有一道笼罩几座城市的虹霓,
车辆在它们之间的平原上扭曲着前行,
忽然植物般静止。

雨有挥霍的豪迈,
起落于檐瓦好像处士教我
吟诵虚度一生的口诀。

现在雨大得像一种无法伸量的物质
来适应你和我,
姐姐啊我的绞刑台,
让我走上来一脚把踏板踩空。
        
洗窗

一把椅子在这里支撑她,
一个力,一个贯穿于她身体的力
从她踮起的脚尖向上传送着,
它本该是绷直的线却在膝弯和腹股沟
绕成了涡纹,身体对力说
你是一个魔术师喜欢表演给观众看的空结,
而力说你才是呢。她拿着布
一阵风将她的裙子吹得鼓涨起来,腹部透明起来就像鳍。
现在力和身体停止了争吵它们在合作。
这是一把旧椅子用锈铁丝缠着,
现在她的身体往下支撑它的空虚,
它受压而迅速地聚拢,好像全城的人一起用力往上顶。
她笑着,当她洗窗时发现透明的不可能
而半透明是一个陷阱,她的手经常伸到污点的另一面去擦它们
这时候污点就好像始于手的一个谜团。
逐渐的透明的确在考验一个人,
她累了,停止。汗水流过落了灰而变得粗糙的乳头,
淋湿她的双腿,但甚至
连她最隐秘的开口处也因为有风在吹拂而有难言的兴奋。
她继续洗着而且我们晕眩着,俯视和仰视紧紧地牵扯在一起。
一张网结和网眼都在移动中的网。
哦我们好像离开了清河县,我们有了距离
从外边箍住一个很大的空虚,
我的手紧握着椅背现在把它提起,
你仍然站立在原处。
          

武都头



那哨棒儿闲着,
毡毯也蒙上灰;
我梦见她溺水而不把手给她,
其实她就在楼下。

发髻披散开一个垂到腰间的旋涡
和一份末日的倦怠,
脸孔像睡莲,一朵团圆了
晴空里到处释放的静电的花。

她走路时多么轻,
像出笼的蒸汽擦拭着自己;
而楼梯晃动着
一道就要诀开的堤。

她也让你想起
一匹轻颤的布仍然轻颤着,
被界尺挑起来
听凭着裁判。

而我被自己的目光箍紧了,
所有别的感觉已停止。
一个巨大的诱惑
正在升上来。



在这条街上,
在使我有喋血预感的古老街区里,
我感到迷惘、受缚和不洁。
你看那些紧邻的屋脊
甚至连燕子也不能转身。

我知道我的兄长比我更魁伟,
以他逶迤数十里的胸膛
让我的头依靠,
城垣从他弯曲的臂膀间隆起,
屏挡住野兽;

血亲的篱栏。
它给我草色无言而斑斓的温暖。
当他在外卖着炊饼,
整个住宅像一只中午时沸腾的大锅,
所有的物品陡然地

漂浮着;
她的身体就是一锅甜蜜的汁液
金属丝般扭动,
要把我吞咽。



我被软禁在
一件昨日神话的囚服中,
为了脱铐我瘦了,
此刻我的眼睛圆睁在空酒壶里,

守望帘外的风。
我梦见邻居们都在这里大笑着
翻捡我污渍四溅的内裤;
还梦见她跪倒在兄长的灵牌前,

我必须远去而不成为同谋,
让蠢男人们来做这件事。
让哨棒和朴刀仍然做英雄的道具吧,
还有一顶很久没有抬过的轿子。

抖动着手腕握起羊毫笔,
我训练自己学会写我的名字;
人们喜爱谎言,
而我只搏杀过一头老虎的投影。 
         
百宝箱



哦,龙卷风,
我的姐姐,
你黑极了的身躯
像水中变形的金刚钻,
扭摆着上升;

钻头犀利又尖硬,
刺穿了玻璃天,
朵朵白云被你一口吸进去,
就像畜生腔肠里在蠕动的粪便;
秋天太安详,蓝太深

而我们恨这个。
容易暴躁的老姐姐啊,
当你吹得我的茶肆摇晃着下沉,
我才感到我活着,
感到好。

我手拂鬓角被吹落的发丝,
目光沉沉地
从店外的光线撤回,
几块斗大的黑斑尾随来,
也滞留也飞舞:

也许我不该这样
盯着太阳看。
钻心的疼痛像匕首
从烧焦的视网膜
爬进太阳穴。



今天没有人
来到我的店铺里
压低了嗓音或血红着眼睛;
他们的一瞥
要使我变成煤渣,

扔落的铜钱
像一口污茶泼上我的脸。
但这是他们的错,
我这活腻了的身体
还在冒泡泡,一只比

一只大,一次比一次圆;
它们胀裂开像子宫的黏液
孕育一张网,
在那一根又一根的长丝上

我颤悠悠的步履
横穿整个县。
你看,我这趴在柜台上的老婆子
好像睡着了,
却没有放过一只飞过的人形虫。



当午后传来一阵动地的喧哗,
人们涌向街头
去争睹一位打虎英雄;
远远地,他经过门前时
我看见那绛红的肌肉

好像上等的石料,
大胡子滴着酒,
前胸厚如衙门前的座狮——
他更像一艘端午节的龙舟
衔来波浪,

激荡着我们朽坏的航道。
被这样的热和湿震颤着,
我干瘪的乳房
鼓胀起
和鼓点一起抖动;

我几乎想跟随
整个队列狂喜的脚步,
经过每座漂浮如睡莲的住宅,
走得更远些,
观看穹隆下陡然雄伟的城廓。

但人们蔑视
我观赏时的贪婪,
他们要我缩进店铺的深处去,
扎紧我粗布口袋般的身体,
并且严防泄露出瞳孔里剩留的一点反光。



眼皮剧跳着我来到卧室,
打开一只大木箱,
里边有无数金锭和寿衣,还有
我珍藏的一套新娘的行头——
那被手指摩挲而褪了色的绸缎
像湿火苗窜起,

从眼帘
蔓向四周。
太奢侈了而我选择可存活的低温
和贱的黏性,
我选择漫长的枯水期和暗光的茶肆。 我要我成为
最古老的生物,
蹲伏着,
不像龙卷风而像门下的风;
我逃脱一切容易被毁灭的命运。

现在他们已去远,
就让我捡拾那些遗落的簪子,
那些玉坠和童鞋。
我要把它们一一地拭净,
放进这只百宝箱。 
       
威信

当我们从东京出发时
他就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了;他关心
我们沉重行李里的金子。只有这些
才会让他的笑容像车轮一样滚动,
甩脱一切的泥斑;他将自己绑在赶车人的背上
表演着车技。他吹笛子逗你开心,
不停地回过头对我们闪眼睛;
而我知道我们在自己的行李里最轻,
是那些紧捆着行李的绳子,
最后是他松开这些绳子的一个借口。

妻子,我恨你的血液里
有一半他的血液,
你像一把可怜的勺子映出他的脸,
即使当我们爱抚的时刻,
你的身体也有最后的一点儿吝啬:
窝藏他。如此我总是
结束得匆忙。
你每月的分泌物里有涤罪的意味吗?
你呆呆地咬住手帕,
你哭泣而我厌烦。

你不肯在他落单于你血液中的时候
把他交出来,让他和我一对一,让我狠狠地揍他,
踢他,在东京他没有成群的朋友和仆人。

东京像悬崖
但清河县更可怕是一座吞噬不已的深渊,
它的每一座住宅都是灵柩
堆挤在一处,居住者
活着都像从上空摔死过一次,
叫喊刚发出就沉淀。
在那里我知道自己会像什么?一座冷透的火炉
立在一堵墙前,
被轻轻一推就碎成煤渣。
我曾经在迎亲的薄雾中看过它的外形,
一条盘踞的大蟒,
不停地渗出黑草莓般的珠汁,
使芦苇陷入迷乱。

我害怕这座避难所就像
害怕重经一个接生婆的手,
被塞回进胎盘。
她会剥开我的脸寻找可以关闭我眼脸和耳朵的机关,
用力地甩打我的内脏
令这些在痉挛中缩短,
而他抱着双臂在一旁监视着
直到我的声音变得稚嫩,最终
睡着了一般,地下没有痕迹;
你,一个小巫婆从月光下一闪,
捧着炖熟的鸡汤,
送到他的棋盘前。

         2000年7-9月

清河县(Ⅱ)

 

守灵

 

他躺在那里,

就像从前的每一天——

他卖完了炊饼回来,

几杯酒落肚,很快就进入梦乡,

 

而我独坐在灯下,

就像从前的每一天,

在他的呼噜声中,

迟迟地不肯捻灭灯芯;

 

灯为我上妆,为我

勾勒胸房的每次起伏,

在关闭了梦想的窗户里

灯为我保留被行人看见的机会。

 

我们早就活在一场相互的谋杀中,

我从前的泪水早就为

守灵而滴落,今夜,

就让我用这盏灯熄灭一段晦暗的记忆,

 

用哭哑的嗓子欢呼一次新生,

一个新世界的到来——我

这个荡妇,早已在白色的丧服下边,

换好了狂欢的红肚兜。

 

浣溪沙

 

 

那群狞视我的背在井边围成圈,

捣衣杵一声声响过了衙役们

手中的棍棒,夹带着阵阵

咒骂和哄笑像鸦雀在我太阳穴筑巢。

 

当我端着洗衣盆走近,沉寂

汹涌成泥石流而棒杵挥得更卖力,

背和背挤紧,像这条街上

彼此咬啮的屋顶,不容一丝缝隙。

 

走!畸曲的足趾流出血,

就能将裹脚布踏平成一条路。

走远些,且还要走回来,证明

我完好,并接济她们枯瘪的生活。

 

 

初春的溪流是千百根

能扎破指尖的针,但这股冷冽

平等于众生,手掌熬过

最初的刺痛,暖意随之升腾。

 

我洗我虚假的泪痕,洗

不洁的分泌物那亵衣里顽固的

斑斑点点,洗抹布的内脏,

洗遥远的婚裙上积垢的每一年。

 

我也洗死者的惨叫,和

蛆虫般不散的面粉味,洗

那些洗衣的女人们浓痰般的目光,

无论我洗什么而溪流依然碧青。

 

 

看,树林背后一个闪动的小身影

就是她们派来的密探,他撂下了

卖梨的篮子把窥视当成事业,

把别人的隐私换成掌心的碎银……

 

我倒宁愿他从说书先生那里

听信了前朝英烈传,然后,被

身边那位打虎的叔叔所激励——

额开六只眼,脚蹬一对风火轮,

 

将这城中的每桩罪恶翻个底朝天,

但他只不过是个假哪咤,

手中挥舞的缚妖索,怎么看

都像一串油亮的算盘珠子。

 

 

我洗我赤裸时可以将自己

包裹的长发,太多绝对的黑夜

滋养过它;我洗我的影子,

碎成千万段的她很快又聚拢——

 

我洗那像绽线的袋口朝下的

乳房,袋里装满了沉重的

淀粉,它们渴望溶解在水中,

闪动着金光,甜蜜起整个下游。

 

我还想洗我心头的那头小兽,

它熬过漫长的冬眠爬出了洞穴,

雪白的皮毛染着猎物的血,

但在旷野里无人问它的原罪。

 

 

跟我来吧,小密探,到

逆光的山坡上无人看管的

油菜花田里,我让你看这个

熟透的女人每一寸的邪恶。

 

我将吊桥般躺倒,任凭

你往常慌乱的目光反复践踏,

任凭你锋利的舌头刺戳着

比满篮的梨还要多汁的身子。

 

灭绝我,要么追随我一直到

夏夜里沸腾了群星的葡萄架,

别夹着遗精的裤裆,沿我轻快、

湿漉漉的脚印,盘算着怎么去邀赏。

 

小布袋

 

 

一根细线勒住了你的咽喉,

蜷伏在黑暗中的小布袋,

你的沉默难以捉摸,像蛇信子

摇曳着我分叉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开口,

城楼的上空就会敲响我的丧钟;

如果你已进入永久的冬眠,

我就会升起袅娜的炊烟。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怪物?

是空也是有,是销毁也是保留,

你那滚圆的肚子里,仿佛

咽得下每一对矛与盾——

 

 

我向你借日子,借

一根柴禾点亮老女孩的梦,

借一束门槛上的日光,照耀我

尘埃般的舞蹈;借一块夜色

 

绣醉拥的鸳鸯,不尽的余兴往上缝,

要在空气中缝出高飞的双燕。

我向你借一个死者的死,和一个

生者的生,精明的小布袋。

 

我活着,就像一对孪生的姐妹,

一个长着翅膀,一个拖动镣铐,

一个在织,一个在拆,她们

忙碌在这座又聋又哑的屋檐下。

 

 

你会躲藏在哪儿?房梁上

还是酒窖里?抽屉的

底板下还是板壁的夹缝中?

你和死者们一样爱上了黄泉的生活,

 

还是狴犴般盘踞半空?

从仵作的家中溜出来吧,小布袋,

去把升堂的鼓猛撞,

去人最多的地方,发表真相的演讲。

 

即使高高的绞刑台,也好过

受囚于一份永远看不见头的绝望!

从你爬满皱纹的围墙里,

不知已诞生过多少阁楼上的疯女人……

 

寒食

 

 

我支撑腮帮的手肘在椅背

打一个趔趄,摔破了白日梦——

梦见去年的冬天,我像炭盆般

被你用一把火钳拨弄,焰心

 

直窜房梁,将这里变成

一座燃烧的监狱,板壁薄如

发烫的炉灰;望不穿的镜子,

终于从一口枯井被填成了

 

词,我失手掉落的每个字

你都会当韵殷勤地捡拾,

让我相信女人是一座天然的富矿,

全取决于男人的开采……

 

 

环绕着一座冷却的灶台,家

只剩下阴影和灰烬;窗外

整日都没有炊烟升起的街道

不过是一处保存得完整的废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部历法?

为纪念一个死者而让所有活着的人

活在阴影里……谁暗中触碰燧石,

谁仿佛就会遭受永生的诅咒。

 

你不来,茶肆的壶兀立如秃鹫,

酒旗在街角垂悬成送葬的灵幡,

柳絮来自远山未消的积雪,

淡漠的阳光,是锈在弓弩上的箭。

 

 

你不来,是因为我不能

再提供一个看守般的丈夫,让你

重燃盗火者的激情?城里的

哪一条街道上,又有哪一根晾衣杆

 

不慎砸向了你的脑袋?你手中的

洒金扇又像孔雀开屏了,兜住

她刹那的慌乱在半空轻轻一转,送还上

一个似笑非笑,随她退避的身影潜入

 

屋中,至夜,忽闪在灯花中,

引诱她的肩胛骨长出翅膀,

越过一圈锯齿形的痛,

任凭火要了自己的身子!

 

 

来我的身上穷尽所有的女人吧。

我的空虚里应有尽有——

城垣内有多少扇闺阁的门,

我就有多少不同的面孔与表情。

 

我是光滑的孤儿,唯恐受猥亵。

我是穷裁缝家放荡的女儿。我是

嗜睡的、失眠的、每到黄昏就心悸的

贵妇。我是整日站在门帘下的妓女。

 

我有母马的臀部,足以碾死

每个不餍足的男人,哦,我是多么

小心地用岩层般的裙褶遮盖这件事——

我是死火山,活火山和休眠火山。

 

 

难道我应该召唤他回来?

那个被火从葬礼上带走的侏儒——

在最后的一瞥中,他萦绕成

一副变形的软手铐,且哀恳

 

且嘲笑,酷似他弥留于

病榻上的语调:“别赶我走……

你们就是这场火,凶猛过

饿得太久的狼群,转眼

 

“将我当柴堆吞噬,然后盘桓

在原地,发出满足的嗷叫,彼此

迫不及待地追逐和搂抱,可是

一旦我随风飘散,你们就有熄灭的危险。”

 

对饮

 

黄酒浊如今世,越喝越有味,

白酒爽利得紧是一条好汉,而你……

你往回走了吗我的叔叔?

你走得忒慢,当然了,你有一个自携的底座。

当我像早春的苔藓向你亮起媚眼时

你以连串棒喝并伸手一推,

将我送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你那满身的筋络全是教条而肌肉全是禁区。

 

我倒很享受那粗暴的一推,

它彻底打翻了我这半盏儿残酒,

蒸腾再无星点回音,我将碎成一地的

自己收拾干净,开始用替身与舞台对接。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并不爱他,

我爱我被贪婪地注视,被赤裸地需要,

甚至当他的手探进裙底的时候我还想到了你,

但那也不意味着我爱你,我已经不爱任何人了。

 

水洼里的倒影模仿天空,断了线的珠子

模仿眼泪的形状,我现在的生活

多么不同于我过去的生活……叔叔,

你的道德从不痉挛吗?十根手指

永远攥成一对拳头,除了你认为是人的

其他都是老虎?且让我幼稚地发问:

倘若那天不喝醉你敢在景阳冈上打虎吗?

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至少你需要酒……

 

和我这淫贱之人喝一杯如何?

高跷我且替你收着,斗笠上的风尘

且让我用腌臜一百倍的手掸净,

你那根始终勃起的哨棒儿,以往的静夜里

我曾经多少次以发烫的面颊紧紧依偎——

春天都已过了而你仍然是一个寒冬的形象,

黄河已经枯干,你还在寻找逆流而上的快感,

六月会因为你不在,就洒落下刺骨的雪?

 

我醉人的身躯在这里,像一根未来的

显像管,跳闪着七彩的荧光——为什么

当我变得真的像我了,却已经成为了凶手?

为什么我像吊桥般升起,全城就窒息在

因为沉默而逐渐糜烂的口腔气味里?

应该找到传说中那种会吃噩梦的貘

也必须找到,否则就太沉重了,譬如现在

酒为我松绑,我却依然无力沿椅背直立——

 

我就要离开这个家了。未来难料。

窗外,蝉鸣正从盛夏的绿荫里将我汇入

一场瀑布般的大合唱。我就要脱壳了,

我就要从一本书走进另一本书,

我仍然会使用我的原名,且不会

走远,你看,我仅仅是穿过了这面薄薄的墙,

你还有复仇的机会,一直都会有——

叔叔,“杀了我,否则我就是你杀死的。”

 

围墙

 

 

轿帘掀起的那一刻,

我像野猫终于溜进了

一望无际的花园,秃鹫

返航,云停泊在蓝天——

 

数日里丈量和被丈量。

高楼,蚂蚁,数不完的

格子窗。整饬、陌生的面孔。

假山有一种旷野的恐怖。

 

入夜后躺在镏金床上,像

一把短尺没入无尽的布匹;

该选择什么样的料子和颜色

才能剪裁出我的新身份?

 

 

小巷的泔水味已远。

洗净的瓜果应有尽有,

丰盛的宴席,整橱的首饰,

每一种用品都是一座店。

 

我入迷地抚摸,噙着

惊叹号寻觅,绕过廊柱间

陡然有一阵酸楚升起——

那颗忧郁了我整个童年的

 

被卖货郎的担子挑走的糖,

仅仅是二手的、被别人舔剩的

甜。我喝止了眼眶里的泪滴,

因它廉价,会将罗帕变成抹布。

 

 

我学会小口地啜吸,

慵懒地勾脸,用半个白天

探看马厩里配种的烙铁,

用偏头痛做诱饵,钓出

 

那根名叫存在的刺。

当锦鲤们悠游于池塘,

当斗争只发生在棋盘,

虚无的水位不断在上涨——

 

我享受浴桶里那无声的浸泡,

捆绑过我的所有绳子都已

腐烂,有时我闭上眼摸索着

未消的勒痕那发痒的呻吟。

 

 

令我沮丧的不是日渐增加的

体重,如果不荡着园中的秋千

我已经感觉不到它;也不是

铜镜里阴惨的游魂,它们

 

无法用尖指甲抓破我的脸,

而是——这里太他妈安静了!

辽阔的帷幔背后只有不多的几个

姓氏,几张面孔,几辆交往的轿子,

 

只为弄脏彼此的台阶。几种

破产时的死法:绳索,井,毒药,

跳楼。几块装裱过的墓地,

用风景掩饰着失眠的起源。

 

 

我想要死得像一座悬崖,

即使倒塌也骑垮深渊里的一切!

我想要一种最辗转的生活:

凌迟!每一刀都将剜除的疼

 

和恐惧还给我的血肉,

将点燃的引信还给心跳,将

僵冷的标本还给最后那个瞬间

它沿无数个方向的奔跑——

 

雄伟的云纹穹顶还不是天空,

被推远的围墙仍旧是墙;

阳光中有什么魅影一闪而过,

你们能看见的我就不是我。

 

                                                  2012年

 

清河县(Ⅲ)

 

雨霖铃

 

 

一场暴雨移远了茶肆,

却也有那么多伞打着趔趄

翻过古桥头。雾岚林立于檐瓦,

积水没过了膝盖,街心,

青石板滑腻如群蛇。

 

这一天,说书人就要说到

你的死——开腔之前,

他一派监斩官的威仪,手中

轻摇的折扇,只待时辰一到,

就会变成掷落地面的火签。

 

 

我瘦小的身板

从满座的项背里挤出缝隙,

远远地窥见芦帘遮盖的

那间灵堂,正被圈定为刑场——

凛凛如天神的复仇者,大踏步而来。

 

上一个章回翻搅我通宵的梦,

梦见一头山魈被打回原形

在闪电的鞭梢瑟瑟发抖;

梦见我变成蛔虫钻进说书人的

肚子,一口气游到了故事的尽头。

 

 

当尖刀插进你的胸脯

剜出你的心,我就看见

自己的血接连拐过好几条街,

像一丛野生的蓬蒿,

要爬出县城的墙——

 

而你仍然抽搐在

通奸的高潮中,周围,

每张嘴巴都撑到无声的惊呼,

呼吸粗重,发抖的手准备

将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塞回眼眶。

 

 

我扭曲的成人礼就始于这一天:

回家的路上,人们兴奋地

舔着彼此唇角的腥味,全然漠视

雨后的苍穹正升起一道彩虹,

一架渺视地平线的秋千。

 

就连想起这一天也是羞耻的,

你的死竟成了全城的节日——

深夜,在汗湿的凉席上,

随一阵被刀割开般的痛,精液

喷射出指缝,然后,我尝了尝它。

 

 

早晨一切照常,祖母的扫帚

像日晷的指针投影在台阶,

我漱洗,诵读圣贤,端坐如魏碑,

在描红簿上临摹栋梁之材——

去学堂的路上经过熟悉的店铺,

 

发现每个听众都恢复了角色,

他们依旧是铁匠、箍桶匠和裁缝;

但有什么确实改变了,水洼

在阳光下枯萎,我身体里

多出了一道轰鸣不歇的瀑布。

 

客舟

 

 

彻夜的狂草变成蝇头小楷,

一字一字散落波心——

这送行的雪欲言又止,

背后的京华冷过千山。

 

推开佯睡的岸,满船

家的碎片夯实了吃水线;

跟随我漂泊而日渐衰老的狗,

胡须斑白,叫喊已近人声。

 

 

倦看城中通天的飞檐

转瞬跌为齑粉,

盈门的万径人踪俱灭,

命跪在膝盖里仍难保全。

 

要感谢出卖我的朋友,

替我堵上这条与内心分岔的路;

祝我的位置他早日居之,

祝他不要碰上比他更伪善的人。

 

 

峡谷间,鸟鸣连成

贬逐后一缕赤裸的愉悦;

逶迤的岩壑覆压着积雪,

像圣贤的衣袖不忍拂逆虫蚁。

 

崩塌的彤云不留片瓦,

水是往事的屋顶,

断崖上的树继续它

朝向天空的一生的旅行。

 

 

大滴阳光的焊锡溅上甲板,

雾在摇橹的船夫身后

锁上北方,我胸中的浮冰

停止了冲撞,加速融化。

 

数日来整理着诗稿,

它们证实我成不了李商隐

或辛弃疾,倒是留下

一笔财富可去散文中支配。

 

 

长河里落日架起了炉窑,

烧得尾浪翻滚如一副

通红、化为铁水的镣铐——

血色已回流到掌纹,

 

梦见母亲打着灯笼来找我,

真找到了,急匆匆的光已透进

舱窗,而我捻灭了姓氏,

还乡,对生者永远都太早。

 

 

码头像当铺的秤盘,

将我数十年的风尘兑换成

几行远岫,一条

往来无故人的长巷——

 

柳丝堪比油漆未干的栏杆,

独饮,是失眠者的通用药方,

饮尽杯底的那一口虚无,所有

失踪的羊都在《易经》里安静地吃草。

 

 

湿重的蕉叶低垂到眼睑,

县衙的匾旧得早就该更换,

这里无人关心哪几股势力拧成的

皮鞭正将帝国的马车赶入泥沼。

 

风的羊毫暖暖地擦过面颊,

午后整条街沉睡如巫山的倒影;

有时我觉得尘世的奥秘

全在一个荡妇迈出门槛的瞬息。

 

别院

 

 

灰蒙蒙的天,亮一堂灯盏

也难以拭除窗前的霾。鼓面

蒙有一层不被信任的荒寂;

打开积年的文牍,数十万蝗虫

扑面而来,嗡嗡地炫耀灾情。

 

傍晚回到家中,脱下袍服

就是从每日的流放中暂别镣铐;

绕过鸟语和花香在争吵的池塘,

遁入别院的篱门,这里

我迫不及待地开始第二人生。

 

 

墨在暝色中涨潮,窗纱

蘸取烛光勾画一个作者的身影——

狼毫笔蓄满了精液,以

雄性的自我分泌一个美人,

她已经情浓到浑身都是私处。

 

谁不曾体验过书写的自足

胜于现实中搏击,谁就

无法操持这孤单的事业——

尘世是必经的但不是全部,

正如莲座之上,满眼多余的崇高。

 

 

我的才能是阴性的?是的,

从一本书中刀戟蔽日的地平线

只捡拾起了一根晾衣杆,

穷我后半生要以另一本书

重现它立体主义的坠落。

 

在我更夫般的夜巡视角里,

沙场变成了卧室,对抗变成了

通奸,号角变成了呻吟,呢喃,

哭泣。我寄身市井如同

迷恋夏日雨后升腾的土腥味。

 

 

有人猜测我通过写一本书来复仇,

为什么不?想象某些人

忽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被打回原形的恼怒吧,但不要指望

他们就此撕下已经和脸融为一体的面具。

 

复仇应该像一场远征及早抛弃的辎重,

有关写作的铁律是:放大仇恨等于

放大自己的渺小,向文字祈求

一把略长于人性的尺子吧,提灯

走进坏血统,而不是将毒液涂在纸页间。

 

 

洗衣妇的歌声里应该有我填的词吧?

没有,我也愿意生活在宋朝,

在它的汝窑上釉,在它的勾栏皓首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没有

异族的马蹄,就没有更好的年代。

 

我们的宫殿、房屋和记忆

都是木质的,太容易被烧毁——

殉葬在长城和禁海令之间,

我们最大的才能难道不就是

反复发明同一种命运?

 

 

有时,晨风吹乱我写下的文字,

数页的墨迹同流合污,构陷

彻夜酣畅的灵感形同谵妄——

酒坛已空,思绪在砚台中结冰,

燃尽的灯芯兀自冒着一缕青烟。

 

即便日光已照透帘幔,不走出

屋子就走不出梦中的自画像:

这厮衣襟松散,斜靠在椅背上,

仿佛挪借了所有人一生的闲暇,

独自幽会瓶中一朵将盛开的花。

 

永福寺

 

 

残山剩水中你一眼望穿我

是个将信将疑的人——

圆寂在空翠的一角,你

跏趺而坐的姿容宛如生前。

 

戒坛太高,佛像太庄严,

蒲团散放成寒潭中枯干的莲叶。

踌躇在廊檐下,磬板一声声

叫我顿失膝下的狂狷。

 

每每欣喜于你曾经独在,

烟低徊香炉,云熟睡台阶,

在傍晚的洒扫中,青石板

像一面随月光而重圆的明镜。

 

 

生前从不更换泛白的僧袍,

浇罢一垄菜地,就折回窗边,

提笔抄写经卷;与你对坐,

萦绕我脑中的那些人物

 

恍若秋日最后一阵蝉鸣,

消歇在苦修的洞窟前,

那跃然于层林间的瀑布

正是为你滞空的几位护法使者。

 

入夜的寮房更是静得能听见

衣褶的哗变,那是蚌壳

碎裂在溪涧边的声音,

徒留我这团蠢动、嗫嚅的肉。

 

 

雨下在无尽的倾颓里,

雨下在甲板般升起的巨岩;

雨像你手中滚落的念珠,

遍野寻找属于它们的同一根线。

 

那仿佛是盘旋在隘口的风,

汇聚成阵阵笑声,彻夜不散,

嘲讽着我依然未走出多年前的

那场雨,依然为一个执念

 

妄语在拔舌地狱的边沿,

就连乱云收后,阶前

点滴的雨也如磬板一声声

仍在历数我的修辞罪。

 

 

是入定的群峰,暂时清正

我内心的台阶,是雨后长空

那蓝色的火焰,带给我

一次自焚之后的洁净——

 

漫漶的辙迹已难以在回望中修改,

唯有成群受惊的野鹿奔逃时

溅开的火星,依然在化石里

映现它们背后迫近的阴影。

 

那匍匐在山脚,随骡蹄下

渐止的尘埃而清晰的城垣,

无非是那本正在被写的书——

今生我是一阵誊抄爬墙虎的风。

 

码头上

 

 

一只苍蝇像斧柄压在手指上,

酷暑,当词语们粘在一起,

当屠夫的案板覆盖了地平线,

 

恍若挨宰的动物最后一刻

释放的异味,正从纸上升起——

我亲手造就的死亡,不同于我看过的。

 

是我用一把铁钩捅进了肉,

是我煮沸了悲剧的锅,

是我让平地有了海,又干涸。

 

 

打一桶水来窒息掌心的火灾,

听墨渍发一声嗤响,遁走成

桶底的灰烬,瓦砾间的烟。

 

乱草满院像遗弃的废稿

径自生长,开它们另外的

花,结它们另外的果——

 

鬓角的霜雪早已不随春风融化,

拐杖的松鳞爬上了手背,

我走出屋子一如走出我的书。

 

 

邻家的石榴胜似烟花,

晾衣绳伸着懒腰,猫爪

盘问着阶下的飞蛾。

 

向某个幽深的门洞鞠一躬吧,

我常觉得她就是我,生前

一直在缝她永远缝不完的衣裳。

 

巷口,余音的碎沫溅上树梢,

几个孩子推搡着,叫嚷着,

争听井深处传来自己的回声。

 

 

未坠的夕阳照向街心未散的

集市,它最后的黄金

薄如鹅卵石上翕动的鱼鳞。

 

酒楼上传来盲人的胡琴——

一种热热闹闹里的悲悲戚戚。

伴唱的小姑娘,止住你

 

委屈的泪水,要学你的祖父:

手在乞讨而音在空谷,

两相的漠然里,各取所需。

 

 

我走向码头而影子

被一群身后的幽灵拖长,

他们像孤儿,要将我拽进

 

那个墨迹未干的轮回。

毫无预想中成书的喜悦

能冲抵这份自责——

 

仅仅延宕了他们的死,

仅仅用半辈子那么长的板凳

多哺乳了他们几年。

 

 

惟愿后来的每一次阅读

都是镜像的重生;灰烬

如果有根,那就是烧不透的

 

冥顽,在世代的枝桠上

繁衍着、豢养着、放牧着火,

扶摇而上直至烟的终了,

 

尘世那唯一的故事

从未被写就;他人也是

副本,述说着同样的不在场。

 

 

这是一个除了山脉什么都带有

告别意味的黄昏,待渡的人

比往常更静穆,手肘和衣褶

 

几乎变成了石雕;大雁

衔不来对岸的消息,每一寸

波痕正被暮色还原为荒莽,

 

变暗的河流里有月光,

像神的白发,不朽但也会老,

部分地补偿我们的死亡。

 

 

数里的荷花还未完全盛开,

而我的凝视已经衰败,不再有

一生这么漫长的机会用于凝视了,

 

写下的书页变成千帆路过

我这条将沉的独木舟,就用

此处的暗礁做枕,我已赦免了自己,

 

当挖泥船上的锹在溢散

腐臭的淤泥堆旁继续挖着,

就像快要挖出了一桩谋杀案的真相。

 

墓志铭[1]

 

多好的酬劳啊,经过一番深思,

除了人现在我什么都想冒充。



[1] 集保尔·瓦雷里、王小妮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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