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欧阳江河,1956年生于四川省泸洲市。诗人,批评家,书法家,《今天》文学社社长。出版简体字版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谁去谁留》,《事物的眼泪》,《黄山谷的豹》,《如此博学的饥饿》,《凤凰》,《大是大非》,《长诗集:1983-2017》,《开耳》,《江南引》, 以及文论及随笔集《站在虚构这边》。出版繁体字版诗集《凤凰》,《手艺与注目礼》。 出版德语诗集《玻璃工厂》,《快餐馆》,《凤凰》,英语诗集《重影》,《凤凰》,法语诗集《傍晚穿过广场》。自1993年起,应邀在全球五十多所大学及文学中心讲学、朗诵。 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诗人奖,以及2016年度杰出作家大奖。 欧阳江河的写作实践深具当代特征,在同时代人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被视为80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代表性诗人。 作为书法家,欧阳江河的作品在国内外拥有众多机构收藏者及私人藏家。曾在东京、纽约、香港、佛山、北京、济南、淄博、上海等地,举办书法个人展及双人展。
 
21世纪新古典主义诗歌十一家诗:欧阳江河:凤凰


凤凰

 

欧阳江河

 

1

 

给从未起飞的飞翔

搭一片天外天,

在天地之间,搭一个工作的脚手架。

神的工作与人类相同,

都是在荒凉的地方种一些树,

炎热时,走到浓荫树下。

树上的果实喝过奶,但它们

更想喝冰镇的可乐,

因为易拉罐的甜是一个观念化。

鸟儿衔萤火虫飞入果实,

水的灯笼,在夕照中悬挂。

但众树消失了:水泥的世界,拔地而起。

人不会飞,却把房子盖到天空中,

给鸟的生态添一堆砖瓦。

然后从思想的原材料

取出字和肉身。

百炼之后,钢铁变得袅娜。

黄金和废弃物一起飞翔。

鸟儿以工业的体量感

跨国越界,立人心为司法。

人写下自己:凤为撇,凰为捺。

 

2

人类并非鸟类,但怎能制止

高高飞起的激动?想飞,就用蜡

封住听觉,用水泥涂抹视觉,

用钢钎往心的疼痛上扎。

耳朵聋掉,眼睛瞎掉,心跳停止。

劳动被词的膂力举起,又放下。

一种叫做凤凰的现实。

飞,或不飞,两者都是手工的,

它的真身越是真的,越像一个造假。

凤凰飞起来,茫然不知,此身何身,

这人鸟同体,这天外客,这平仄的装甲。

这颗飞翔的寸心啊

被牺牲献出,被麦粒洒下,

被纪念碑的尺度所放大。

然而,生活保持原大。

为此造一座银行吧,

并且,批准事物的梦幻性透支,

直到飞翔本身

成为天空的抵押。

 

3

身轻如雪的心之重负啊,

将大面积的资本化解于无形。

时间的白色,片片飞起,

并且,在金钱中慢慢积蓄自己,

慢慢花光自己,而急迫的年轻人

慢慢从叛逆者变成顺民。

慢慢地,把穷途像梯子一样竖起,

慢慢地,登上老年人的日落和天听。

中间途经大片大片的拆迁,

夜空般的工地上,闪烁着一些眼镜。

 

4

 

那些夜里归来的民工,

倒在单据和车票上沉沉睡去。

造访者和居住者,彼此没有看见。

地产商站在星空深处,把星星

像烟头一样掐灭。他们用吸星大法

把地火点燃的烟花盛世

吸进肺腑,然后,优雅地吐出印花。

金融的面孔像雪一样落下,

雪踩上去就像人脸在阳光中

渐渐融化,渐渐形成鸟迹。

建筑师以鸟爪蹑足而行,

因为偷楼的小偷

留下基建,却偷走了它的设计。

资本的天体,器皿般易碎,

有人却为易碎性造了一个工程,

给它砌青砖,浇筑混凝土,

有人却为易碎性造了一个工程,

给他砌青砖,浇筑混凝土,

夯实内部的层叠,嵌入钢筋,

支起一个雪崩般的镂空。

 

5

 

得给消费时代的CBD景观

搭建一个古瓮般的思想废墟,

因为神迹尽在身边,但又遥不可及。

得给人与神的相遇,搭建一个

人之境,得把人的目力所及

放到凤凰的眼瞳里去,

因为整个天空都是泪水。

得给“我是谁”

搭建一个问询处,因为大我

已经被小我丢失了。

的给天问,搭建鹰的独语,

得将意义的血肉之躯

搭建在大理石的永恒之上,

因为心之脆弱有如纹瓮,

有如心动,不为物象所动。

 

6

 

人类从凤凰身上看见的

是人自己的形象。

收藏家没鸟,因为自己成不了鸟儿。

艺术家造鸟,因为鸟即非鸟。

鸟群从字典缓缓飞起,从甲骨文

飞入印刷体。飞出了生物学的领域。

艺术史被基金会和博物馆

盖成几处景点,星散在版图上。

几个书呆子,翻遍古籍

寻找千年前的错字。

几个临时工,因为童年的恐高症

把管道一直铺设到银河系。

几个乡下人,想飞,但没机票,

他们像登机一样登上百鸟之王,

给新月镀铬,给晚霞上釉。

几个城管,目送他们一步登天,

把造假的暂住证扔出天外。

证件照:一个集体面孔。

签名:一个无人称。

法律能鉴别凤凰的笔迹吗?

为什么凤凰如此优美地重生,

以回文体,拖曳一部流水韵?

转世之善,像衬衣一样可以水洗,

它穿在身上就像沥青做的外套,

而原罪则是隐身的

或变身的:变整体为部分,

变贫穷为暴富。词被迫成为物。

词根被银根攥紧,又禅宗般松开。

落槌的一瞬,交易获得了灵魂之轻,

把一个来世的电话打给今生。

 

7

 

人是时间的秘书,搭乘超音速

起落于电话线两端:打电话给自己

然后到另一端接听。但鸟儿

没有固定电话。而人也在

与神相遇的路上,忘记了从前的号码。

鸟儿飞经的所有时间

如卷轴般展开,又被卷起。

三两支中南海,从前海抽到后海,

把摩天楼抽得只剩抽水马桶,

把鹤寿抽成了长腿蚊。

一点余烬,竟能抽出玉生烟,

并从水泥的海拔,抽出一个珠峰。

 

8

 

把升降梯,从腰部以下的现实

往头脑里升,一直上升到积雪和内心

至峰顶,工作室与海

彼此交换了面积和插孔。

一些我们称之为风花雪月的东西

开始漏水,漏电,

人头税也一点点往下漏,

漏出些手脚,又露出鱼尾

和无漏痕,它们在鸟眼睛里,一点点

聚集起来,形成山河,鸟瞰。

如果你从柏拉图头脑里的洞穴

看到地中海正在被漏掉,

请将孔夫子塞进去,试试看

能堵住些什么。天空锈迹斑斑:

这偷工减料的工地。有人

在太平洋深处安装了一个地漏。

 

9

 

铁了心的飞翔,有什么会变轻吗?

如果这样的鸟儿都不能够飞,

还要天空做什么?

除非心碎与玉碎一起飞翔,

除非飞翔不需要肉身,

除非不飞就会:,否则,别碰飞翔。

人啊,你有把天空倒扣过来的气度吗?

那种把寸心放在天文的测度里去飞

或不飞的广阔性,

使地球变小了,使时间变年轻了。

有人将飞翔的胎儿

放在哲学家的头脑里,

仿佛哲学是一个女人。

有人将万古交给人之初保存。

有人在地书中,打开一本天书。

 

10

 

古人将凤凰台造在金陵,也造在潮州,

人和鸟,两处栖居,但两处皆是空的。

庄子的大鸟,自南海飞往北海,

非竹不食,非泉不饮,非梧桐不栖,

不知腐鼠和小官僚的滋味。

李贺的凤凰,踏声律而来,

那奇异的叫声,叫碎了昆仑玉

二十三根琴弦,弹得紫皇动容,

弹断了多少人的流水和心肠。

那时贾生年少,在封建中垂泪,

他解开凤凰身上的扣子,

脱下山脊的锦缎,取出几串孔雀钱,

五色成文章,百鸟寄身于一鸟。

晚唐的一半就这样分身给六朝的一半,

秋风吹去尘土,把海吹得直立起来,

黄河之水,被吹作一个立柱。

而山河,碎成鸟影,又聚合在一起。

以李白的方式谈论凤凰过于雄辩,

不如以韩愈的方式去静听:

他从颖师的古琴,听到了孤凤凰。

不闻凤凰鸣,谁说人有耳朵?

不与凤凰交谈,安知生之荣辱?

但何人,堪与凤凰谈今论古。

 

11

 

郭沫若把凤凰看作火的邀请。

大清的绝症,从鸦片递给火,

从此递给枪:在武昌,凤凰被叩响。

这一身烈火的不死鸟,

得词章之美穿上军装,

以迷彩之美,步入天空。

风像一个演说家,揪住落叶的耳朵,

一头撞在子弹的繁星上。

一代凤凰党人,撕开武器的胸脯,

用武器的批判撕碎一纸地契。

灰烬般的火凤凰,冒着乌鸦的雪,深深落下。

如果雪不是落在土地的契约上,

就不能落在耕者的土地上,

不能签下种子的名字。

如果词的雪不是众声喧哗,

而是嘘的一声,心,这面死者的镜子,

将被自己摔碎。而在准星上,猎手

将变得和猎物越来越像。

 

12

 

政治局被一枚硬币抛向天空,

至今没有落地:常委们

会一直待在云深处吗?

列宁和托派,谁见到过凤凰?

革命和资本,哪一个有更多乡愁?

用时间所屈服的尺度

去丈量东方革命,必须跳出时间。

哦,孤独的长跑者

像一个截肢人坐在轮椅上,

感觉深渊般的幻肢之痛

犹如一只黑豹,仍然在断腿上狂奔。

蹉跎的时空之旅,结束的开端。

有人在二十一世纪,读春秋来信。

有人在北京,读巴黎手稿。

更多的人坐在星空

读资本论。

“读,就是和写一起消失。”

 

13

 

孩子们在广东话里讲英文。

老师用下载的语音纠正他们。

黑板上,英文被写成汉字的样子。

家长们待在火柴盒里,

收看每天五分钟的国际新闻,

提醒自己——

如果北京不是整个世界,

凤凰也不是所有的鸟儿。

十年前,凤凰不过是一台电视。

四十年前,它只是两个轮子。

工人们在鸟儿身上安装了刹车

和踏板,宇宙观形成同心圆,

这26吋的圆:毛泽东的圆。

穿裤子的云,骑凤凰女车上班,

云的外宾说:它真快,比飞比飞机还快。

但一辆自行车能让时间骑多远,

能把凤凰骑到天上去吗?

 

14

 

然后轮到了徐斌。瞧,他从鸟肺

掏出一些零配件的龙虾,

一些次第的芯片,索索隐,火力,

(即使拆除了战争。也要把凤凰

组装得像一支军队)。

他从内省掏出十来个外省

和外国,然后,掏出一个外星空。

空,本就是空的,被他掏空了,

反而凭空掏出些真东西。

比如,掏出生活的水电,

但又在美学这一边,把插头拔掉。

掏出一个小本,把史诗的大部头

写成笔记体:词的仓库,搬运一空。

他组装了王和王后,却拆除了统治。

组装了永生,却把它给了亡灵。

组装了当代,却让人身处古代。

这白夜的菊花灯笼啊。这万古。

这伤痕累累的手艺和注目礼。

凤凰彻悟飞的真谛,却不飞了。

 

15

 

李兆基之后,轮到了林百里。

鹤,无比优雅地看着你,

鹤身上的落花流水

让铁的事实柔软下来。

凤凰向里走来,浑身都是施工。

那么,你会为事物的多重性埋单,

并在金钱的匿名信上签名吗?

无法成交的,只剩下不朽。

因为没人知道不朽的债权人是谁。

与不朽者论价,会失去时间,

而时间本身又过于耽溺。

慢,被拧紧之后,比自身快了一分钟。

对表的正确方式是反时间,

一分钟的凤凰,有两分钟是恐龙,

它们不能折旧,也不能抵税。

时间和金钱相互磨损,

那转瞬即逝的,成为一个塑造。

 

16

 

然后,轮到了观者:众人与个别人。

登顶众口之言无足轻重,

一人独语,又有些孤傲。

人,飞或不飞都不是凤凰,

而凤凰,飞在它自己的不飞中。

这奥义的大鸟,这些云计算,

仅凭空想,不可能挪移乾坤。

飞向众生,意味着守身如一。

因此,他从先锋飞入史前物种,

从无边的现实飞入有限,

把北京城飞的比望京还小,

一个国家,像一片树叶那么小。

陆宽和黄行,从鸟胎取出鸟群,

却不让别的人飞,他们自己要飞。

 

17

 

然后,轮到人类以鸟类的目光

去俯瞰大地的不动产:

那些房子,街道,码头,

球场和花园,生了根的事物。

一切都在移动,而飞鸟本身不动。

每样不飞的事物都借凤凰在飞。

人,不是成了鸟儿才飞,

而是飞起来之后,才变身为鸟。

不是飞鸟在飞,是词在飞。

所谓飞翔就是把人间的事物

提升到天上,弄成云的样子。

飞,是观念的重影,是一个形象。

不是人与鸟的区别,而是人与人的区别

构成了这形象:于是,凤凰重生。

鸟类经历了人的变容,

变回它自己:这就是凤凰。

他分身出一个动物世界,

因为感官之痛,保留了人之初。

痛的尖锐

触目地戳在大地上,

像一个倒立的方尖碑。

 

18

 

每最初一瞥,有人退到怀古之思的远处,

但在更远处,有人投下抽丝般的

逝者的目光。神的鸟儿,

飞走一只,就少一只。

但凤凰既非第一只这么飞的鸟,

也非最后一只:几千年前,

它是一个新闻,被尔雅描述过。

百代之后,它仍然会是新闻,

因为每个时代的新闻,都只报道古代。

那么,请将电视和广播的声音

调到鸟语的音量:听一听树的语言,

并且,从蚜虫吃树叶的声音

取出听力。请把地球上的灯一起关掉,

从黑夜取出白夜,取出

一个火树银银花的星系。

在黑暗中,越是黑到深处,越不够黑。

 

 

19

 

凤凰把自己吊起来,

去留悬而未决,像一个天问。

人,太极般点几个穴位,把指力

点到深处,形成地理和剑气。

大地的心电图,安顿下来。

天空宁静得只剩深蓝和深呼吸,

像植入晶片的棋局下得斗焕星移,

却不见对弈者:闲散的着法如飞鸟,

落子于时间和棋盘之外。

不飞的,也和飞一起消失了。

神抓起鸟群和一把星星,扔得生死茫茫。

一堆废弃物,竟如此活色生香。

破坏与建设,焊接在一起,

工地绽出喷泉般的天象——

水滴,焰火,上百万颗钻石,

以及成千吨的自由落体,

以及垃圾的天女散花,

将落未落时,突然又被什么给震住了,

在天空中

凝结成一个全体。


约2011年,2012年春初发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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