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第二期(夏卷)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曹僧 陆地
主编:唐晓渡(本期轮值)   执行主编:田庄

杨键,1967生于安徽马鞍山。曾先后获得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宇龙诗歌奖、全国十大新锐诗人奖、第六届华语传媒诗人奖、骆一禾诗歌奖、袁可嘉诗歌奖,多次举办过水墨个展及群展。 

十四唉
杨键


 

一唉

 

(老柳树)

 

这里只有一棵垂死的老柳树

在这棵树上有一只万年猫,

眼如闪电,

步态缓慢,

在那老柳树数不清的嫩叶中

看着我。

 

 

二唉

 

他看见芦苇荡里有一个白东西,

那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它是白色的,这很重要。

 

白色没有情感,

是你还有情感,

因此看见了白色。

  

唉——


 

三唉

 

只有情)

有一只鸟儿来了,

树枝忽上忽下,

树枝没有情,

随鸟儿上下。

  

树干撑开了,

天光射进来,

两个都没有情。

 

他如此老了,

还守着麻将摊,

一边守一边睡,

一边忽地醒来,

他有情。

 

他老了,

一张儿童的脸,

在他的脸里,

只有情。


 

四唉

 

(他的俯伏)

 

在某座山脚下,

她唱着一首没人听懂的歌,

没眼睛的人听着,

没耳朵的听着,

没鼻子的听着,

有梆子伴奏,

那梆子只是两块铁皮。

 

他全副精神地听着,

随后俯伏在地,

悄然一笑,

随后再次俯伏在地,

光明就在他的臣服里,

他的全部在这里,

只有听懂了才会这样。


 

五唉

 

(她的脚印)

 

湖面上有白鹭飞过,

谁也不知道,

在深深的湖底,

有两个脚印,

因为跪拜的太久,

永远地留在了那块石头上,

在几百年前,

她为了罪业太深的父亲而拜,

她和她父亲都不在了,

只有那石头还在,

只有她的两个脚印还在,

在深深的湖底,

无人知晓。


 

六唉

 

(一片叶子的苦味)

 

在我回家的路上经过了坟地,

经过了刚刚插好的秧苗,

每一棵秧苗都挺立着,

在每家每户的门口。

 

 

除了这些秧苗,家门口的荷塘里,

所有的荷叶都冒出来了,

只有一片叶子有苦味,

只有你闻到了这一片叶子的苦味。


 

七唉

 

(恐惧)

 

有一年,

我买了一个没有门的床头柜,

我给它装上窗帘。

过了许多年以后,

有一天,我回家,

那时候,妈妈已经去世,

房间已经久不住人,

我打开那个床头柜的窗帘,

那窗帘还没有烂,

完好如初,

一个蓝印花的窗帘,

我在抽屉里摸索,

摸出了一个硬东西,

原来是一个猫身体,

像钢板一样硬,

毛还在,

眼睛还在,

指爪还在。


 

八唉

 

(如此苍白)

 

他如此苍白,

戴着工人帽,

挽着裤腿,

眼无神,

皮有斑,

嘴已瘪,

肉已松。

 

他如此苍白,

因而昏暗,

他的一生清清楚楚,

他自己看不清,

也从不细想,

只有一个,

走过去的动作。


 

九唉

 

她急于找梳子,

一时找不到,

她在饭碗里找,

在笔筒里找。

 

梳子只是一个面子。

 

她也只是个比喻,

他不能只是个比喻。。。。。。。。

 

唉——

 

 

十唉

 

(一个沉默的人)

 

他晒得很黑,

只有脚底板还是原色。

他是沉默的,

来自乡下,

一直没有找到活干,

他穿着一双布鞋,

鞋面不再是黑的,

而是灰的,

现在脱下来,

并排放在脚下。

有时候他会独自笑,

然后就是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有活干了,

他躺下来,

蜷缩在椅子上,

一个沉默的黑东西,

椅子下面有一双黑布鞋,

两者最接近诗,

但他并不知道。


 

十一唉

 

我出生的时候,

她还没有出生。

他垂钓的时候,

我已不再是鱼。

 

暴雨声如洗牌声,

所有故事,

只是一个故事:

你对我好吗?

 

他喝,

有人不让他喝,

他不看,

有人让他看。

  

果实掉在了地上,

又迅速回到树上,

你再也看不见,

再也不知道。

 

他跪着,

他站着,

生命走到了这里,

没事儿可干。

 

鱼儿被抓进鱼篓,

鸟儿被捉进鸟笼。

谷物的劈叭声已经结束,

因你爱的黄昏已经落幕。

 

唉——

 

 

十二唉

 

(从不)

 

要有更高的,

但他看不见,

在他睡着的椅子边,

有一棵桃树,

树干黑了,

叶子皱了,

但有一种黄色晶体,

正在生成,

一粒一粒,

他从不去看。

 

时候到了它们就落下,

时候到了它们又返回枝干。

只有在年老的时候,

他才希望,

他从没有活过。

 

唉——


 

十三唉

 

(风)

 

风吹着水,

吹着山尖尖,

但没有吹到医院里的那个人,

却在他的童年吹着。

 

如今他老了,

只是看,

又冷又热地看,

无冷无热地看——

 

只是听,

又冷又热,

无冷无热地听——

 

风吹着他的冷热,

吹着他的无冷和无热。

 

风只是路过这里,

树叶只是路过这里,

风的镜框里,

挂着一片树叶,

就像你家的一个死者。

 

风只是路过我们的生死,

风只是路过我们的早晚。

 

唉——


 

十四唉

 

夜色来了,

有人忘了收马桶,

有人忘了收衣服,

那衣服和马桶都凉了。

 

灵魂的邋遢,

你我挑着,

还得走进你的家门。

  

只是一扇窗玻璃,

落着泥泞,

擦擦就亮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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