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5首

 

飞之雕像

 

——与托马斯·萨拉蒙及天空的对话

 

   

 

我不飞翔，我只是了解你是如何飞的，

 

然后，有一天，中空的我突然就飞了起来，

 

在一个玫瑰色的黄昏，一天的风沙过后，

 

松塔的暗影还在对面墙壁上就着初上的华灯摇曳，

 

在摩天大楼的某一层里看黄昏

 

车水马龙的街道，摩肩接踵的大厦

 

的人，在西南天空一颗孤星的冷冷照拂下，

 

突然发现，在一双只能目睹血肉之躯的

 

眼中，她只是站在空无宇宙的某个点上

 

悬浮，沉思，闲庭信步，稳妥有爱地

 

踩在空气的悲剧里，作一段中空的美的抒情：

 

当只有茫茫大海而没有陆地

 

当只有一色的海天却没有神祇垂爱

 

当只有云霓玫瑰红的手指漫无所指

 

当除了浩瀚与无涯，一切再无依凭

 

你还能持有对未来的憧憬清晰过对旅途的记忆？

 

你还能注意无不值得注意的世界

 

所收藏的每一细节之美？

 

你还能坚持顽念的过分运用，高歌猛进

 

快飞比慢飞省力，高飞比低飞省劲？

 

还能无畏地将忧愁海刮成烦恼风并宣告

 

你仍有漫天的饥饿永远不能被填满？！

 

 

 

 

 

 

 

维纳斯的诞生

 

  

 

从这海中你起身，从浪花的感念

 

海水的臆想中，一只海贝，闪着

 

思凡的钻石，旋转着长须鲸水柱

 

冉冉升起，云的壮美彤闱，穿过

 

液晶世界，水声哗哗如塑料薄膜

 

在多个时空之外的耳中窸窸窣窣

 

世界表象旋舞永不停息，螺纹里

 

牢牢铭记神的数学和动力学成就

 

一大捧始推力中的一根轻轻松手

 

在严阵以待地驾驭了世界如此久

 

之后，一个疏忽有物如鲸鱼水柱

 

翻身落海和螺壳一见钟情的洪流

 

回家的浪头压在身上的水的重量

 

你感觉到了吗？（在神话的标准

 

版本中，克拉诺斯扔出时间的锯

 

铁镰，切断了父亲乌拉诺斯天马

 

行空创造大帝的男根，汹涌海浪

 

般纯粹的精液中油然生出那世代

 

铭记的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

 

 

 

在多个时空之内的母性躯壳——

 

一个被残缺感喂胖的迷离梦境里

 

一场可怕的出生海难，血迹斑斑

 

从螺壳中拖拽出自己——女性的

 

肉身依然有优雅左倾至不合比例

 

的脖颈，但拧着拧着回头咬断了

 

自己的脐带……她就这样可怕地

 

躺在海滩遇难的海船。我的梦中

 

另一种现实略带欣慰，迎面扑来

 

腥腥海风，嗅觉率先接收获救感

 

我跟在光线一般的人身后，他的

 

上身与下身明显错位，似乎似乎

 

似乎在哪里见过。一道海平面的

 

折光在水下，照亮了种满海螺的

 

花园，一只只海中摇篮里一个个

 

柔软你我就是抚慰本身，护佑中

 

努力生长，一切疮口终将得救。

 

 

 

远处，一艘海船的白色风帆鼓胀

 

如贝，文艺复兴时代绘画中那般

 

写实而崇高。波提切利洞悉神性

 

重构一隅大洋一爿大砗磲上长出

 

长生的女神，拥有提升一切的美

 

的意志，金发如云，以手遮羞，

 

坦然出生，脖颈优雅至不合比例

 

 

 

（而我的神话异化版重述此节，

 

阿弗洛狄德不是从扇贝上升起的

 

她，从虎斑宝贝那狭窄长牙的口

 

道里挣扎着爬出时，这欲望之海

 

上的自由行者，拉下了一些东西

 

在宝贝中，未及拖出，但初生如

 

我者，尚不明白复杂世界与自我

 

遗失，遂不知拉下了何物。此后

 

 

 

她走遍大地海洋，永恒地性交，

 

总想在那大脑袋一次又一次挣扎

 

进她的宝贝口中时，想起她留在

 

家园里的珍贵家当。似乎似乎，

 

似乎，快要找到了，但总是在那

 

快感巅峰的空白之海中，宝贝又

 

再度滑向了，茫茫星空的无限深

 

蓝，这海中宿命的西绪福斯啊。）

 

 

 

 

 

 

 

拱  门

 

 

 

 

把你系在梦中，多么伟大的措置。让你

 

远离青年时代的弹力无穷，大地迅疾。

 

一条铺满枯叶的深沟长达一年，你走着

 

步步稳固的完美8字路线，日行迹轨道

 

祭礼精微，向着著名行星——声名显赫的

 

地球，显示奇迹。此刻的你，也就是我

 

用几百万年长的蓝色眼波，扫了一眼

 

重复、对称、几亿年渐变的命运。于是我，

 

你的灵视者，瞥见了无限大数字之循环

 

时间盛开的玫瑰，偶然记住的一个个片断

 

结绳记事，揪一瓣作一日，采一朵为一月

 

宇宙繁茂，日益进阶的巨大花园里，曾有

 

库库尔坎的建筑大师，怀抱石阶，捉春秋

 

二分日的光蛇在时光之尾羽上的自画像。

 

羽蛇飞翔，苦乐参半。盛筵排开，远走

 

他乡的梦想，宇宙之树上多音阶的绿色枝柯

 

从内部给自己施以涂油礼。在布满地球仪的

 

房间里，众行星的微缩轨道，追随海浪的

 

节拍，诸深渊皆有律令，需要你的耳朵。

 

并不孤单，并不孤单，长出你的想象力，

 

八音盒的秘密在于童贞。就像六点二十分的

 

夜空，透明的灰蓝，找到北天上的几颗星星

 

作它闪烁的节拍。自由瞬息的风，航过的

 

线路皆无预期。已知即是改变，请进未知

 

请进未知的拱门，我们这些诗人，大地的孩子

 

飞翔，在世界之水的阵阵雾气中，水晶折射

 

远古之门，一个身姿开始饱含灰蓝的透明。

 

 

 

 

 

 

 

距  离

 

 

 

 

你需要里程碑，一个个仪式，镀着金边，

 

镶着玳瑁，嵌着大颗的珍珠，界定生命之

 

轨迹。人到中年，我们最常见面的人中

 

便有了某位医生。“你满意你自己吗？”

 

“不，我是满足的。”多么幸福，如果

 

你的航船驶出三海里的童年，便搁浅，

 

你就会住在没有时间的德行里，看世界

 

徒然地风雨大作，养几只用命名法铭记

 

恒星或科学家的蜗牛，然后拥有距离

 

产生美感。如圣哲所言，我们在尘世奔跑

 

是为了在别的地方赢得桂冠。云朵般的桂

 

冠，石头的面包圈。如果空气中是那玉兰

 

飘香，如果你的胸像融化于拱门中穿射

 

而入的阳光，如果你是玛雅人盘子中的

 

一个漏洞，你就能释放盘子的灵魂，不被

 

囚禁在扁圆中，如果你是世上第一架钢琴

 

你便会有一个“弱和强”的别致名字，和

 

黑白分明的机器造型。而你必降落，在

 

无生命地带，他们皆灰头土脸，从每种

 

真正富饶的色彩边滑过，人们从不习惯

 

于深入，和宇宙一样无穷无尽的人类，其

 

聪明和愚蠢，已造出了无数的东西，表象

 

婉转难停，除了我们最缺乏的，消停，

 

智者的生存，消消停停。而你记得，

 

若能让自己的未来等待自己，即便此外

 

空无一人，你就仍饱含了希望，无论多么

 

沮丧。从不会有人教导你如何去面对苦难

 

直到听到它的棒喝，直到生命中再没有

 

新的里程碑，你仍然记得，老屋里，我

 

孤单，你不安。失意人的强心针，造出

 

灵魂的朋友，即便没有故事，只有人生。

 

 

 

 

 

 

 

曼珠沙华

 

    ——记辛卯摩洛哥之旅

 

 

 

 

梦境找到我，叙述我，并要求我复述。

 

游戏的月光小雨昏黄，老鳖斯踢，小龟

 

落水；阿特拉斯山中的蓝血人，你在哪里？

 

海豚的微笑，高明酸楚的伪装，白云天国

 

在荡漾，石蒜科的花真奇怪。我的回忆，

 

老尼的脸，肃穆，踏月归来，花叶两不见

 

孤独的圣化，难道不是天赐恩宠？此后，

 

忧郁的岛屿矗立，不可直视。斑点，水珠，

 

明净，适合在口中含化的词——拉巴特，

 

从未褪色，从未。

 

 

 

然后你出现，曼珠沙华！

 

一个词！我被惊醒，被惊艳，被点燃，

 

一条火照之路，逼迫我开口，通过我开口。

 

打开的星空，我的密码，词，词，惊艳

 

之词生长，长出人人的道路。强风进驻，

 

被挑动的无助，向下扎根，向上结果，

 

开出我路遇的落难公主般沉静的阿拉伯

 

乞讨女郎，她眼中的难关，亦成为我的

 

难关，她的眼神，我在火照之路上收集的

 

永恒残花一瓣，沉默，到处是，沉默的

 

大多数。老迈的手执手杖；跪立的，磨穿

 

膝盖的骆驼；蔚蓝的，分开我们的

 

海；瞎眼的，心怀真主，口称真主，

 

一堵真主的墙。家园的四壁中，被困的人

 

聆听，用海豚的声纳聆听，哪里能够找到

 

解放。铁丝网上，惊现一只沿冰冷窄路

 

爬行的蜗牛，成为我的图腾，照耀我的

 

旅途，我的渡口，行遍大地，你从未褪色，

 

从未。爱，是恒久忍耐。

 

 

 

落日之国的日出

 

之前，库图比亚香塔上宣礼人召唤早祷的

 

喊声再次传来，盲者不盲，与圣化同名的

 

重复，有时是。旅人们，怀抱多样性的爱，

 

陷入简单的乌托邦，观看，低支光的明亮

 

观看；聆听，《聆听马拉喀什》。与死亡

 

会面的广场上，我耳闻魔咒，闪光灯漫游；

 

生存混乱的无目标中，乐趣仍在世代闪烁，

 

蔓枝卷叶在手臂上画着寄托，生活要像植物

 

般祥和，要存住卖水人铜碗里的羊膻味，

 

要继续在黑说书人的故事里遇见鳄鱼。

 

眼镜蛇昂立，他立定，黑如夜幕，魁伟，

 

头顶风帽，沧桑如摩尔人，落魄如摩尔人，

 

胜利如摩尔人。一堵真主的墙，写满：

 

除了真理，没有胜者！

 

 

 

暴力袭击阿甘咖啡馆

 

前，没有缝隙的白天，我看到了你的开裂，

 

庆幸，没有人碎成黑夜的完整，龟裂的

 

我和你，一对模范的异乡人，相互作无家的

 

镜鉴，取暖的火堆，难以名状的感觉涌起，

 

是秋彼岸，花与叶前仆后继的历久弥香。

 

一首特别的歌，关于耽美，怀念，关于秋风

 

乍起处，生生错过时。曼珠沙华，一朵浩大

 

慈悲，盐泉欢腾，指印如火，燃尽一切花事，

 

透过每一个瞬时回忆的气味纱幕，映现出

 

永不可得的彼岸，诸相非相，死者与众生

 

皆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