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醫院的暗號》

Brahms的大提琴搖籃曲（Lullaby) 響起

那是產房迎來了新的生命！

母子平安！新世界！

“Red Code! Red Code!”火急火燎的公放聲音

那是某處火災警報

“橙色！橙色！地下室！”危險化學品事故發生

“黃色！黃色！”發現不明包裹

“藍色！藍色！病床號xxx！”生命危急狀態

所有相關醫護人員立馬到場

“紫色！紫色！”有兒童被綁架！

“粉色！粉色！”嬰兒被偷走！

“銀色！銀色！”槍擊！快閃！

“黑色！黑色！”IT系統全面崩潰！

唯獨沒有關於死亡的暗號

好像醫院從不發生這事

莫非人生行至終點，水及窮處

暗號已無必要

夢見來到一家AI負責的超現代醫院

每當有人永訣於世

「息燈號」（Taps）響徹雲霄，眾人靜默

以小號、風琴或豎琴奏響，依年齡而定

逝者如斯。別了！別了！

告別戰場，息燈、晚安、睡個好覺

陳聯松10/15/2024 

2.夢家

夢見一直在流浪、在找家

好不容易找到家門口

卻不讓進家門

被一隻黑狗咬住一隻褲腿，又來了一隻黃狗

然後一隻白狗、一群雜色狗

我被群狗拖到一個垃圾坑

我喊道「讓我回家！」

「我們不認識你！」

老家早沒有家了

只有父親和母親合葬的墓园，在

喊我

陳聯松9/21/2024

3.祖國啊，我有一個問題

為什麼有些字從指尖一出來

就斃命於方寸手機裡

它們活了幾千年，卻死在我手上

壽命不足一掌之寬

生死只在一念之間

這……

讓我如何面對倉頡，面對甲骨、竹簡、木簡

面對蔡倫的樹皮、麻頭、破布

面對畢昇的泥巴活字印刷

面對好不容易教會我

如何正確書寫漢字的陳老師

陳聯松9/21/2024

4.以上帝之名

牆兩邊的人都在高喊上帝

彼此以上帝之名屠戮

上帝啊

你說句真話吧

哪一邊是你的子民，哪一邊不是？

經上說，他們都是你所造的

陳聯松8/21/2024

5.Santa Rosa秋天的形狀

——萬物皆有自己的樣子，不分晝夜

秋天的樣子以秋風為主體

秋風以葡萄葉落滿一壟一壟為樣子

也借酒香從橡木桶逃出來為佐證

秋天以Russian River漸漸消瘦為樣子

以春天抵達霜降之前清倉為紀念

也讓坡上的蒿草懷春作陪

秋夜是詩人發病的樣子

天空默默變冷、變遠、變幽暗

然後繁星自高遠處點亮詩人的眼睛

陳聯松8/18/2024

6.夢見廣場

星期一：夢見雅典的憲法廣場（Πλατεία Συντάγματος），夢見衛城、夢見酒神劇場、夢見奧林匹亞宙斯神廟、夢見軍事政變、夢見債務危機、夢見帳篷佔領運動。 

星期二：夢見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夢見戰火、夢見斷頭台、夢見斷頭台上的路易十六、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伊莉莎白夫人、夢見血流成河。 

星期三：夢見聖馬可廣場（Piazza San Marco），夢見耶穌的門徒馬可、夢見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夢見拿破崙改建的行宮和舞廳、夢見花天酒地。

星期四：夢見議會廣場（Parliament Square），夢見温斯顿·丘吉尔、夢見纳尔逊·曼德拉、夢見亚伯拉罕·林肯、夢見國王加冕禮、王室婚禮、夢見黛安娜王妃葬禮、夢見蒸汽機。

星期五：夢見美國國家廣場（National Mall），夢見乔治·华盛顿、夢見亚伯拉罕·林肯、夢見托马斯·杰斐逊、夢見二戰、韓戰、越戰。夢見「我有一個夢」、夢見暴力佔領國會大廈、夢見2025年沒有總統宣誓就職。

星期六：夢見莫斯科紅場（Кра́сная пло́щадь），夢見列寧墓、夢見聖瓦西里大教堂、夢見克里姆林宮、夢見紅色的火焰、夢見共產主義、夢見三十年河東。

星期日：夢見的廣場不能提及它的全名、因為它的名字過敏。我只能說夢見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夢見人民大會堂、夢見如潮的人民、夢見帳篷和旗幟、夢見坦克前的孤勇者、夢見三十年河西。

陳聯松7/10/2024 舊金山北灣

7.電子垃圾

夢見我失業了，AI代替了各科系醫生。先是放射科，我還暗中慶幸。第二天輪到病理科，我被趕回到實習醫生的年代，內、外、婦、兒各科都重新輪值了一遍，直到精神科！ 

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個病人是精神病患者。她起先只是憂鬱症，後來有幻聽、幻視、幻嗅，都是AI發出來的聲音、圖像和味道。偶爾會有觸覺之幻，比如感覺有類似於人類體溫的指尖在胸口爬行。她說洗澡的細節都被天眼監控了，說出來的每一個單詞，不管敏不敏感，都被速記在一個雲盤裡。她說今天是她的最後一天，明天有螢火蟲一樣的外星人接她去另一個星球，那裡比地球和火星更適合人類居住，沒有戰爭，瘟疫和死亡。

夢見凡有血氣的人都是病人，各種膚色，各種年齡和至少四種不同的性別。所有病人都在接受AI的治療和照料，醫院的管理層也都是AI。

根據AI推薦，我改行做了清潔工，負責清理詩人製造的垃圾。這些垃圾按化學元素構成被歸類為電子垃圾。不可回收，永久銷毀。因為我有寫垃圾詩的背景，HR承諾一年後委我以重任，負責「全球詩垃圾聯盟」旗下的北美華語部總經理。

在所有招聘廣告裡，需要清理「詩垃圾」的工作機會最多，但是申請的人很少，合格的就寥寥無幾。合格的標準之一是申請人至少有寫過一首垃圾詩的經驗。遺憾的是很多人寫了一輩子詩，卻從不覺得寫過一首垃圾詩。現在時代變了，工作機會來了，他們後悔寫了那麼多詩，居然沒有一首夠格的垃圾詩，哪怕就一首，在著作等身的詩稿裡。

AI 預測，詩垃圾清理員將成為最搶手的工種之一，因為寫詩的人越來越多，詩垃圾自然會越來越多。而且隨著詩垃圾的複雜多變，有必要將詩垃圾分類：有長垃圾、短垃圾和微垃圾；有重金屬垃圾、鄉土垃圾、輕音樂垃圾；有口水垃圾、下半身垃圾；還有什麼新學院派垃圾，後未來主義垃圾。不一而足。

雖然是一場夢，莫非也是神明托的，讓我提前有所準備。不至於工作被AI替代的時候，無事可做。

陳聯松7/4/2024黃昏時刻

8.致信箱

我的郵箱，你好！

謝謝你代我收納親切與溫暖

情書、家書、朋友之書

那都是從前的事了

現在多是商家廣告、毫無驚喜

偶爾小型快遞，乃預期之事

正教、異教、邪教的熱血宣傳單也少極了

謝謝你第一手接管那些不愉快的發生

冤枉的罰單、附加的地稅、漲房租通知

來自律師間拉鋸的離婚文件

作為一個樂觀的環保主義者

我悲觀地放棄paperless的電子賬單

你我的生息得以相關、延續、且如期而至

陳聯松6/18/2024@舊金山北灣

9.那一天

———-以一滴水紀念滄海

他們害怕我們提起那一天

我們只好用算術來溝通

比如「65-1那天」或者「63+1那天」

人用的多了、也會遭禁

於是進階到「8的平方那天」

或者變成動詞：我們來開方4096吧

這點死裏逃生的技巧遲早會被識破

打回到結繩記事的年代

這是什麼世代、什麼地方

堂堂正正的方塊字像耗子逃避白貓黑貓

陳聯松6/4/2024@舊金山北

10.嘘

有很多聲音被封

連封的規則也被封成黑色絕密

如何安全使用我的喉舌成了一個外邦人的難題

明亮的事物被打入黑暗

按光學原理，應該會點亮點什麼

卻只讓整個時代顯得更加黑暗

有什麼可以從深淵里長出來

除了深埋的野草和怪獸的哀鳴

陳聯松2021-2022@舊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