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他已开始往回走”，你说

“我徒然向你，向你的手，伸出我的手”，她说

他们说，“一连七个月，他都坐在高峻的山崖下

对着荒凉水岸哀哭”

许多话从此埋葬

你用诗还原了一部分，可能发生的，必将发生的

疲惫不堪的四肢缓缓移动

转过一块岩石

晨曦照见他恍惚的神情，他睁大眼睛

想着面对死亡的约定

她终将返回吗

人世尽头，就像这条街道的尽头

他在河边停伫，哦，想象

道路在这里断裂

白雪四散铺开着

一棵树和一棵树之间，乱石澹澹

有人低头游荡

零落街头巷尾

地板吱吱嘎嘎

你和我的人造天堂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他因为什么伤悲而迟疑

从亚历山大港到雅典城

大船漂浮在海面上

就像中央公园漂浮在一个城市的上空

他坐在这张摇晃的书桌前面

雨和树叶从窗户外飘落进来

会这样延续吗

就在清晨诀别

在一束微光里

猛虎趴在草丛，梨树弯折下来

消防车呼啸而过

鸽子黑暗一样停歇在河边的栏杆上

“他来了，却没带来祝福的言辞”，又一个你说

无用的技艺

曾经教导他们相爱

赞颂，陈情，叙事

默不作声的时间看着我们

木然一旁

山无棱，江水为竭，天地合

因为什么必须消逝

因为什么不能返回

自大地，无限地，没有成形地

你引领着他来到再度陌生之地

肤浅的美

字面上的抽象

因为什么，你痴迷于幻象，在里面颤动

就像是一个滑落的齿轮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一只小船推出了河心

他双目垂下的日子是多么美妙

世间的事物远远走开

他完全的心灵在黑夜中休息

那些默默长大的岁月

侵占他肉体的光芒

再也无法迈开大步

你勉强写下不可复述的文字，似乎满足于此

她朝你微笑，转过身去

一个人，凭借什么可以把目光从这里移开

转向虚构的想念

并在那里，远远看见他低首伫立

“写在树叶上的谶语也如此轻轻随风飘散”

漫长岁月总是中断

模糊的文字，来不及长久沉浸的昼夜

他一次又一次迷失在欢愉的小径

一条通往终点的山路，甚至并不隐蔽

就在灯火通明的大楼旁边

你，更多的你

诗章第110，她说，“随风摆动，尽管没有了风”

她说，你并没有看见“奇迹”

他的身影消瘦，徘徊着，目睹了这一切

你从书桌后面惊醒过来

奔向楼顶

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

莫言天地闭，春色已交加

她最后一次登上不高的山坡

看着忙碌一天后回家的人群

同伴们斜靠在近旁的树干上

说着话，听不太清楚

他划舟前往湖心亭

一条大船在更暗处遨游，穿过密林

缓缓的叩门

迟疑在巷陌

尚未痛哭，你翻开书

她说，你们多么相似

困顿在妄想之中呆若木鸡

争辩像两排队列左右展开

谁先拨动琴弦，谁推动谁

应和，休止，纵身

从大海深处，就像这样，我抬起头来

四散的书页落满房间的地板

她迷茫，轻柔，出奇地安静

在树丛里，他正在讲述几乎不再发生的事

谁变成柏树，谁封闭在一块石头里

谁抢走谁，又谁的故事

他转述爱对美讲的故事

没有缘由地，一群疯狂的女人把他杀死

缠满葡萄叶的标枪，一块不愿意的石头

树上的树枝，长满绿叶的棍棒，长柄弯曲的锄头

她们伸出手把他撕碎，就像摘下苹果

她迷茫，轻柔，出奇地安静

人头竖琴随着河水流入大海

一直飘荡着，飘荡着，暴露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门廊里的一个身影，1266至1290

她命令诗人跟随，书写

另一个她在她旁边，1900至1919

她不明白，轻轻问了一句，谁

一个永远的决心出现在汉语里

爱欲与哀矜在所有文字里流淌

随你，如何于诸世间心不疲倦

在那长长的队列里

最普通的一个，我

只想一个人走到夜晚以外

和你细细地交谈，汪洋又如何

如果没有时间已然生成

谁？她已经开始往回走

迷茫，轻柔，出奇地安静

他站在那儿，还无法理解这陌生的经验

你正坐在我的对面

二零二二年的餐桌

初冬的一个傍晚

瘟疫肆虐了三年

密林开始移动，燃烧，席卷神州

我们都睁开眼睛

要去辨认每一条道路封闭的假象

看清我们消失的

你轻轻走下山坡

告诉我不要慌张

每次看到你，我就开始咳嗽

低下头失去目光 

忽暗忽明

那些大事会有个终结吗

破碎展现在那里

一片一片，没有人捡拾

他看着碎片里光线消逝

古老已不再属于年青人

混浊清澈不再来自河水

梦会是什么在缓缓流淌

沸腾过的，让它熄灭吧

我厌倦星辰形状的标志

幽暗的，长久发出低鸣

不要回来了，不要回来 

你轻轻走下山坡

告诉我不要慌张

即使那里还没有成形 

石块半空中胡乱飞舞

这不是追忆

他一直叹息，翻着古老的书

不再移动的云朵，我低头站立在那里

后面长长的回声和倒下的身影

四季枯萎了复又茂盛，像被遗弃的山坡

你走到它的面前才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

她是观世音菩萨的女儿

还有什么可以令她消逝

菩萨垂手，并没有应承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分离

这尘世惟将终夜长开眼

庙堂里的寂静虽非虚妄

他要从上天转回到人间

海水为什么是茫茫白雪

我为什么可以想着白雪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带着模糊的欢愉和圆满

你轻轻走下山坡

告诉我不要慌张

下雨了，头发湿湿的，你朝我笑，转过身去

我说我们回去吧，你却说永不

2024.11.12.-11.21.

2024.12.24.

本诗引用的诗句按顺序注明如下：

1. “他已开始往回走”， “我徒然像你，向你的手，伸出我的手”， “一连七个月，他都坐在高峻的山崖下，对着荒凉水岸哀哭”------ 维吉尔 《农事诗》（灵石译）。

2. “行到迟迟，载渴载饥” ------ 《诗经 小雅 采薇》。

3. “他来了，却没带来祝福的言辞”------ 奥维德 《变形记》（灵石译）。

4. “山无棱，江水为竭，天地合” ------ 《乐府诗集 鼓吹曲辞 上邪》。

5.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 《乐府诗集 鼓吹曲辞 有所思》。

6. “写在树叶上的谶语也如此轻轻随风飘散”----- 但丁 《神曲 天堂篇 XXXIII》（朱维基译）。

7. “随风摆动，尽管没有了风”------ 杜丽特尔（Hilda Doolittle），《庞德〈诗稿与残篇〉》（钱兆明）。

8. “奇迹”（ “分离，奇迹般的获救。而现在，剩下这灰烬” ）------ 米沃什 《告别我的妻子雅尼娜》（李以亮译）。

9. “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 徐淑 《答秦嘉诗》。 

10. “莫言天地闭，春色已交加”------ 陈寅恪 《癸巳除夕题晓莹画梅》。

11. “她迷茫，轻柔，出奇地安静”，“还无法理解这陌生的经验” “她不明白，轻轻问了一句，谁” ------ 里尔克 《俄耳甫斯 欧律狄刻 赫耳墨斯》（灵石译）

12. “谁变成柏树” 至 “树上的树枝，长满绿叶的棍棒，长柄弯曲的锄头”源自 奥维德的《变形记》（ 杨周翰译）。

13.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玉台新咏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14. “随你，如何于诸世间心不疲倦”------ 张定浩 《半山》。

15. “如果没有时间已然生成” 源自 “Time without Becoming” （Quentin Meillassoux）.

16.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诗经 唐风 葛生》。

17. “惟将终夜长开眼” ------ 元稹 《遣悲怀·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