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五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轮值 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
|
星子安娜 中国湖南出生,99年移民加拿大,是加拿大密西沙加市首屆桂冠诗人(2015-17)获2005 年安大略省詩人協會詩歌奖,2010/2014 密市文学奖, 2016/2017美国诗歌大会奖学金和加拿大艺术项目奖等。著有六本诗集和四本翻译诗集。安娜中英诗歌以及翻译发表在多个国际刊物,也被加拿大国家诗歌月和全国公交巡展诗歌以及大学选用。她的第11本书籍将由加拿大Frontenac Press于2025年出版。
|
|
安娜的诗 |
|
裁判的游戏 有时沉默是最有力的言辞 ——艾米莉·狄金森
他们谈论少女——赞美花朵, 初开的粉红花蕾,无刺易折…… 他们谈论女神——赞美蝴蝶, 从苦茧中挣脱,仍轻盈起舞。 他们谈论人鱼——赞美牺牲, 聆听海妖之歌,却无视深海哀鸣。 他们谈论女人——赞美温暖的子宫, 在耕地上竖旗占领,插秧播种…… 他们谈论肌肤——赞美裸露的身体…… 他们谈论面孔——赞美披纱的月亮…… 他们谈论心灵——赞美狡猾的蜥蜴…… 他们谈论头脑——赞美嗡鸣的蜂鸟…… 他们谈论和谐——赞美混乱…… 他们谈论自由——赞美暴政…… 我认得他们,如神般高居—— 怜悯的手,是隐藏的扳机; 审视的目,是撕咬的虎牙。 嘶嘶作响的舌头命令: 开花,结果, 不可发声! 我看穿他们的游戏…… 我双眼睁大,唇齿紧闭。 在花束后,我明白——即便他们 为我编织这华美婚纱, 我早在出生之前, 便被埋葬。
布鲁盖尔的《两只猴子》
第三次来探访, 你以同样的眼神巡审视我, 只是你脚下的锁链—— 更沉了。
我带来一本禅师一行的书, 来此诵读。 并非难忍的咒语—— 而是日常的正道修行。 展厅很小,仅有几幅画作。 人们进进出出, 为冬日的温暖,夏日的清凉。 我不同于他们,只为你而来。
你得明白,我责怪布鲁盖尔—— 将你困于这小小的画框。 我既非魔术师,也非铁匠, 无法让你的锁链消失或者断裂。 《与自己和解》里宣称, 要消除痛苦,首先 需要停止喂养痛苦。
想想看: 若没有生存的技能,你流落在外, 将会何去何从? 要不要我讲讲醉酒的诺瓦尔·莫里索 在狱中创作伟大艺术的故事?还有 带着镣铐的司马迁,写成《史记》, 或者曼德拉在囚室挥笔数百封满怀人道的信件?
也许,布鲁盖尔是对的…… 可你嘲笑道:“和解? 人类能否打碎自己的镣铐?”
再见痖公
衣袖上的书香, 门廊上的对联, 月光下的离愁, 捣衣石的水声, 远了又近,散了又聚。
一勺静美的小花朵, 走过天河两岸的秋天。 一串屋檐下的红玉米, 挂着宣统那年的北风。
你频频望乡啊——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掬一口眼里的清泉, 抓一把窗外的冰雪, 这个世界有您之必要。
一颗颗海盐被季风洗练, 一声声唢呐于云霄萦绕, 一行行诗句在心海回荡。 一勺静美的小花朵, 一串屋檐下的红玉米, 何曾坠落? 何曾坠落?
龙王节
禹王宫的道士虔诚施法, 磕头上香,为苍生祈求安康。 公告栏上,红旗与宽容宣言赫然醒目。 我没有金银进贡,也没有香火手信, 只有一本心爱的诗集, 漂洋过海,还带着我的体温。
从早到晚,敬拜的人络绎不绝, 神灵立着的,打坐的,个个威严高大。 而后院,民间艺人仍在修补粉饰, 一丝不苟,心无旁骛。
夜深人寂,我走出帷幕, 登上塔楼,放眼望去—— 除了星空,还是遥远的星空。 千言万语渐归沉寂, 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方? 唯有心中长河,奔流不息。
启示录 深秋树冠覆盖的秘密, 渐渐被风掀开吹走。 如今徒剩下光秃的枝桠 向天空指画,打着哑语。 池塘环抱着周边的倒影, 任阳光刺痛虚晃的绚丽。 温室里一如即往地花卉热闹: 君子兰白晶菊虞美人罗汉果。 鱼缸里彩虹鱼神仙鱼游来游去, 玻璃泡沫中水草安然编织童话。 谁的头顶,大雁一字排开? 北来的劲风夹杂阵阵寒意。 谁的脚下,影子结队迁移? 回归线远在千里之外。 梦里,雪崩的声音响切, 岛屿冰川平原大地依次消失, 苍茫一片,汪洋一片。 一只眼睛浮出水面— 合上又慢慢开启……
端午感怀
一转眼夏至了 恍惚间又端午了 你被粽叶包裹的心 打开了又捂紧—— 百味俱陈
眼前不是滚滚的黄河 也没有青青的汨罗江 梦裡牵挂的那个影子 默默无声却相伴黎明
雨点轻轻敲击窗口, 风言风语亦浊亦清—— 删去的书页裡还有多少 可以千古吟唱? 一次次沉下去 又能起多少涟漪?
你看见武昌鱼挂在 四月柳树的倒影裡 尾白如雪 刀光粼粼
国粹
广告牌上的字写了又擦, 二十个春秋, 粉尘掉落在你的梦里, 一些流离在海外, 更多的失落在故土。
广告牌不断褪色再粉刷, 如同年轻人流行的染发 直到有一天他们叫嚣 根除,你的心如同他们 剃光的脑袋 失去血色, 双耳被潮流塞住, 背包上装饰着后现代的印记。
所有事物不断膨胀不断消逝 分解成一个个自我,无声宣告 黑和白的分界,左手和右手的互撕, 历史在熵增中重复升级。
你叹息粉尘落下去, 自由的力量在转换中失重。 不经风雨的表象 摇坠,而根失落于空中, 何以轻易整容?
信使
致诗人李曙白
见证最后一只鸟飞走, 梧桐树不再聚拢稀疏的枝桠。 蜷在树下的你 犹如一只灰白的茧。
被涂上一层秋霜的土地 裸露着漠然, 她丰盈的果实已被秋风卷走, 冬眠爬过光秃的分界岭, 等待披盖你肌肤雪白。
你进入白色的房子。 白色的炊烟萦绕 白色的格子窗户。
雪人守在你白色的梦里, 白色的一只鸟停驻, 白色的诗句叩响 远方的黎明。
采访严力
严力家挂满了他画的画, 现代的,抽象的,超现实的, 各种图像和音符,节奏和色彩的组合。 他声称自己是未来的悲观主义者 在艺术中寻求一条光明的出路。
严力描画的动物不多不少—— 我看到两只站在黑胶唱片上的鸽子 却没注意到其中一只声带鼓起。 严力解说——求爱公鸽展开歌喉: 金子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但买不到爱情。
疫情期间牛年伊始,严力 画了一头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公牛, 两支牛角长出两支长长的疫苗针头, 灯火灿烂的纽约摩天大厦充当着背景。 严力绘上美好的标题:希望。
在穿花棉袄的大熊猫画像前, 严力停了下来,让我拍照, 并连连感慨熊猫,中国国宝—— 最好最可靠的外交大使。 看着他早期的这幅画,我轻轻问道: “现在再画,会不会要加上传声筒?”
严力还画了在云彩和山中打鸣的公鸡, 伊甸园的蛇以及纽约上空的黑蜘蛛, 却很少画自画像, 更没有画过神通广大的东方神猴…… 走出严力家,在飞速疾驰的地铁上, 我回想他那硕果累累的画室, 那指向天空的手指,那到处补丁 和口罩弥漫的系列,严力坐在其中, 一只手夹着点燃的雪茄, 另一只手挥舞画笔—— 我突然看见火眼金睛的猴王 睁大双眼画着外面那失明的世界。
美猴王
万圣节之夜,父亲总是拿出他那沉沉的破皮箱。 我属龙的儿子总会选择他最喜欢的行头:美猴王。 很快他们穿戴整齐前往中国城: 一场西化的西游记,带回满袋的各式糖果, 我儿子会开心一整个月,而我将面临 艰难的讨价还价——何去何从。
“善待或者恶搞",我的儿子并不懂得, 也不真正关心他最喜欢的猴子 是从石头里蹦出来还是从甲骨文里跳出来。 他让猴子跃入他童年的视野, 到深海,到天宇,到星空, 风云驰骋,自由惬意……
那些糖果袋就像花果山的一颗颗 巨大蜜桃为他的金色童年加冕 。 我儿子模仿传说中的美猴王, 挥舞着如意金箍棒,在想象中 一次次战胜妖怪。 但现在爷爷躺在重症监护室, 糖果,面具和如意金箍棒都不能改变什么…… 他的旅程将结束在异国的土地上, 他的传奇也将被埋葬——留不下任何脚本。
塔楼的钟声终会把儿子从梦想中震醒, 世俗也很快会给他披上伪成年的袈衣。 甜蜜的桃子更加容易长满蛀虫, 阳光下极可能充满虚假的布道。 一次次观摩恶魔的不死庆典, 他将如何面对现实诸多激愤?
而我又如何忍心看着他的猴王 逃离回到尘封的书中,古老道具 和英雄行头风干成石化的文物? 我担心他的童年也将被压在岩石下粉碎, 如意金箍棒再也无法拾起小小的汗毛。
站在大雨中,我等待着一场洗礼, "善或恶"——我们该如何面对? 现实与梦想如何继续讨价还价?
|
|
昵称:
Jane 发表于:
2025-07-22 23:30:30 |
|
真好的诗 |
|
|
|
|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