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憶繆可馨

1.

像一朵木槿花

妳怯怯地

看著這個成人世界

穿著鑲滿亮片的

歐根紗連衣裙

妳走進校門

妳才十二歲

怎麼可能知道

那件新裙子

會是自己的壽衣

媽媽說妳顱骨扁扁的

眼睛裏盛滿灰白

2.

我看著妳

爬上比妳還高的水泥欄杆

在被極度羞辱的兩小時後

決然地，猶豫地跳下

卻沒有輕柔的淚水

將妳接住

3.

牽牛花一樣無聲呼救

作文本一樣

被撕成碎屑的小女孩啊

4.

我頂多拍拍妳的背

叫一聲我的寶貝

我頂多拍拍妳的骨灰

叫一聲我的寶貝

我頂多拍拍妳寫下的字

那些字沒能接住妳

5.

「一半的骨灰

放在青砂罐」

「一半的骨灰

放在綠瓷瓶」

「你們這些大人呀

看看我多麼富有」

6.

多麼羞愧

從妳的小手

我接過詞語的衣鉢

這雙小手軟綿綿的

將不再接納成人世界的

一紙一字

7.

「朝顏如妳

托缽文字

初荷血裙

豆蔻香殞

豈曰無恨

痛哉可馨

我徒父輩

蒙羞至今」

2025.1.14深夜，1.15上午

修訂舊稿，悼念2020年6月4日死於文字獄的繆可馨

黎明，或界石

從小到大

命運眷顧著我

從小到大

父母托著我

從山腰的紅薯

到沈靜的煤層

他們挖呀挖 挖出

足夠四兄弟活命的食物

黎黑色小鎮上

駛來一輛煤車

搬走 僅有的幾件傢俱

還有媽媽和我

黎明未明

帶著出遠門的小孩子

些許的惶恐

那個穿著媽媽做的粗布襖

袖口擦滿鼻涕的 小男孩

從此以後

他將和所有異鄉相逢

2021.12.6黃昏，12.7上午，午後，燕郊，晴鳴

2021.12.9下午，燕郊，重霾

「行善的父母

大過他們半輩子的苦」

秋天讓人敬畏

秋天讓人敬畏

那些天藍剔淨骨頭

俯視我如石頭俯視花朵

好像我也可以做一個匿名者

不全是一件衣服穿了另一件衣服

不全是殘缺之物

2020.9.16上午

活埋

當我敢於說到愛

那一定是簽字畫押的愛

犯人一樣被抬出家門的愛

疊羅漢一樣運屍車的愛

當我敢於說到死

我願意相信在倒塌的霎那

孩子的靈魂躲到石頭裏

沒有痛苦地離去

2020.3.14.5:01

南方

一陣南方的風

接住我

那個

被迫習慣了乾燥

的身體

好像情人的身體

正被無數次擦寫

隔著車玻璃

一朵南方的雲

退向山巒的背面

午後的光線裏

它的白

被更近處的綠

逼迫著

反而不是那麼明亮了

一朵南方的雲

一棵正午的椰子樹

一段脫光了身體的記憶

「每一朵南方的雲

都長了一顆美人痣」

多少年了

除了笨拙的比喻

我也沒有更好的旅伴

2019.5.10黃昏，7.8傍晚，7.10午後

一年將半

「到了夜晚

白蛾子出現窗前

樹葉一樣飄著

告訴我

白天是白的

夜晚也是白的

那些恐懼

滲透在玻璃裏

鋒利而鈍響」

「那些蟬鳴

挑在高枝

有人聽出了嘶啞

有人聽出了和聲

甘美的和聲

猶如檄文

那些和聲

卻很難抵達

一個無耳人的世界」

「四年過去

好人在獄

妻子和兒子

提桶而行荊棘

一個又一個夏日

綠如濃眉

寂如鄉音

我若以美來命名這一切

深淵是否

更深了一層」

2019.6.24午後

落草爲詩

在一個落草

不能為寇的地方

落草為詩

2018.11.5黃昏，大北窯

子彈穿透詩集

子彈穿透一本葉芝的詩集

紙屑紛紛

花瓣一樣送別那個覺醒者

教堂的花窗

拖著一抹淡紅

在一個情感有罪的地方

在我的女兒才能夠得著的未來

但願還有人記得

詩歌，唱片，香水瓶

這些餵養記憶的事物

2017.1.13上午，下午

重溫影片「Equilibr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