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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渔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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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苇,本名李金奎,上世纪80年代生于渭河发源地甘肃渭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诗作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星星》《飞天》《诗选刊》等数十家刊物并入选多个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外文,选入高考模拟试卷。参加《诗刊》社第34届青春诗会,获2017年度(第二届)十大好诗奖,第四届李杜诗歌奖,第十九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六届徐志摩诗歌奖,甘肃省第八届黄河文学奖等。著有诗集《摸天空》《献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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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苇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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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倌 山顶上,那个把头埋在斗笠里, 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是一个羊倌。 他放牧着一个村庄的羊群,也放牧着 前世和今生的白云。 他多年如一日,总是泥塑一样 坐着,在同一块石头上,貌似睡着了, 他的羊鞭,也很久没有再响过。 但他心里很清楚,哪一只羊 钻进了哪一片林子,哪一簇草丛。 在羊群里,他是绝对的王, 每一只羊,都必须听从他的号令。 我有时想掀起他的斗笠, 感受一下他不可冒犯的威严, 但又怕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个父亲。 我有时想化身一只调皮的小羊, 体验一次他的无为而治, 但又怕做羊做久了,不想返回人类。 李树开花雪纷纷 当我对一件事充满绝对好奇的时候, 正是李花不顾一切盛开的时候。 我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看似光秃秃的枝头, 只隔了一夜,忽然就整棵树都白了。 我不明白,这种白色的花,为什么开在四月, 它是否更该开在冬天银装素裹的鬓角? 我承认,那时的我,对一切一无所知, 包括它并不算长的花期,以及加速衰败的初衷。 那时,我们常常待在李树下面, 捡拾那些花瓣,再用力将它们扬到空中。 好一场大雪啊!想下多久我们就让它下多久, 时间离开了指针,纸鸢离开了线。 那时的她还没有辍学,外出,嫁做人妇, 总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问我亲一下会不会怀孕。 门槛 混了半生,终于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 按揭房,搬进去的第一天 我领着母亲进入电梯,进入房间, 她用心打量着每一件家具, 沧桑的脸上,掩盖不住难言的欣喜。 她慢慢地在每一间房里转着, 慢慢摩挲着每一格柜子,每一块窗帘, 直到她来到阳台前, 突然,她一个趔趄—— 险些摔倒。我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半小时后,她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母亲再也没来过我的房间。 每次来县城,她都等在小区门口。 之后就是程式化的陪她买药,买日用品, 最后,陪她吃一碗她最爱吃的烩面。 其实我并不知道母亲恐高,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她在乡下割草拾柴挖野药, 多高的山她都爬过,多深的沟 她都去过。 而现在,十八层的距离, 成了横在我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门槛。 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跨过, 她恐高,我,不胜寒。 如是观 渺小的事物总是扛着巨大的 蚂蚁扛着大自身很多倍的食物 小草顶起千年顽石 西西弗斯 托举着整个西方世界的寓言 云承载着铺天盖地的雨 而人类能够承受的 完全取决于外部世界的压力 压力有多大,人的脊梁就有多硬 所以人类会卑躬屈膝 那是因为只有把头埋进泥土 才能背负起整个天空 活着
在选马沟,你曾问起我 这些年在外的生活, 我当时闪烁其词,并用了一堆 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 其实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 在面对一个大人。我怕你 窥见我的内心。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除了回避你的目光,能选择的真的不多。 如果你愿意相信,一个死去的人 还会行动,往返于人间。 你就会明白,现在回到故乡的人 不是你,也不是我。 就像选马沟仍然叫做选马沟, 但我们偷过的果实不可能再长回树上。 我们无法面对的,也根本不是江东父老, 而是一个看不见的词:活着。 剥皮梨 霜降过后,它们的色泽由绿转黄 变得饱满多汁。理论上 它们已然成熟。但你要是被它们的 姿色吸引,一口咬下去,瞬间就会酸倒牙齿 有经验的农人,通常会将它们 一颗颗摘下来,铺上麦草 封存在闲置的缸里,柜子里,粮仓里 或直接放进麦草垛里 等到第一场大雪降临人间 火盆里生起大火,再将它们分次取出 这时的它们浑身已变得黝黑 只需轻轻一剥,皮肉就会完全分离 不用咬,果肉入口即化 酸甜适中,瞬间沁入心脾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没有保鲜技术 冬天解馋的东西少之又少 父亲常常一边在火盆上煮着罐罐茶 一边为缩在被窝里的他剥去梨皮 那时候他离父亲很近,只隔着 一只梨的距离。而现在,超市里 那么多的新鲜水果,他和父亲 却那么远,隔着一块冰冷的墓碑
放生石 他们放生鳄鱼 放生乌龟 放生毒蛇 仿佛放生的那一瞬间 放生者和被放生者 都得到了解脱 我没有活物可以放生 决定放生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 压在我胸口好多年了 它没有成为父亲期望的 磨盘、碌碡、石臼、石杵 更没有开出花来 成为砚台或摆件底座 摆上我的书桌 正如对自己有愧 我对它有愧 我想只有放生了 只有大地那宽阔的胸膛 才能将它的心脏捂热 挖土豆 那年秋天,我跟随父母去地里挖土豆。 天下着毛毛细雨,但还不足以让土地泥泞。 父亲驾着牛车拉着镢头镰刀, 我和母亲跟在身后,一路无语。 那年的土豆因为阳光和雨水都很均匀 而长的特别大很多和孩子的脸盘一样大。 很快我们就挖了一地,白花花的, 比沙滩上的鹅卵石还要多还要拥挤。 父亲还是不说话我和母亲也不敢说话, 事实上那年的土豆正是因为丰收 而变得特别便宜,一块地的土豆 不够雇佣一个劳动力。我们更加卖力地挖着, 根本感觉不到萧瑟秋风带来的寒意。 汗水混合着雨水或许还有泪水顺着脸颊 流下来,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偶尔流进嘴里的,形成了我对苦涩最初的记忆。 风走过 风走得久了,也会累。 也会停下来,歇一歇。风, 和人一样,空旷平坦的路上, 会走得快一些,爬坡或翻越障碍的时候, 会慢一些。有一次,风大概走了太多路, 在一片不大的林子边的空地上, 停下来歇气,一头牛 突然从林子里走出来,撞在了它身上, 带动了整片林子,沙沙作响。 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让一个 乡村少年,第一次有了懵懂的远方。 风,也有老的时候。有一次, 我看见风抱着一大摞灰尘, 像一艘笨重的木船,在旷野间 慢腾腾拨动着船桨。 一个老妪裹挟在灰尘中,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 老了的风,尽显苍茫。
流水的一生 在我出生的地方,有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 十二岁那年,我顺着这条河流, 来到了锹峪河。十五岁那年, 我顺着锹峪河,来到了渭河。 后来我在渭河边住了下来,开始了 我流水的一生。在外面我常常这样介绍自己: 我是渭河发源地人。在渭源, 我常常这样介绍自己:我是锹峪河边人。 但我从不介绍我的出生地, 因为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知道。 这里的河流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年年流着, 正如一个人的乡愁,它只会翻山越岭,永不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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