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历史的天空

长工老林

在洺河滩上行走

细长的小辫子

昨日剃头时　刚刚洗过

一道疤痕

看起来十分显眼

前方大路　通往县城

老县城　望齐门

穿补服的前清官员

训斥完下跪的农夫

刚刚

解散一群面无表情的人

2镜像

解开斜襟的布纽扣

她有一块让人惊羡的雪地

纯粹的红与黑

兔子　麻雀　懵懂的傻狍子

冷寂的白桦林

住着更凶的雕鹗　更美的天鹅

她和它们　玩蹄印　抓阄儿

互换羽毛

嘲笑晚清的皇帝

她打好了两个烟泡子

侍奉对面的军爷

烟雾缭绕　弥漫自己的头发

除了一句　走好　常来呀

竹帘垂下

没有多余的气力

3浮尘记

杨絮飘飘

哭了一夜的青楼女子

变换了自己的发式

走下楼来

透亮的露水　搭着草叶

没有记住面容的男子

早已骑马远去

现在

我们来看她藏匿于裙下的双脚

一点点搬动

五月的阳光

一些杨絮　迈入我的店门

店门外

种着一棵快要红了的桑椹

4杜鹃

麦穗青绿

迎来天空的一缕晨曦

东家吩咐

把溺桶挑去浇了村边的桃林

桃花已谢

小桃子带毛

挠出他的好心情

他在桃林间

又打了一趟家传的梅花拳

梅花拳亦称梅花桩

人如梅花桩如风

风停了

他用短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洺河滩

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布谷鸟

来得正好

他想他的庚子拳乱

我想一想

他身后的空溺桶和鸟鸣

5爱人

柴门外  阴云密布

雨水很快就要来了

一些宽草叶需要记住   爬动的蜗牛

背着神秘的壳

芦苇有什么  来回摇动

驱扫新老的鸟雀与农谣

摸墙根的孩子

蹒跚学步  吐出露珠般白亮的牙

她会在咀嚼的菜团里长大

陈旧衣衫

罩着并不丰满的胸口

脸色菜青

字典里挂满不识字的灯笼

对联能泡出胭脂粉红

指甲草花

种于语焉不详的瓦盆

我们还是少年呀  如果回头

屋檐下的时光  雨滴敲落

挤满相爱的人

6棉花糖

背过身去  掀开透明的盒子  小小的糖匙

碎碎的糖粒

一根竹签 

在洋铁槽内轻轻转动

远去的亲人们就回来了

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抱在一起

很白  很软

就像隐退于眼底的棉花

也像太行山涧的白鹭

蹬落到

流水里的羽毛

7主仆二人

松林间  青石旁

歇脚纳凉的主仆二人  一老一少

俱是蓝布衣裤

大致年代隐约可表

松林的上空 

已经有零星火枪声响起并消散

其它的模样

无关  同时无力识别 

主仆二人各自拾起小石片 

选取头顶大雁

作为竞技的的目标

一块小石片升起来了

又一块小石片升起来了

空空的松林

空空的天空

除了亿万斯年的夕阳  带着一点点猩红

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8恋物癖

跟着落叶  一起返回村庄的

有寒风中垂挂的干果

有爬到半路 

蓦然发现自己尸体的甲虫

河岸的树枝  肩靠着肩  头挨着头

是姐姐

是哥

拼尽了体内的气力

也就放开了手

在树底下  盘灶生火

开门迎接

一片看起来稍稍大了些的天空

你需要交出钌铞

交出木闩  交出犁铧

交出田塍上笑了又哭  哭过又喜

像九头鸟

颜色变来变去的女子

那些蚂蚁松鼠  才可以

放心地把粮种贩卖给山外的春天

9唇红纸

雨滴砸中了雨滴  落花撞上了落花

抿下唇红纸的女子

要去等待一个骑马的男子

多么古老   我们要爱上彼此

种地打粮   砍倒木头

多么伤感   墙壁的影子

决定不了最后 谁先走  谁要留

好在这人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时间足够 

我们可以去捡山坡的松针

河滩的石块

赶一群牛羊  喂一圈鸭鹅

灯灭了  雨停了  天亮了 它们存在

提篮里的村庄  草丛柔软  

从不拒绝风声和虫卵

黑头黑脑的蟋蟀 

碰碰触角   爬番薯叶 爬豌豆叶

用口技模拟我们的对话

生个儿子  就叫他月亮

生个女儿呢   当然  还叫她月亮

10晚祷

如果有可能

我愿意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去

不太老 能洗脸 会走

吃饭和便溺不用被人盯着

最好还存在部分视力和声音

给神龛上的父母上香 摆上供品

磕头

念一些他们能听懂的祷告

然后坐在沙发上

用剩余的气力喝水

再打开电视

看着瓶瓶罐罐里的亲人

一一从镜面的背后向我走来

孩子们都不哭

欢笑一堂

恰逢是一个新年的夜晚

旁边还靠着那个爱了我一生的女人

温热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