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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大方 作为幸存者诗刊的二进宫老编辑,差不多浏览今人诗。这一期幸存者诗刊诗歌板块的一部分又一次编辑完结了。前几期都有话说,这一期反而感觉无话可说。也许近三个月苦熬完成《孤本秋之绣像》诗集,几乎耗尽了我的言语。世人皆言诗之风花雪月的浪漫,哈哈,谁知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之苦心经营。 栏目由原来的编辑自拟,改为统一固定栏目:大方。编辑部主任田庄告诉我,征集各方意见确定。又举了大方广佛华严经为证,好。取证佛经谁敢说不好。 说实在的,这个大方立目,让我当下心惊。什么样的诗人,什么样的诗可入大方也?何为大,何为方?此不赘言,识者自有见识。大方应该不是小方吧,上方乎,下方乎,他方乎,自方乎,平方乎,立方乎,斜方乎,地方乎,土方乎,石方乎,沙方乎,水立方乎,海方乎,云方乎,天方夜谭乎,四面八方乎,十六方万方乎,不知其何方矣。大之为大其大无外,小之为小其小无内。大者上也,极也,先也,纳也。方者,正也,规也,处也,计也,法也,技艺也。大方者,上艺也。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君处之何方,立脚何方,朝向何方,取法乎上还是中下?方家各有所依,各有所持,各有方法,方技。是为等观,不等观,等不等观;等方,不等方,等不等方;等法,不等法,等不等法。是为十方法,总持。呜呼大方也,诗之归于大方也,大方之家,十方皈依之家。欢迎天下大方之家来归幸存者诗刊大方。 编辑每一期作品都不容易,都会有征稿花絮。有人问我:你要什么样的诗?山水花草类的?俄乌战争?尺度有什么要求?我给整十首。我说:我不知道阿姐说的大尺度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编辑诗,我不知道幸存者诗刊还有什么尺度大小,像电影三级片。美天然与丑反对。诗亦然。幸存者诗刊就是诗的园地,没有分类,只要好诗。 也有极端清高者,因为主编和编委是当代顶流,一流诗人诗评家而说我不喜欢一流。哈哈。 特别感谢吉林诗人任白和黑龙江籍诗人冯晏,杨勇,帮我征集东北三省二十四家诗人作品。东北是我梦牵魂绕之地,我的舅姨姑奶奶三家老亲和先祖亡故于此,故特征集东北三省诗人作品,在入冬之际以飨读者。 东北,东北,这些诗人们,爱情在草籽里越冬的模样 “我将写出爱情在草籽里越冬的样子” 任白写出了”爱情在草籽里越冬的样子”。任白的诗歌是诗和歌,那样蕴藉,读来如夜晚的雪光,林中溪水流过我的心坎,那是忍过“爱情在草籽里越冬”的苦寒之后的温暖吟唱。任白的诗是有回声的诗,是有另一个变奏潜隐文本的诗,是有和声的诗,他让词语在情感中走出本来的模样,让诗行如刀割开伤口,也是那样平静的说:你看流血了,红的。 冯晏,当代一位显在的女诗人,已获得广泛评论认可。特别是敬文东对其长诗《航行百慕大》有新诗学案式的专评收入敬文东当代颇具特色的诗歌评论专著《新诗学案》。此发表的这组作品具有其诗歌总体特征,在极其现实凡常的生活场境中,体现了一种超现实意味。如一个幻视幻听幻思者,在行走的瞬间,触物神思变构,“有人遛狗,黑卷毛像个小洞口”“尽头一个老教堂,尖顶探入黑暗,像一只夜莺挂在海拔顶部”,具有一种灵异的诗意,词语变构的异质性和抽象的具象性特征。体现出一位诗人对事物的细察,按捺,分析,转化的格物功夫和坚白品质。 喜悦这次收入两位松原查干湖边的蒙古族诗人,查干牧仁和额鲁特·珊丹。查干牧仁是一种纯汉诗的古雅,有一种按脉梅花的禅意。“多年前,墙上是 一幅红梅\\横生的枝节苍劲有力,欲破壁出墙而去\\新开的花色过于惊艳,点点泣血\\惹来那么多善男信女驻足\\认取枝头上的自己” 额鲁特·珊丹,这个有九姐妹的蒙古女子,草原的霜雪一样活着的女诗人。是唯一见过面的蒙古诗人。早在十几年前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认识。“宿命里的爱”,我也自己可爱的称是她的小毡人。她的《蒙古菊》获奖,赢得一片异样惊奇的是她的诗流淌着纯蒙古诗歌的血统。韵行而优雅,深情而舒徐,奇警而别致。他的词语是从草上,马背上采撷而来的,带着蒙古远古和草原的音信和气息,别有一种纯酪老酒的醉人之处。 孙担担,这位把“米粒心里的寒暑交集往外拖”的诗人女儿,对于失去母亲的我,她的《边界》特别动心。 我咽下新年里的新米饭 米粒在我的体内修缮我的过错 维持我的体温。我父因此 随时找到我 我写了三个月一秋的《孤本秋之绣像》诗集里没能写出的诗句,原来在她的肺腑里揣着,这让我特别感动又嫉恨,这本应是我的诗句,是她偷了我的。是的,我立足一粒米写就《孤本秋之绣像》,就是让“米粒在我的体内修缮我的过错 维持我的体温。”让我那天堂的娘“因此,随时找到我”。 一个诗人的最大的幸福,最大的成功莫过于诗在心与心之间的共鸣吧。动天地,泣鬼神,莫近于诗也。 赵亚东的诗内蕴极深,蕴藉,细腻,低姿态的通透火大释然,一种析理 抚摸感,具有一粒沙子的反光品质。 杨旭光,网名独竟天涯。也是擅写长诗。可以说,他的成长我给予了多年的支持。初在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相识,他是吉林人,估计东北诗歌圈对他并不了解,是一个例外之人。这次还是不把他纳入到东北诗群里。他的诗,想象丰富,语言奇绝,内涵深厚,非同凡常,独标一格。有“与鬼称快”的快意,大气和异样境界。 说点闲言碎语吧,稿子征集来,确是为东北特别是辽宁女诗人大吃一惊,那简直就是一个林海雪原美女诗人窝,真应了冰雪聪明,那样的冰天雪地,抵达赛音山达能量中心(冯晏诗句),金属也析出香气(安海茵诗句),万物生长像逃离(李见心诗句),美人心计,佳句连铸。没有尽读实在遗憾。 林雪,刘川,桑克,李轻松,川美等等,这一批引领性的名噪全国的诗人各有千秋。尘轩,安海茵,李见心,宋晓杰,杨勇等等这一批东北新一代诗人各有特色,颇值称道。恕我未能一一细说他们过眼走心的诗。用袁永苹的一句诗:“据说这是开端”。幸存者诗刊会更用心一直关注东北的诗人们。谢谢你们的冰雪聪明。 母亲偷偷读我的诗
二十家诗人作品,犹喜赵野师兄之《碧岩录》1-50首,是与胡赳赳合作的《碧岩录唱词》修改版的上半部。《碧岩录》等禅经分解性唱词,古有此例,推陈出新,胸烛返照。“语言如果成立,意义自会显现”。妙笔神思,心动幡动之禅机之作也。更为其《我接》一首感动,拿来做了诗集《孤本秋之绣像》的题诗,也是一段风流韵致诗缘。在此致谢。 颇值鼓吹的是黄河边王士祯隆盛之地桓台之子张东笔名马累者,是有根基有抱负有背景的整体性写作。立定黄河边,立言黄河,齐风之风,颇有太白之“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之抱负,不可谓不赤也。获得今年度人民文学奖值得庆贺。其题诗来度我就做了栏目分题。诗来度我,永居善道也。寄望之心丕然。 殷晓媛,百科诗派创建者。执着的诗歌写作者,坚持有十年了吧,也逐渐得到关注,认可。陈仲义有评。她的写作是有独特领域的,可以说是一种整体性写作,多为长诗。立定于科学,将科学转化为诗,语言表达万花纷披,各种语言形式,洋洋大观,幻想想象奇异,独树一帜。她也非常自负,前几次稿子,因为她非要独自开栏目,并且必须是首栏,就没有同意。这次她还是坚持不管什么栏目,不管谁,必须排第一位,我就应允了。幸存者诗刊是看重创新,原创的。 写异次元格斗游戏思维导图和鱼族与天使颗粒的廖锡娟,与殷晓媛有某“同类”性,英国人,曾留学中国,迷于汉诗,别有异境。 宋长钥,青海西宁人。可以说他是地域性写作者。与甘肃的古马等等具有鲜明的西域边塞特征,不仅仅是西域风物,而是语言具有颂歌的特有品质悲悯意味和宗教性。 笔名左右的诗人,写了一首《母亲偷偷读我的诗》,质朴平淡而真挚。母亲坐在凳子上,读诗给啄食的鸡,给默默抽烟的父亲,给斑驳的树影,见了我脸红了……我不知道,我们写的诗是否读给母亲过,我们的娘亲是否查着字典像一个小学生读过我们的诗,我们写的诗是否读给母亲,先祖的亡灵……我的母亲生前是读过我发表在《诗刊》的诗的,我也读给母亲过。母亲走了,我读诗给母亲的灵位和菩提。我相信,你把自己写的诗读给母亲,在母亲灵前,先祖灵前读你的诗,你就会知道,你写的诗怎么样,能不能读给母亲,敬献亡灵,你就会有选择,有思考。诗有兴观群怨风雅颂,有雅俗,有格调境界之别也。今人都不讲究此道了。又之碎片化与整体性写作等等,此不细论。 左右者何人也。吾不识。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我编辑幸存者诗刊诗歌作品,向来只看作品,不问作者何方。幸存者诗刊因诗而立别无他方也。 贾樟柯在西北黄土地搞了一个“一把泥土”电影节,不忘那一把泥土。孙谦写《夹边沟遗址》—— 土的天性是什么? 让携带他自己的土的人 在弥漫的土中相遇 让弥望仅仅成为弥望 …… …… 但埋在土深处的土 在某个时辰曾直接 上升到一个人的喉咙 …… …… 我明白土要说的话 永远说不清道不明 土只知道要埋没它知道 和它不知道的东西 孙谦是一位虔诚的伊斯兰。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获奖者,也是那时知道他,未曾谋面,但此时感觉是相对忘年的老友,似乎喝醉过无数长夜。 孙谦,问了一声—— 土的天性是什么? 土在地,在天之下,他却要问土的天性是什么?秋在地也,我们以谓之秋天,春天,夏天,冬天。我们以天命名四时,不以地命名四时,秋天来了我们不说秋地来了,不说春地来了,夏地来了,冬地来了。我们都说人是土做的,但人性总是以天言之天性,而不言人性之地性。何为天性,何为天,何为性也? 我回答不了。 夹边沟,又是什么沟,在哪里?一道沟何以称之为遗址?是什么样的人遗下的地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址,谁把一道沟作为地址,谁寄过信?又遗留下了什么?又有几人知道夹边沟? 我知道,我在广州的一个海边小城跟《夹边沟纪事》的作者杨显惠老先生相识长谈半夜。你有心读读这部书,读读孙谦的《夹边沟遗址》诗。 为什么,要单挑母亲偷偷读我的诗,夹边沟遗址,黄河边诗来度我,来说话? 我就是再问自己何为诗? 何为命笔之诗,何为度人之诗? 你写诗立根何处?你立定跟脚了吗?你立脚之处何方地界?你就哐哐啷啷的把这诗写将起来,并且清高起来,获奖起来,公众号起来,尺度大尺度起来了?也。 把你的诗读给母亲,读给父亲,读给儿子,读给女儿,读给爱人,读给在天之灵,会不会像那位偷偷读儿子诗的母亲,脸红,羞赧——
谁去谁留 听吧你们当和睦共处他是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兄弟是我的朋友和儿子 这一不分行不标点的文字,如果你说是诗,我都不认可。 听吧,你们当和睦共处。他是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兄弟,是我的朋友,和——儿子! 加了标点,似乎有点诗的意思了。 听吧,你们当和睦共处。 他是你们的亲人、 你们的兄弟, 是我的朋友,和 ——儿子! 分行之后,就是诗。 这样就会发现标点的意义。特别是“和与”儿子之间这个破折号的意义和情感。此处不想讨论标点对表达的意义,文字意义的改变。也不讨论分行对语言意义的改变,对诗之意义。 在此引出这样一段平白日常的话语,旨在说明,诗是一种结构,一句话是否是诗,是否具有诗意,并不是一句话单独可以成立的,而是在一个语言结构之中。 上引一段分行文字,引于昌耀著名长诗《慈航》,单独拿出来,不像是诗,但在一首长诗的结构之中是诗。 深夜再思这样一个诗与非诗语言的问题,不在于探讨诗的结构和语境对语言意义的改变。而在于让我想到,这样一期诗刊的一个栏目就已经是44位诗人的400多首诗,这样一个惊人的数字。我如果在此提出这些以诗的名义写下的分行文字诗与非诗的问题,那会是恐怖和荒谬的。但这些作品,有处于一个什么语言结构之中呢?假设是一个诗的结构空间,坐标,这400多首诗在一个什么诗的结构和空间中呢?诗,是一种时间,一种时光,一种诗自身发出光而照彻的时间,诗时间,诗时光。也许只是一闪而过,那也是被诗的光芒闪过,也许是永光。我考虑的是这些作品,如何,能不能够留存的问题。欧阳江河有一部诗集《谁去谁留》其中,他于1997年4月12日斯图加特写下了《谁去谁留》: 天边滚动的样样事物都有嘴唇, 但它们只对物自身说话, 只在这些话上建立耳朵和词。 男孩为否定那耳朵而偷听了别的耳朵。 他实际上不在听, 却意外听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听法—— 那男孩发明了自己身上的聋, 他成了飞翔的、幻想的聋子。 会不会在凡人的落日后面 另有一个众声喧哗的神迹世界? 会不会另有一个人在听,另有一个落日在沉没? 哦,踉跄的天空 恰如赵亚东的“苍穹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每一粒沙子都是无底的深渊 我在其中,不停地 跌落又升起,仿佛这世上的 每一颗心都被裹挟其中 我挖出的越多 就被埋得越深,越久。 ——赵亚东《在梦中挖井》 会不会另有一个人在听,在看这些诗,谁去谁留,去到哪里,永远消失,淹没,还是去到一个人的心里,留在一个人的心里?去到一个诗的结构,诗的空间,诗的时间,诗的时光中?去到一个什么样的诗坐标中?你的诗是一个光源,一个发光体? 时间会惩罚那些 写下速朽文本的人,又或者 语言总是绝罚其背叛者。 ——张小榛《涨潮之子》 我作为编辑,自有感受,无法一一做出评判,这是我的遗憾和礼节。 每一位诗作者都是满怀深情的书写,而诗确有自己的自律和评判。毕竟诗是语言艺术而非个人情感、所见所思。我只是希望读到这段文字的作者,能跟我共同思考这个问题——谁去谁留。 时间会惩罚那些 写下速朽文本的人,又或者 语言总是绝罚其背叛者。 ——张小榛《涨潮之子》 写诗到底是通往高处,还是无底的 深渊。越看清自己就越忐忑 淌过熙熙攘攘的影子 手里提着一盏冰凉的灯火 (赵亚东《冰凉的灯火》) 写作就像在沙漠中挖沙 “我挖出的越多 就被埋得越深,越久。 (赵亚东《在梦中挖井》)” 谁去谁留,诗正在,不断,重新洗牌。 诗结束了吗,何为诗的时代,何以诗分代?我们不是已经分了三代几代了吗?何以成立?我们可以原子弹分原子弹时代非原子弹时代,毛泽东时代非毛泽东时代,《诗经》时代非《诗经》时代,荷马时代非荷马时代,但丁时代非但丁时代,《神曲》时代非《神曲》时代,聂鲁达时代非聂鲁达时代,《草叶集》时代非《草叶集》时代,我们能说艾略特时代非艾略特时代?昌耀时代非昌耀时代?《慈航》时代非《慈航》时代?海子时代非海子时代?哪一个诗人,哪一部诗歌作品,担得起分代,命名一个时代?即使在诗的意义上。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可以了,这个后记,可以劫煞了也。
2024年农历9月24日,昏。25日,三更又及。11月4日五台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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