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  

老中医须发皆白，闭目

手指按在病人腕上

颔首，又摇头

病人抽手归袖，跟着穿堂的清风走了

他的手指依旧空搭在脉枕上，敲动

空气中名利浮动，人间脉象大乱

案几上的昙花抖了一下

想必，今晚是要开了

春光轻

镜里白发多，因为嵌在壁里

时间之重，也不能使它倾斜

母亲只用手捋了捋

放下了多年断齿的梳子

女儿从外面跑回来，带起了

一片飞羽跟在身后

她们都是那样轻

春光也轻

我放下了锄去院里新生细草的打算

有些事，一两句话也说不清

郭尔罗斯的黄昏

黄昏正散开，但还没完全散开

正罩上草原，城市与乡村

此刻，无论如何

一些人都要停下奔走的脚步

一只鸟，回巢的路不远，它还能

在电线杆上停歇一会儿

一天的疑问，都随巨大的落日下沉

所有的喧嚣，抵不过黄昏的沉默

抵不过早出的新月，星辰

还有，城市和村庄的灯火

不见牧羊人赶着羊群走过

只看到溅起的尘土仍未消散

听不见风，但能听见

万物间，一些隐秘的低语

寺院里的壁画

多年前，墙上是一幅红梅

横生的枝节苍劲有力，欲破壁出墙而去

新开的花色过于惊艳，点点泣血

惹来那么多善男信女驻足

认取枝头上的自己

后来经高僧指点，改为一幅飞天

图中人物姿态各异，不过颜色旧了

脚下的祥云也斑驳得厉害

也许这是他们久困于此的原因

我靠在墙边休息一会儿

疲惫的身子并没有跟着变轻

隐约听到墙内有梅花暗泣

被经声困于此地多年

孤独

栅栏日渐老旧，有几次

让风险些刮倒，被主人伸手扶住

里面的羊群，安静悠闲

落在外面的一只，把头伸向圈里

身后，是自由的原野

黄昏里，一群麻雀

在两棵树间游离不定

夜色的门渐渐合拢

主人醉了，栅栏的门忘了打开

它的头，伸得更靠里了

荒诞的梦（3首）

1、杀生

白日里摆棋谱，棋子挡路

梦里，夕阳硬生生不坠，也挡住

明月出关的道路

这春日黄昏，让人困恹

不杀生，难以打起精神

一只小兽夕阳中端坐

用鄙夷的眼神，望了望我手中凶器

再一翻滚，变成一块磨刀石

心中的锋芒，一盛再盛

提刀。惊见枯叶上有圆寂的秋虫

小手全部合到胸前，夕光

镀给他金色的肉身

胸中杀意遽退，锋芒黯淡

一抬头，月亮羞涩，眉目清秀

熟稔的，像多年不见的情人

2、江湖

你在梦中操刀，凶相毕露

砍掉我头上长出的角，大呼——

痛快！

这已经钝掉的善，还是会痛

梦境多么奇妙，让我反复搬出断头台

供你练习杀生之术，却不留一处伤口

而我们又能在这痛与痛快之中

达成和解

这不是你想的乱世，只是梦里的江湖

砍掉的角终究也是我的骨头

我把它们坐北朝南，一字排开

或摆成七星状，教你一种人间秘术

用来镇住江湖中的血雨腥风

3、乱世

那些瓢虫趴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梦里他们穿着铠甲横行

背上的斑点数为五，或七，也有六和八……

奇数者看着向善，偶数者从恶

别问我为什么，这只是一个乱世的梦

行走乱世需有技傍身

我身无利器，但有剑气三尺，书香万卷

乱世无江湖，江湖已退隐到江山东文学湖之外

不怀善念也不怀恶念的人，退隐到刑场

这无头可杀的刑场，让人心情困恹

持刀而立的人，背上也有斑点

数目为五或七，也有六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