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21日 夜

我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

花园坐在7月21日的深夜里

星群垂落像十万盏吊灯

风中细语如一片激动的水晶

我想到人类的年龄

想到每天都有人去天上挂一盏灯

该有多少光亮垂怜我们

该有多少挂灯者化作远远的雷声

我想到此刻还有人坐在星群之下

想到岁月该如何走上正义之途

让痛苦不再背叛前世的痛苦

让时间宽待来世的时间

我想到深海有蓝鲸歌唱

深空有土星圆舞

而我身边的草丛里

渴睡的天牛安卧故国

是的，此刻我感到宁静

感到我闭上眼睛

已将万物揽在怀中

传说

时间中藏着很多道路

花蕊里驻着一个天国

花粉的云雾

颤动的王座

一切都和创世有关

和宇宙的初始动机彼此嵌合

花瓣的舌头

神奇的传说

那个午后

我在水边听见有人唱歌

我们相视而笑

说歌声里有事发生

有人路过

黎明之前到来的启示

凌晨三点，不知哪里在燃放鞭炮

听得见声响但看不见闪光

然后，一切又沉寂下来

我当然知道，世界仍然活着

以沉睡或失眠的方式

以容忍白天呆在别处的方式

休息一下

无所不在的嘈杂和混乱

必不可少的寂静与停顿

奇妙而又扭曲的对抗与耦合

被时断时续的梦境连接

那就是真相

从芜杂的尘嚣之下显现

残缺的个人历史

搁置的规划和愿景

中断的凝视与亲吻

一段从脊背向后颈爬行的乐句

血压计和时针的混响

都在这一刻躲开阳光的猜忌与刻薄

被创世般的混沌收容

爱欲从此成为真理

成为夜晚留给白天的承诺

我感到欣慰

清晰地听见一串耳语

一串莫名爆响的鞭炮

一个黎明之前到来的启示

有一天

有一天，我会重新写下

那些令我慌乱的日子

一笔一画地写

用最好的纸和笔

像在历史中自沉时那样写

像被声音抛弃时那样写

像被时间觊觎时那样写

像毫无希望时那样写

我将写出爱情在草籽里越冬的样子

写她听着风声入睡

写她猜想雪在头顶积了有多深

写她想到初融雪水的寒凉

身体就颤抖不已

新年快乐

所有新年都是再生品

她们被打碎过

并且在风洞里被陈旧的时间呵斥

在去往伊萨卡的长路上

被浮尘踩踏，被海浪鞭打

但我仍然想把她们看成种子

种在海床下面

或者走得再远些

去一条大河

——大陆之泪的旁边

用雪山上流下来的蓝色雪水

浇注和搅拌她们

然后重新塑形

把她们种在户外的野窑里

用去年的野蒿草

和它的火舌不断亲吻她们

直到她们发出低吼

发出重新降生时

那种欢欣与悲鸣，只有这样

我才能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暗忖爱情该有多么轻信

多么不可遏止

你看见她红着脸

一边吞咽衰竭留下的疤痕

一边说：新年快乐！

人在找他活着的那一天

今天他走了

或许是昨天

雨从屋脊上旋转而下

或许是去年

有一种连续的死亡首尾相连

有一种中断的活着望眼欲穿

历史在找它的语言

人在找他活着的那一天 

在兰苑 

报岁兰终于捧出她的秘密
隐忍的根芽

一朵朵雕出细小花序

那些嘴巴悄然张开

吐出暗香凝成的乳白色云朵

在冬天到来之前

代替雪，和所有被彻底洗刷的历史

和我们彻夜倾谈 

她说所有秘密都会开口

所有被掩藏的言语都在磨牙

所有基因都充满耐心

而所有爱情都会点燃花蕊

在时间和万物萧索之时

为我们焚香 

饮冰志

饮冰怀古玉

时间之溪在你的皮肤下

穿越全部水系

从历史的岩缝里挤过来

带着痛彻心扉的寒意

你洞悉了沿途所有岩层

碳化的骸骨和匿名的牺牲

洞悉了我们的迟缓

并不来自热力学第二定律

完全错乱的夏天

当我从崖壁上一跃而下

迎面撞见暗蓝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