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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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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辉,2018年恢复写作,业余诗人,居沈阳,出版诗集《隐身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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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八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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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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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逊 该隐杀了自己的亲兄弟亚伯后,亚当和夏娃 感到深深的自责,觉得应该再生下一个 弥补缺憾,于是就有了季逊,但是世人 都不知道这回事。自从上帝出走以后, 人类时时感到无端地心慌,并且没有 医治的良方。季逊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事, 找到自己的祖父,但是他不知道祖父的模样。 他父亲告诉他,上帝造人的时候, 给人类留下了两撮和自己一样的鼻毛, 用于区别所有的动物,即使近亲的大猩猩 也没有。季逊按照父亲所说出门去找, 但是自从他离开后再无任何消息。 如果在街上忽然有人问你,是否看见一个 有鼻毛的却不是人类的人,记得 上去抱抱他,并给他送上一点饭食。
边界 一个士兵越过边界撒下了一把草籽, 邻界的士兵跑过来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抔新土。 第二年春天,那里长出了一丛新草, 邻界的士兵跑过来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丛新草。 秋天时,一只小鸟衔走了几粒草籽, 邻界的士兵跑过来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坨鸟粪。 第三年春天,好几个地方长出了新草, 邻界的士兵跑过来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枚生锈的弹壳。 秋天时,一群鸟儿前来啄食草籽, 两个士兵因为鸟儿的归属 开了枪,草丛里落下了两朵血花。 那年冬天,下了气象史上最大的一场雪, 一个刚入伍的士兵跑过来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座新坟。
未宰杀的鱼 从鱼贩子那里拎着一条未宰杀的鱼回家。 一路上,那鱼不时地在袋子里跳动一下。 当它跳动时,周围的路人也跟着跳动一下。 当他们看向鱼袋子时,同时想到了 远处的家。当他们想家时,他们的家 也跟着跳动了一下。那些待在家里的人们 纷纷涌上街头,四处打听发生了什么。 江户大地震时,也有这样的情景—— 满街焦虑的人们向着大海的方向眺望, 事实上他们根本看不见大海。 一条远离了大海的鱼继续在袋子里跳着, 如果这鱼不死,世界将不得安宁。当我 吃掉第一口鱼肉时,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在万佛堂看残破的佛像 一场透雨过后,大凌河的河水泛着泥泞, 但是依然未能漫堤,两岸的土地 饱含着水分,但是依然贫瘠。三十年前, 本地曾经出产一种红高粱,但是 久煮不烂,吃过的人都留有深刻印象。 1500年后,一万尊没有了四肢或者头部的 佛的造像菩萨的造像,或者 正在显现母性的光辉,或者正在褪去 母性的光辉。他们可能还是一群中医术士, 正用时间的流逝给自己疗伤。 本地的语言极富特色,尾音轻巧地翘起, 每一句都好像疑问句。但只有外来者 和外出务工又回到家里的人才能察觉。 回来探亲的博士惊异地发现, 他的父母亲竟然经常爆粗口,说荤段子。 一个民族或一个阶级的兴衰更替, 主因并非战争和疾病,而是土地的贫瘠。 鲜卑人的主要食物多是肉和酪。 如今大凌河两岸广植玉米,只是 那玉米吃起来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国度 早晨八九点钟到达机场,在空中飞行三小时, 下午时到达另一个城市,这是从北部 中温带到南方温热带,以出行距离 来度量的一个国度。较早的时候, 大概二十多年前,乡道旁还有那种 方圆不足一亩的车站,每天只有两三趟 火车经过,那是以时间的线性 和事物的存续性来度量的一个国度。 在两次睡眠之间度过的一天,未曾下楼一次, 情绪稳定但是意志消极,琢磨着写诗 却未能留下一行,这是以从黎明 到黄昏消耗的热量来度量的国度。 一棵树的树荫因为太阳的转动而转动, 一只蚂蚁可能一整天也没走出过 那片阴凉,对于一只蚂蚁来说, 一棵树就是它的全部家园,一片阴凉 就是一个国度。也可能有这样的时候, 焦虑的蜉蝣只存活了几分钟, 那几分钟的焦虑就是它的整个国度。
三宗罪 有一年春天,实在饥饿(过度的饥饿 犹如杀害),我们全家以晚饭为名, 吃掉了就要播种的种子。这是 “罪”之一。因为饥饿,不适合生育, 七八年间我们至少流失了三个生命。 这是“罪”之二。后来世间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也跟着大吵大闹,以为自己 多读了几本书。自从遇见佛陀, 我们方才知道,这天下本无任何事。 这是“罪”之三。“罪”和“恶”相通, 和“德”相悖。“德”能否拯救这三宗“罪”? ——“德”又由谁代言? 春水流 夏历二月十八,一场从早晨下到午后的春雨 不知来自天上哪里,好像随处的这里 和那里。在地面上汇聚成的几条涓流 也不知流向哪里,好像随处的这里和那里。 大概有几十亩雨水落到了浑河上, 那浑河水不增不减,不疾不缓,依旧 浩浩汤汤地涌向远处,那远处不知 是哪里,好像随处的这里和那里。 更多的,大概有几百亩雨水落在了 尚未春耕的田野里,那田野里有几处 湿漉漉的坟茔,那坟茔里大概躺着几位 不知故去多久的故人。那故人临界在 生死之间,不知生前来自哪里, 亦不知死后去了哪里,好像随处的生 随处的死,随处的这里和那里。 在这片热土上,已知的文明已有五千年, 未知的不知还有多少年。文明不是 时间的积累,而是智识对以往的失望 和对未来的期望。一滴雨水不足以 改变季候,一个人不足以颠覆文明。 没有人能够指明未来文明的走向, 就好像没有人能够指定一滴雨落在哪里。 可能是过去的这里,也可能是 未来的那里,随处的这里和那里。
古老的合欢树 在特拉维夫,诗人比亚利克感慨一棵 古老的合欢树,“他会来自哪里,哦,合欢树, 来自波兰,还是来自立陶宛?” 地图上,以色列和波兰,和立陶宛 可能隔着几重山,一片海。整个欧洲 和整个阿拉伯就那么大,遥远 又能远到哪里去。从前我说自己是 沈阳诗人、辽宁诗人,后来人们又说 我是东北诗人。随着年岁渐长,我在诗里 称这片土地为北中国——我在北中国 的土地上写诗。事实上,我从未去过 以雾凇盛名的吉林省,只去过一次哈尔滨, 省内的几个城市也只去过两三个。 即使古老的沈阳城,我也只能找到 五六条街七八个巷。我认识这个城市里的 三五个诗人,但是极少联系,上一次喝酒 还是若干年前。我羞于和任何人 谈论诗歌上的技艺(其实也不懂)。 我熟悉我家楼下的每一棵树, 榆树、桃树、柳树,还有几棵银杏和皂角, 当我想叙事或者抒情的时候,我就到 树下走走或者站一会儿。如果每一棵树 都对应几个城市、几个省份,甚至 几个国家,我觉得我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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