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荒野中奔驰

困兽，并不是贬义

我需要一片荒野，用它的空

唤醒身体里的兽性

泥淖的小水洼，野火烧过的地皮

一截断缆，深埋的残碎陶片

花纹的子安贝，风中翻滚的空巢

或者：水滴般的鸟鸣，奔跑的白云

上水渠旁，旧年的人字窝棚……

多好啊！一切都是素食的

时不时产生的杂念

急需用它们淘洗、清空

我借用钢铁的翅膀

在茫茫荒野中，奔驰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分明就是困兽，离心运动

劲风过耳，扬起长鬃

不知过了多久

阳光，分外柔和

界碑的边沿儿，镀上了黄铜

——我终于迷路了！

即使芦荡不响，荒野不动

也能产生巨大的磁场

这一回，它真要把我吸进黑洞

惊恐如暮蔼，从地心徐徐升起、包抄

我像个伪君子，一边喃喃着：

“美至悬崖，唯有绝望”

一边想着不远处，文明世界的灯火

就要点亮：孩子的笑声

坚固的屋顶，咖啡壶在欢叫……

哦，它们之间并不矛盾

“驿动的心是主人

需要旷野那么大的心房”

2.深陷滩涂中的锚

挣扎着，你不想放弃

那场激烈的争斗

咬紧牙关，最后成就了

这样的传奇——

你成为水陆边缘的一部分

湿地腿骨中的一枚铁钉

总在阴天下雨时

隐隐作痛

再也无法行走了

事实比受伤本身更加受伤

西北风，替你哭过

冬雨，替你爱过

——谁都拿你没办法

时间也啃不动的一块硬骨头

断茬儿的苇塘里

鸟雀回航，又集体失踪

只有莫名其妙的弯弯车辙

破空而来，绝尘而去

像响亮的鞭影儿

咽下回声

3.一个下午的空心人

捡拾海洋垃圾的人们

已经远去，飘动的红旗如预警

沉重的喘息，连同大包小包的辎重

统统减负——瞬间：野风，更野

荒野，更荒……

海岸线，一让再让

它柔美的腰身，说不出的心疼

海浪一遍遍筛着细沙

如心怀执念的人

修订故事的不同版本

不远处，一簇碱蓬轻轻摇晃

像不安的心，微微颤抖

我们并坐，如两个相互安慰的故人

等待机舨船送来海上的讯息

后半夜，渔人身披明亮的雨水

连同渔船和种种传说

再也没有回来

——河床忽然增高了几分

海洋深处，旺盛的生殖

正在日夜提速……

一个下午的瞭望，远远不够

我需要大片没有人味儿的荒野

把我一点一点稀释

淡至虚无……

4.入海口或海洋之歌

人类的手艺都已失传

荒原和海洋，无师自通

便解决了自身和周遭所有

棘手的问题

咽喉、要塞，沼泽、泥炭和水域

都是对湿地公约最大的挑战

好在喇叭口，恰切停在渤海的唇边

风行水上的乐曲，变了腔调

——该收收心了！

大河行至辽阔、通透的中年

越局限，越沉稳……

潮汐善解人意，早晚为它献上

高贵的海洋之心

《箴言与歌谣》中说：“人有四件东西

在海上派不上用场：锚，舵，桨，

还有对海滩的恐慌。”

而神秘的渔人，领受了大水的恩泽

追随海岸线，打捞金针和碎银

锻造一枚锃亮的小瓷阀

有效调控着自然之声

——海水有脚啊！它终于上岸

如超凡蚯蚓，吸附着泥土：

钨丝颤抖，瞬间点亮孤独星球上

大块大块的蓝水晶

5.荒野中的一棵树

你使低潮时不超过6米的

咸水水体，有了崭新的高度

使目光的惊鸿，有枝可栖

山坡上，墓园的排排苍松

耐心等待的那个人尚未出生

而你，仿佛是大地上的消息树

一个必要的提醒——

你有多歧的触须

向四面八荒，延展

你有稳定、多维的嗅觉

风霜雪雨是你的粮仓和衣裳

“孤身者如处荒漠”

这洪荒的世界，暗中

经历了怎样的争斗

才使每粒光阴的水滴准确无误

每个细节宠辱不惊

弗罗斯特说：“生活天长地久时才是生活

一起翅膀对翅膀

桨对桨”

你告诉我：生命还有另一种可能——

孤勇者，是善于分蘖的物种

当万物萧索，你摸到海水的额头

旋转地球，移动群星

6.以荒野为背景的一张个照

没有人的世界里

我代表人类

没有时间的表盘里

沙代表水滴

荒野，一退再退

后仰着身子，仔细打量

——这巨大的取景框

如小小的印章，盖棺定论

准确击中谁的暗伤：

这世上，人畜草木随机派送

我有一间空房子

四处漏风，练习祈祷

7.荒野故人

见识过绝美风光的人

已去了博格达峰

不断向内心开掘的人

仍吃着昨日的余粮

荒野，终于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有时，它是硬骨头

有时，它是咖啡糖

就像遍野芦荡，伏兵百万

却又温软，如断肠

千里之外，浪游的人

终于回来了——

他需要观测星球，终生服药：

风雪弥天，大地坼裂

他需要荒野的荒

把自己放成一匹惊马

卧听寂寞的回响

分叉，重叠，销毁人迹

按住万物的喧嚣

在浮冰之上，收集隐秘的涛声

和斑海豹的鼻息

8.风雪之路

荒野白亮

像一块肥肉

需要从哪里下口？

带刺的北风，刮到哪儿

都能凿出火星儿

那些河汊、坑塘，废弃的盐池

无人居住的人字窝棚

那些早已迁徙的鸟

草滩上，陀螺一样空空的巢

那些倾斜的石碑、电线杆

以及它弯曲的弧度

没什么可说了

风雪，阻断了行程

车辙也无法自救

桅杆折断，海水结冰

虚拟的海市蜃楼，不是人间

喊一声，怎么可能回应

巨大的消音器啊，人类的黑洞

远雷轰鸣，装聋作哑的人得以安生

你停车，在湿地的深深处

代替列维坦，深情凝望，不禁心惊：

道路分岔，鞭子柔软——

一条弗拉基米尔卡之路

如此形象！你领受：惜福，蒙恩

古道、热肠，云朵翻卷的天空

适度的苦难以及主动的

自我流放……

9.雪后松

雪后，松的枝桠上残留着撮撮积雪

如它掌心中的宝贝，或信物

被托举着，沉甸甸地

达到意义的平衡

松，应该是男人，老者

那庄重、深沉的部分

不敢触碰，却被人间反复使用

——缩紧内心，头戴白花

在雪夜，我的改变那么明显

易碎，胆怯，格式化

如世界最初的一日

10.野风景

我最初的教育

来自自然

那时，我还不懂孤独的滋味

还不懂野风景就是救赎

如今，太多的风景失去了野性

而野蛮人，正在逆袭生长

这便是我一次次返回荒野的根据

和理由。风起云涌的苇海

如潜伏的巨兽

火焰迟疑不说的，都交给繁星吧

闪电，钨丝，心尖儿上的颤抖

多少青春早已逝去，多少鸟雀重回天空

这大片的湿地，究竟深埋了多少孤骨？

——爱那起死回生的

恨那危机四伏的

美至悬崖，唯有绝望……

入夜，天体兀自旋转

那黑暗的、混沌的，逐一透明

——大地向下沉了沉

侧身，交出水银闪亮的体温

不远处，潮汐暗涌

致命的摧毁，正星夜兼程

以分秒计数的时光，多么无用

我听到浪花，站了起来——

像经久不息的磨石

重新打造河床

11.渔船靠岸了

我知道，有多种生活

永远无法参与

我知道，有一种人生

永远无法追踪

八十多岁的二爷，独居经年

与三条小狗、大片湿地

和凛冽的北风，为邻

在旷野中，他是一个顿号

如果在圆顶白墙的保护站驻地

他代表人类

那一天，出海的渔船刚刚靠岸

人们欢呼着，去收新鲜的鱼虾

顺着机舨船的声响

我看见二爷驾驭着小舨

在海上，颠簸着，飞掠而过

海风吹动他的头发

如当年，踌躇满志的青年

站在甲板上，漂洋过海……

水陆边缘，碱蓬草空游无所依

一行鸥鸟自由起落——

它们有被允许的鸣叫、晴朗

和太多的空房间

12.雪后初晴

雪上，不必加霜了

——燕山的褶皱

已有了钢铁的意志

所有的瘀结，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裹紧白色的羽绒

模拟一只飞鸟，冲进黑夜

轻松把自己埋伏在人间——

在北方，更多的时候

需要硬碰硬

血液汹涌，如星球

日夜无声翻转

门前新建的三甲医院

马上就要开张了

饥饿的细胞，异常旺盛

你必须的，也许是我多余的

——反之，亦然。心中的荒野

倒吸一口凉气，后退百十里

升起了硝烟……

门前的池塘里

枯荷，已进入深度睡眠

它那么娇嫩，经不起禅修

如深埋于地下的名字

把新泥、寒颤，留给了亲人

隐痛，终生无法治愈——

护栏，护不住……

松针，也是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