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李轻松,女,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随笔集、诗集20余部,戏剧影视作品20余种,现居沈阳,专业编剧。  

 

打铁的人(组诗)
李轻松


  

爱上打铁这门手艺

 

爱上铁这种物质

爱上一门手艺。爱上那种气味

带着一种沉迷的香气

 

带着一种迸溅的状态,我向上烧着

我的每个毛孔都析出了盐

我咸味地笑着,我把它们都错认为珍珠

我听见了它们撒落在皮肤上的声音

简直美到了极致!

 

有一种痛是迷人的。有一种痛

是把通红的铁伸进水里

等待着“哧啦”一声撕开我的心

等待着先痛而后快

 

我每天都推开“生活”这道门

与“平庸”相撞,而我抗拒的方式

却是越来越少,我的铁质也越来越少

连骨头里都是厌倦

我感冒,咳嗽,腰椎里藏着骨刺

肺里也堆积着黑洞和尘土

 

请把我的血肉和精神放在一起

让血肉欢聚  也让精神欢聚

我血里的沉渣全都泛起

被精心地打造成精品

我不知道坚硬的铁可以这么软

不知道铁可以像水一样地流

它流到我的嘴唇上,我就亲吻

流到我的骨缝里,我就战栗

而灵感像一只拿捏的手

我被打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还是一枚绣花针

都由不得我

            

    

 铁这位老朋友

 

亲爱的铁,“我火焰中的一部分

你照亮了所有回忆的天空”

 

火星四溅,我应着潜伏着的火苗

我应着风声。一种神秘的相遇

来会会铁,你这位老朋友

 

我背着一腔的灰烬去会你

我背着贫血,我身体里的缝隙

还有这个世界的垃圾

冷漠的姿势里虚弱的水

 

我曾离你很近,我又离你很远

等到我再次找到你时

我的青春已挥霍殆尽

 

用我血里微量的物质

用我的钙,我的锌,我的维生素

用我所有的一切

让我们趁热打铁。并熟知了彼此的手艺

熟知了那种硬度

 

没有隔膜。我成为自然界中最自然的部分

成为一块铁  怀抱着火

我内心里最脆弱的部分

经过断裂、煅打和淬火

成为爱情里面的精华

一个世界的良心  或者是一块伤疤。

 

铁,“我找到了爱你的秘诀

永远作为第一次”

我找到了我自己的缺口

永远无法弥补

 

我的眼球太疼,泪珠像钻石一样

迸裂,并一点点凝聚,结晶

我知道你会冷却的,像炉火遇上水

再遇上冰。但我不会结痂

不会腐朽,不会被锈迹遮蔽

我沉淀下来的铁质,会比活着还有份量。

 

铁,你是我人生里最珍爱的元素

你说过,打铁是我们一生的事情

我信任你像信任铁的品质

虽然这些话已经熄灭

但每一秒钟都活着

而我是个幸存者,

我一生的事情  就是整理那些

新旧不一的补丁

使我比锈迹斑驳的金属更有尊严


 

亲爱的,有话跟铁说吧!

 

在与铁的对话中,我们显得过于生涩

摸着石头却过不了河

因为我们需要省略的过程太多

 

你看火焰这么高,而比火焰更高的

是今年夏天的温度。我们直奔主题

躲过那些枝枝蔓蔓的细节

躲过那一场雨。如果我们绕过去

经过背景的铺陈,那么铁就凉了

来吧,亲爱的,我有好熔炉

有什么话,就跟铁说吧!

 

一些铁器原本都已经生锈

一些火,变得奄奄一息

有谁还能从这锈迹里抽出锋芒

从这灰烬里抽出刀?

让我们彼此致命地痛击吧!

让灰尘散落,肉体露出它的本色

让心灵破碎,所有深刻的思想不再发声

 

当铁锤在我头顶呼啸,骨骼颤抖

我以铁的身份与你相遇,与火相遇

类似一场彻底的狂欢,只是我们没戴面具

铁从来不需要面具

而你用手艺说话,用铁质说话

我终于触摸到了那坚硬的部分

我们为什么不抱着铁放声大哭?

 

     

 

再次遇到铁

 

是风遇到了树林,风就有了歌声

是歌声遇到了哑者,手语就有了深意

是铁遇到了铁,铁就有了生命。

 

有了属于我的磁性。我像一小块儿碎屑

散落在风的皱褶里。不被戏剧呈现

我快要被风化,成为爱的鱼刺

被凭吊过的葵花带一点疯狂

还有我手刃的思想,屠杀的美。

 

我的发丝垂落下来。我的手是软的。

我的血稀薄。我有着鸟儿的骨头。

我噤声:这悲凉的里面藏着世界的刺

这软骨症的命运里埋着一丝乡愁

 

是铁把我挖出来。你需要扒开废墟

那些余震中的冒险

那些身体里的滑坡与滚石

我被击中的部分正在垮塌

给我点水,我就能坚持到余生

给我点铁。我就能炼成钢

 

让我带着余温爱你。带着我的呼救

我将要被你剔除的那些锈

还有我自己的阴影。也许那是精华

是铁中的铁,钢中的钢

是钢铁的碰撞叮当作响

我因此而具有了金属的光泽

连那些伤口都有了自愈的可能

 

铁,你就是我的真理。我的历史。

或者我的王国。我过去都用身体发言

用灯火中的胸口

用我沸腾的泉水和血液

现在我要用铁。用铁的硬度

让我们彼此挖掘吧!直到掘出矿藏

我们深处的金子带着斑点

带着天才的缺憾,却可以互相映照。

            

        

 

幸存的铁

 

作为铁的幸存者,我原谅了所有的苦难

那被延误的救援。那已僵硬的嘴唇

我原谅,我身体里的荒谬或错误

一次遭遇。一粒珠玑。或一寸爱。

我没有科学的锻打,我只迷信铁。

 

铁啊,我情愿我的皮肤都是液体

软到可以随意拿捏。而水也是有骨头的

只对你吐露真相。我今生无需粉饰

我要回到原始的野性里

摆脱所谓的文明。摆脱束缚

或者是摆脱我自己

 

也许我们打过无数次的铁,

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那些形而上的火,是你的另一种表情

我曾经试图要绕过它

却绕不过精神上的核变

一次诉求。一场欢聚。一次地震。

如果我已放弃自救,我还在不在?

 

我常常被夹在水泥与钢筋之间

夹在精神与肉体之间。像一个遗世者

与你隔着前世的废墟

而要搬走它们几乎就是妄想

我带着一种认命与知命的恭顺

等待72小时或100小时后的消亡

 

然而铁是个奇迹。你携带着火焰和挖掘机

比火焰更高的意志,比挖掘更深的泉水

……要救出我的生死很难

而要救出我的诗篇更难

我替那些遇难者说出绝望

替世界说出精神的残疾,或出口

 

铁,你这永恒的孤独者

这孤独的思想者。你的通道布满危机

你知道我是多么容易放弃

拒绝被救。这爱情里面的糟粕

这世俗里的屈从,这铁里的损毁

都让我不值一提,或不值一活。

 

我不知道你会如此坚硬

不知道你会刺穿我的要害

我不说疼,我有太多的断裂处

你已备好了针线、铁和药

我会被你重新缝合、焊接和止血

也许一个人的挣扎,幸存与救赎

从此有了普世的意义……


           

致命的铁……

 

亲爱的,我已无法停止战栗!

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已张开

我的炉火蔓延成灾。我刚刚知道

世上最美的音乐原是出自我们的手笔

我与铁的重唱:带着重金属的颤音

 

这是谁的铁器?谁的砧板?

谁的肉体在灵魂里疾走?

亲爱的,来吧,我已备好了釜底的薪

雪中的炭。为我致命一击吧!

我需要在击打中获得快慰

在淬火中获得坚韧

在茫茫的爱情里获得尊严

有多少碰撞,都在打铁里兑现吧!

 

我似乎爱过所有的铁,我确认

却不曾爱过其中之一

爱对我来说总是茫然。总像一场戏

除了你,我还能在哪里闪现

是以幽灵的形象出现,还是魔鬼?

而打铁与写诗竟是如此地相似

仿佛就是一体。仿佛就是现实

让我把铁与诗融在一起,给你的!

让我把汗水与珍珠混在一起,也是给你的!

我不怕冷却,我坚信冷下来的铁

会比热着时更有分量——

 

铁,你是写在我身体上的诗篇

你用火焰写我:那静静地落在我胸口的灯

你用海水写我:那漆黑地穿越了我小腹的溪流

你用铁写我:那沉默地雕刻了我皮肤的刀——

你写下了我,属于诗歌的光荣。

神迹的密所。体内的仙境。

对人、对所有人的信仰——


                  

打铁的人

         

一个打铁的人,就是一首诗的核心所在。

这个人沉默、面部不清、须发丛生,

他的铁散落在民间,又深藏杀机。

 

这个人必须有一副硬骨头。

必须在铁屑飞溅时,裸露那一身的肌肉

一个在汗珠里现身的人

必有着生铁的味道、淬火的味道

那一道白烟升起,他就是个欲生欲死的人

 

一个崇拜“铁”的人,比刚更有韧性

更不易折断。一块铁在手上被反复掂量

像掂量这一生。无论是鸿毛之轻或泰山之重

都要经他亲手打造。而那些闪光的部分

是亮在眼前,还是怀在体内

如何呈现永远是他的品格所致

 

一个打铁的人,持锤如同执剑

要的就是那个力道。轻敲还是重击

他惯于用韵律定论。他对于敌手也会报上名来

藏起那锋芒、柔情和对铁的敬意

只有他的须发、皮肤、目光都是利刃。

这与持刀不同,与蒙面也不同

在精神的层面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个打铁的人,饱含着一块铁的天性。

他与铁互为知己,彼此守候又共同锻造

“铁”的生死便带一种玄妙。

如同他触摸到了,血的甜腥、水的沸点、冷的光芒


           

让我们谈谈铁吧!

 

这个深夜有着铁的深度

幽深的酒和肤浅的诗

都像一次探险。潜伏在我们体内的铁

有了激荡的旋律:穿越、起伏、栖息、飞翔,

在自己的遮蔽中有了倒影——

我爱过两次,却都是同一块铁,

以及我们的废弃之火、破碎之唇。

 

它是陶、是瓷、是花瓶、是腰、是生殖。

在一切想象之上。我脸上的斑点

指上的蝴蝶,腹中的籽粒,

都有着铁的颜色与性格

那一段已了的恩怨,在栗中取了火

在火中取了铁,在铁中取了命。

 

今夜,我们从周期表开始漫游

回溯而上。我们从来不会等到冷却

淬火几乎等于猝死。那痛楚的唇

在铁水中开花,在开花时飘零

还有谁深藏着刀锋之爱

在瞬间爆发?未亡人的墓碑

刻在所有尚有余温的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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