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一只飞鸟

神秘时刻，从头顶上方

伸手够得到的半空

摘一只飞鸟

如七月于枝条摘一枚李子

美丽的精灵，小小胸腔藏着魔鬼

米粒和清水别想把它养活

于是，放入自由的草地

眼见它掐死一只仓鼠

拧下尖尖的脑袋

送给枯木上做梦的猫头鹰

再叨出一串血淋淋的肠子

看着恶心，吃着美味

转眼间，一地血肉模糊

好像丧命的不是仓鼠

——会是什么呢？

而飞鸟也不是之前的

飞鸟，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长着蓑羽鹤的翅膀

嘴边的皮毛沾满血迹

头颅美得不可方物

在梦里

我朝窗口走去

留下身后一个没有脸孔的人

隔着窗户，我看见院子里

一大群深濑昌久的乌鸦

站在篱笆和地面上

抖动翅膀，点头，或围着自己的爪子打转

与此同时，院子东侧，一群人——

哦，两群人

喧闹地排成队形——

左边的，着白衣

右边的，着黑衣

中间是一小段间隔

像无形的分界线

他们显然在拍同一张合影

我从窗户走出去

穿过乌鸦和黑白人群

走向巨大的空旷

——从未如此成功地目中

无人，无物，无我

跟野花谈孤独

我孤独，就来林中

看树木和小鸟

还有你们，美丽、自在

而短暂的

小野花

——我不想告诉你们

无聊的长久多无奈

——也不抱怨，烦恼

这生命树上的槲寄生

我只靠近你们，谦恭地

蹲一会儿，心愿已达成

我孤独，就去集市

买点青菜和水果

顺便听听卖豆腐的小贩

谈论点卤水的技艺和乐趣

我孤独，但我不再拜访

仰慕的——

诗人或艺术家

我不敢面对

比月亮更高的孤独

也不信，孤独能为孤独止渴

我孤独，就去广场散步

但是，很遗憾

时至今日，从未遇到

一个孔子或半个苏格拉底

啃苹果的女人

公交车等红灯时，隔着车窗

看见路边，一个女人，坐在矮墙上

狠狠地大口大口啃苹果

脚边是一个挺大的黑色塑料袋

不知里面装着半袋什么宝贝

她的眼睛直视车窗

当然，如果玻璃反光的话

她什么也看不见

而车厢里的我们，全能看见她

一个疯子！

有人不屑地嗤笑和议论

不像。我左边的女人说，她穿得多利索啊！

干净的米黄色上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

我对面的男人自语：有的疯子

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

他说话时朝我瞥了一眼

我的脸忽地热起来

好像我是那个当街啃苹果的女人

我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当街啃苹果的女人呢？

如果有一天，我走在繁华又空茫的城市

又累又饿又渴

又很久都没吃到一个香甜的苹果了

我为什么不这样目空一切

狠狠地大口大口啃一只苹果

啃给你们体面的人看！

什么鸟在叫

冬日的黄昏，我们做晚饭的时候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是某种大鸟的喉音，像天鹅

明亮，短促，肃穆

一声鸣叫过后，足有半分钟静默

似等待应答。没有应答。随后响起第二声

——静默——第三声

如此这般，一下一下揪心

我们凑近窗户谛听，摸不准方位

把米放进锅里，我解下围裙，下楼

环绕园区的花园寻找。花园里

除了光秃秃的高树、矮树，树下的积雪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鸟，连鸟叫声也停歇了

我裹着寒气回屋

吃饭的时候，又听见鸟叫了

我们停下筷子，等接下来的第二声

“啊——”

我忍不住模仿

声音干瘪、粘滞，毫无穿透力

鸟注定听不到。假如听到了

它会朝我们的窗口飞过来吗？

然后呢，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事实是，这个夜晚什么也没发生

黑夜如期降临

鸟声久久不息

唯一不同的，我发现，我们

很久没像这样，为同一件事出神

盛夏，走过林地

累了。一身疲惫

停下脚步

发现，不远处

高大的杉树林中

几排红色摇椅，轻轻摇荡

仿佛我正寻找的福地

仿佛幻象——

快乐地奔过去

卸下沉重的背囊

仰卧其上，随之摇荡——

天空永恒地蓝

树木永恒地绿

清风，永恒地吹拂

我的面颊

像落叶

永恒的轻——

片刻至福

鼓舞我，消磨余下的时光

当林中小路将我带向

一片明亮的开阔地

我看见，天空下

高高的秋千和三位少女

雪白的衬衫像白云飞扬

草帽和笑声

落在车轴草的白色花地上——

我从旁走过，并不回头

我知道，我已足够老

而做过的梦也足够多——

或者

或者，是一种不确定

就像你，或者爱，或者不爱

或者来，或者不来

我们活着，走在或者的路上

或者好，或者，不好

没有中间道路

所谓不好不坏，只是漂亮的托词

尊重脸面，不尊重内心

尊重权宜，不尊重良知

而或者，或者总是寄望未来

因而鼓胀一厢情愿

这仗还打下去吗

或者赢，或者不赢

或者真赢了呢

而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血，使冰川融化，使海平面抬高

人啊，你这万物灵长

或者，有一个好的明天

或者，没有一个好的明天

谁说得准，谁就是先知

迷失的迷失者

迷失的迷失者

有跟地球一样古老的迷失史

迷失，意味无家——可归

它却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

眼下，它以她为人形居所

她也因它而存在

并成为它的一段路程

从生到死，她都是它的宿主兼奴仆

一切遵从它的旨意

但为了它自己的缘故

它会尽量与她一体，就仿佛

她是她自己的主人一样

迷失的宿命，令它永在寻找中

而对世界的触摸，最多可达天空的釉面

它因此坐卧不宁

它的全部痛苦、焦虑，全部欲求、烦，乃至罪过

都以她的痛苦、焦虑、欲求、烦，乃至罪过

呈现。日久天长

她的面相就是它存世的样子

但显然，她的脸不是它的脸

它是无形且无情之物

当它遗弃她，如蝉遗弃蝉蜕

头也不回一回的。你永远不知道

它的下一段路程在世上的哪里

以谁或什么为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