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孙谦,回族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80年代初涉足诗歌创作。出版诗集:《风骨之书》、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诗画合集《北海骊歌》{与人合著}、《新月和它的反光》、、《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获:台湾《蓝星》诗刊<屈原诗奖>、台湾淡江大学《蓝星诗学》第一本诗集奖、北京文艺网第二届国际诗歌奖、悉尼《国际汉语文学》杂志首届汉语文学2012年年度奖等奖项。诗歌作品曾被译介为:日语、英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罗马尼亚语、波斯语和孟加拉语等国语言。
夹边沟遗址,关中初夏及其它
孙谦


 

序曲

一一仿艾略特

 

在街角,一阵烤香肠的味道

在秋风里飘荡

那只秋田犬叫声强烈

似乎迟疑于自己的嗅觉

天上灰蒙的月亮

像一位弯腰拾荒的老妇

在袭来的寒意下

身上少了一件挡风的外套

而购物中心巨大的玻璃屏幕上

迈克尔·约翰逊迈着太空步

行走于幽暗天际,演示一种

高于人间步态的动作

一辆红色救火车突然从街心冒出来

鸣叫着穿过红灯

一路呼啸而去

 

回味路上的片断

在这匆促中并不容易

雪花飘飘如灯下的萤火虫

触着翻煎饼的手背即刻融化

当地铁运行之际

你阅读一个学童眼镜里的瞳仁

看到那儿天真的暗黑

已如此适应于地下穿行

人间幻影在忽闪的窗间隐现

感觉的轨道高升

恍惚中触及

昨晚的舞剧《只此青绿》的场景

 

在一阵剧咳呛出的眼泪中

你放下手上的《鼠疫》

循着窗外的狗吠声

看到狗狗也戴上了口罩?

这儿晌午飕飕冷风

引发巷子发出狼的嗥叫

到处的药店都拒售发烧药和咳嗽药

江畔公园被铁皮围栏堵起来

你听到喜鹤和乌鸫在树林中对话

它们的嗓音也象是被棉签捅过的

这多年在各个城市里

再也见不到乌鸦了

乌鸦都是自带重量

喜欢在在与不在之间漂流

一只不甘寂寞的黑狸猫

从围栏下钻了进去

在遥远的鲜花广场

因为一只黑天鹅的降临

引发了一场宏大的围观

鲜花广场在加缪的书里没有提到过

它或许是火星在地球上的投影

 

龙在新的一年再次抬头,腾起

环绕虚空飞翔

在我们古老的命名中

龙的激情是出自变形图腾的诱惑

十二生肖所展现的走兽和鸡

把象排除圈子的结果是

象在时辰中的游走

变成了时辰之外的东西

但诗歌要看语言中象的迹象

或者是看象的语言迹象

混沌的未知和如铅的健忘症

在吐出一口萝莉岛的血痰之后

发现一条微信合盘托出

被镇雄山体掩埋的四十七个噩梦

另一条微信散发着炭灰的气味

那是十三颗青葱的灵魂在自燃中解脱

无穷的死亡练习

追溯着无穷的语词之魂

罩着一片任谁也无法解释的大地

象是萦绕于舌尖和味蕾的情结

与你擦肩而过的醉酒者

突然向着街中呕吐不止

他呕吐,这光与影的人间

 

读鸦

一一观深赖昌久影集《鸦》

 

哦黑乌,你飞得

真够缭乱,让苍茫一词

也难以表述。你以

一片幻影,来填充岛屿

和天空之间的虚无

但赋形的黑色,并非

闪电。爱伦波和兰波曾让你

演变,在想象的动机下

以销魂的震荡

沉入一个幽冥的梦境

一次次,在风的涡旋中

你用啄食腐物的喙

叫着神灵的名字。深处的

孤独榨出的声音

因其无以衡量的平静

告诉我语言的有限。在那儿

你用利爪撕开冻僵了的

梦呓。而你翅翼和鸣叫的

高度协调,从海湾和城乡带回

一个个遥远的黄昏,或黎明的

句法。你盘旋于庙宇屋顶

与飘舞的旗子一道

救治雪与樱花的哀伤

 

纳瓦尔尼在西伯利亚囚室读契科夫

 

你喜欢读那些故事

是比枯坐更有意思的事

但是,要有心

要带着心的莫明惊讶去读

因为世事的演变太多

所有的真实都已变得模糊

味同嚼蜡,味同奉承皑皑白雪

就像这儿的漫天大雪

并非西伯利亚的冷空气使然

而是克里姆林宫延伸的御用之手

殖布的泯灭景象

雪的静谧对耳朵振聋发聩

雪的反光对目光形同火焰

雪在你的灵与肉中徘徊

心照不宣地抓住了生命的加速度

在神经比历史更静谧的深处

你阅读一百六十年中的俄国

如同欣赏这座置身雪野的岩石囚室

当这囚室冒渎你骨头的硬度时

一群白嘴鸦唳鸣着的,雪野的悲愤

和哀愁的虎虎生气

径直把你血液和脉息中梦的流转

传输给了整个俄罗斯

“真的,读完《在峡谷里》

我又盯着墙呆看了五分钟

就像当初看完《棺材二百》时一样

谁来告诉我

最阴郁的俄罗斯作家是契科夫”{1}

请注意,囚室在雪和北极光的映照下

因为岩石的眼泪而黯淡


{1}引号内文字出自纳瓦尔尼最后一封寄给俄罗斯出版人、记者谢尔盖·帕尔霍年科的信。纳瓦尔尼在信中讲述了他在囚禁中读契科夫小说的感受。帕尔霍年科收到信的时间是2024年2月12日,也就是纳瓦尔尼遇害的前四天。

 

肖斯塔科维奇造访纽约

 

音乐的命运很怪诞。在新大陆

被尊崇为贵客的音乐之神

不一定是俄尔甫斯的化身

却有可能是头戴钢盔的战神阿瑞斯

而音乐变化的调性,以其回声

在一付近视眼镜后面闪烁

持续反射的虚弱和惶恐

犹如镰刀和斧头的臆想症

在头顶飞旋,且搅动脑髓的旋涡

而空气中似有海鸥的鸣声四起

让音素成为音域所是

只有自由女神像是海鸥的纹章

它是雕塑家母亲的化身

但音乐家的自我n次方

被音乐陷于太平洋以远的泥沼

起风了,时代广场的气流

搅动了红场的毛细血孔。好在

音符的魔法被音乐家全面垄断

好在对不可救药的不合协音

被对音乐的虔诚救药

在等待枪决和预备复活之间

音乐的全体约等于一场

时空漫游。“但流血可以成为

不是笑活的笑话吗?”

像似自言自语,又像似对

公园长椅上发呆的流浪汉这样说

言行的可笑在音乐中自有根基

曲谱的同义词如其所是

直到音乐殿堂与武器车间

划分界线,直到一双为音乐

而生的耳朵,一再剥蚀那个主宰

半个世界的神明的谕旨

在预备活着和等待死亡之间

最佳总谱闯入了自然景致的

一片幻觉,音乐家看到自己自始至终

都是一只会作曲弹琴的虫子{1}

一只可以谱写不同于圣咏的

音乐、思想和我的

属于音乐家自己声音的虫子


{1}1949年春,肖斯塔科维奇被斯大林派去纽约之前,一位被派给音乐家补习马列理论的教师,跟音乐家谈起斯大林特意给音乐家打来电话的事。教师两眼发光,满脸生动:“想想吧,你在和谁说话?——半个世界的主人!虽然你也很有名,可和他比起来,你算什么?”肖斯塔科维奇答道:“虫子,完全正确!虫子。”

 

仿布莱希特

 

垃圾时间我们该写什么

好吧,那就写垃圾吧!

写那种神话般存在的垃圾

被一次次地丢进垃圾桶

又一次次被环卫工运到垃圾处理厂

写垃圾在垃圾焚烧炉中兴奋地燃烧

化为迷茫的烟,和浮荡的微尘

写垃圾在改头换面之后

返归历史的游戏,镜像和回声

 

存在

 

晨读中,在萨特逐渐隐入天空之际

沉迷于本在的生活,这些

搬运薯片渣的小蚂蚁,从现在起

由于我的介入,而接踵而至

仲春的安谧便是这些黑色文字,在阳光下

在红砖地,和砖缝的洞穴间蠕动

 

关中初夏

 

呼吸的艾叶,和香草

无从寻觅那个溺水的亡灵

因话语的铜锈,锈蚀了整个天空

 

越来越多的跳桥者

越来越沉迷于人或为鱼鳖的传奇

只有传奇中的鱼鳖,成就了一个个神迹

 

想要歌唱的人,找不到声音

想要哭泣的人,找不到眼泪

想要祭奠的人,自己被盲信置于祭坛

 

考场上的一颗颗少年头

染上了原边麦子成熟的颜色

原上的麦地染上了梵高波动的颜色

 

刚刚听了几遍秦腔版的《送元二使安西》

尾音中,故人那太过伤感的味道

已被太过煽情的风气化为无有

 

窗外,石榴树下的落花像一滩血迹

如我领受的字词浸染着血素

三两只麻雀在那儿啄食时间的残梦

 

一阵狗吠,引起了一阵暮色战栗

与幻境中的黑暗之谜相仿

飞过的乌鸫通体乌亮

 

忆江南

 

在我不曾写下的句子里,落着春雨

雨逼近的中心,不是开花的香樟树

 

而是整个地球村对小商品的信仰

交织为一大片雾灯

 

那在钟表店交易的非洲女子

眼光应对的表针,指向非时间的时间

 

我漫无目的,脚步一寸寸地丈量异乡

丈量玻璃门窗描述的绮景

 

我发现一只黑箱,在长廊里兀自移动

但人间的存在感,却是被隔在了黑箱之外

 

如是,雨幕渲染的灰色情绪

踩到了街道上一只被压成肉泥的蟾蜍

 

哦让雨丝绷紧词的琴弦

奏响腑腔里凄清的音符吧

 

街灯下,香樟树的侧影

因自身的花香,正沉入迷离的回忆

 

夹边沟遗址

 

这个命名土的掉渣

同行者说与古拉格是绝配

可我深陷土的意识不能自拔

四下里土的声音如故

天荒地老地张扬

倾吐土的执念

 

土崖,土坎,土路,土沟,土田

土茫然绵亘而在

土的天性是什么?

让携带他自己的土的人

在弥漫的土中相遇

让弥望仅仅成为弥望

 

而被穿凿的土

土穴,土窖,土窑,土窟

在一个个光天化日的白昼

传递无尽黑暗

和浑沌想要的献祭

那在暗夜里

潜伏在土内部的人的呼吸

暗暗被裹胁于土的呼吸

 

一阵又一阵肆虐的风

扬起浮面的土

但埋在土深处的土

在某个时辰曾直接

上升到一个人的喉咙

他想要说的话连同呼吸

最终一起被土堵了回去

 

我明白土要说的话

永远说不清道不明

土只知道要埋没它知道

和它不知道的东西

包括那些无辜的命和

潜入时光的漆黑

 

土有多么喜欢忽略命

就会多么喜欢与命合而为一

四下里土的声音

在风中与秋虫的鸣叫相向而行

于是我们对土保持静默

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息

 

 

无以言说的雨降临,树木战栗

在它麻木的伫立中承受

失去了影子的咒语般的淋漓

曼陀罗以植物的行为模式

蓦然间由白色花变成

一个个浑身带刺的球果

 

曼陀罗生于一个内向的国度

其边界延纳漫无期限的迷幻之梦

且在乌云的境域着了魔

宛如股票指数在浑水中突然飙升

又突然跳水。宛如刀朗的声线

在拉扯着《谁都靠不了》

 

人间反常,意识的神经

已被新世纪的程序一网打尽

一片雾气延生十足的鬼魂

马尔萨斯生境所指的浮力

恰似跳桥人托不住的东西

又恰似拒绝婚育的人留下的

无边且潮湿的回音

 

灰蒙蒙的地平线看不到远景

谨慎行驶的车辆受到雨的嘲弄

在导航仪之下游荡不已

经过监狱,屠宰场和火葬场

进入一片词与物之间的禁区

打烂嘴也不能说的词

在一个地下诗人那儿沿袭

维系零度以下的风景

他以摄氏40度的脑浆为由

从窗玻璃上打捞透明的孤独

模糊感觉和迷离的眩光

 

梦中无从禁止的喻指

逐渐进入一个异度空间

像一只从雨中飞过的蝴蝶

带着失魂落魄的缅怀

在他前胸心脏所在的部位

烙印血色时光,喜鹊说

那是与驱魔术共处的带状疱疹

 

上元节之夜

 

到处是烧纸钱的人

到处的黑暗

被一团团火映得通红

到处的烟与火

被到处的风

吹了起来,摇曳着

扑向建筑,树木,河岸

和无边的空际

它扑向迎面的脸

和眼睑

任到处的生与死揉着眼

注视这一团团火的

天真的舞蹈

到处你未看见的身后

和脑后的人

穿行于臆想的模糊地带

在阳界和阴界的边界

自由过渡

夜,到处的夜

被火一捅就破

就在不知是否被亡灵

接纳的光焰里

变成了一片片

一片片冷的灰烬

 

雪花的六个花辫

 

与苍白的霜草对应的事物

只是那些在围栏中兜圈的绵羊

晨光无声地旋转,磨快了时光之刃

 

乌鸦鸣叫,与一个人的剧烈咳嗽合一

那被广为流传的死亡诗篇

完全可能出自一位虚拟的大帝

 

一条地铁线路在遗传的膏肓中,塌陷

旋覆的消息如被风吹起的气球

被灰云携裹,在梦幻的天际漂流

 

白色蜃境环绕教堂废墟

一只狗发出带着终极负荷的吠叫

树蓠间,麻雀仍在练习飞短流长

 

界碑在残血与枯叶燃烧的烟烬中伫立

乌鸦归巢时带走了落日

半个月亮从希望渺茫的位置,向上爬升

 

零度以下的风景,让鬼眨眼的星星

神秘地聚焦于一棵皂角树的枝丫

劲风持续,将吹空儿童的愿望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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