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达

南山魂——兼致韩愈

题记：山的滚石如枯浪咏史

未登之山是一种永恒的摩擦。

树枝高攀鸟的声带

晶莹透亮的露珠化作流转的音符

南五台之巅，海拔1688米

位于太乙峪、石砭峪之间

云海烘托虚构之歌的高韬瞬间

（亲历者与想象中的侠客被平等对待）

当旭日轻按心跳，换气变成金黄

桌面般的石台阶蹭亮

万物臣服于夜的守护神，穿山甲

它目光苏醒勘探的恒心

黎明前，幽暗矿井呵护蓝田玉的璀璨

研磨一面铜镜犹如复制一个满月。

十八道沟、十八道陇的黄土坡

东面，朝向平原，烽火台和驿站遗址

未曾相忘古战场的刀光剑影

错金铜弩机的弧线连接，

从拴马桩刻痕和士兵的竹简家书

到史书与长轴画卷的笔墨丹青

昨日硝烟依然意难平的真相

死与将死的宿命，沿一条紫藤

盔甲被引向固若金汤的群山之中。

所谓大国的中基，无非是

吹向边陲的落叶化作回望先祖的悸动

以秦岭山脉卧居华夏腹地的显赫

祈愿苍天赐一个配得上的歌喉

赞美在经卷厚度之外的变迁

当西伯利亚寒风，裹挟渤海湾的湿气

抵达此地已是一条南北分野的界限

风中阴影迷失在无数气旋小小的中心

一束香蒲草的花粉起伏

纤丝被一道斜射的光或聚焦、或遗漏

茎杆在积水稍多的洼地摇曳

绛红色的蒲绒像灯笼，装点秋日

白色絮团勾起温馨的回忆

从江南柳枝到蒲公英的一束绒花

春天苔藓湿滑成为翠绿的陷阱

仿佛蛇的黏液留在蕨类植物根部

仿佛仕途生涯的谗言，

一代文豪跌宕人生喝过的将进酒

呕吐物与真言交织

欲直抒胸臆、却有所忌惮

修辞学属于绕道而行的语言

古往今来，精神求索伴随一种驱除

人与山峦从地质年代的断层凝视

关于山，坚实物质的核心

寒武纪的结晶杂岩基底，变迁

晚远古时代识别重要的商丹石绿岩带

某种品质：来自大海、来自火山

从布满皱褶的崖壁辨认人脸

沿着裂谷的缝隙窥向纵深

人骨支撑肌体，生理结构精妙于山的矿藏

一个泼猴唤醒整个山谷

当猕猴桃落入溪流改写潺潺声

像酒神带来狂笑时也有悲凄

崩裂的浆果，染指农夫和道士的衣衫

绫罗随风起皱，誰剪断锦绣、毁掉江山？

当边陲的羌笛移动皇上的御玺

葛根茶醒酒功效厘清意识

耻辱，属于帝王辅臣被误解后的厄运

风的述说见证宫廷仕女长袖善舞

见证节度使率兵征战的骁勇

见证“云横秦岭家不在，雪拥蓝关马不前”①

见证人心的曲直向背与波澜。

一张鼓面，从残破处长出血丝

回头时已是排箫（唐尺八）失音

寂静中，未知的叵测化作铁匠的风箱

一千头牛的铁犁改写春耕地址

一万个骑兵在马蹄铁上挥舞偃月刀

从被剥夺的睡眠中——

星月的光芒仅够照亮符号的轮廓

痛苦和快乐的源泉归一

仿佛看到碑林博物馆藏的铭文

密密实实的刻痕如针眼

我们这些布满刺孔的纸片人

在空气中漂浮如风筝

眼泪的负重，使纸的孔径变大

笑容明艳如《春江花月夜》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唐朝张若虚）。

当灰鳍鲷鱼的磷光在波斯湾闪烁

应和丝绸之路船队的龙骨

故乡在辽代水月观音光晕的笼罩下

龙舟的排桨，以合拍构筑力量的阵营

游吟诗人穿梭在采石场和锯木场

浪漫主义情怀冲刷锁骨

海浪，拍打——即永恒的里程

心的崖壁，缝隙的孔洞酌饮激情

佛像微合的眼帘隐藏奥秘

荷叶烘托出并蒂莲

天空改变颜色，莲子芯如同解药

炼丹炉的火候出神入化

皇帝的寿命何时能打开心结？

一片叶子有月光足以修行

一根琵琶琴弦，流淌乐音的独白

思与放空，感怀不已

在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无暇境界

火烈鸟终究被彩虹埋葬。

夯实阿房宫地基的先民们

劳作的号子被拆分

你的忠义高亢激昂如《钵中莲》（秦腔起源）

你的温厚像一棵槐树的襟怀

浓荫下中原大地黑已至深，叹息化作种子

你的纯良裸露，照亮自身和参照物

彼此间犹如星座的猎手溶化在尘埃中。

当嗜血的异族逼近

抗力如古琴合鸣，洪水般泻出

一段浑圆的漂木——象征永不言弃的断指

在不断碰撞中失去棱角，

我祖先母系健康的臀部像鹅卵石

在河床中取代震慑的榔头符号

山的创造伟力常驻其间

山洪无疑是大自然为共鸣找到伟大的咽喉

“太阳会担任起下雨的任务吗？”②

先祖祭品的摆盘，以平稳祈求安泰

缕缕青烟烘托珍珠泪的面颊

在流放行至南山崎岖的小路上

坎坷，像耙犁耕耘土壤令喘息长出老茧

青花瓷和唐三彩之间

官运亨通的马蹄下横亘沟壑

腥风血雨中，一个无限的点（远与近）

想象着巨形环路轨道上的光斑

恒星、行星、白矮星和流星

永恒体系正发出暗物质的腹音

黑洞穿心的体验不可表述。

当梦想成为一场重振山河的白雪

醒来则是一把钢锯拨开棉花糖

忠孝两全构筑古人的穹顶

我的血，攀爬祖先的基因链

量子纠缠充盈灵魂的独白

当银发穿过全部家书抵达肺腑之言

你懂了绿皮火车的相思

珍惜，因缘为你搭建舞台

无偿的爱被皮影戏耽搁

过度思量催生雾气

唯有“云气争结构”（韩愈语）

惊蛰雷声如上苍的训诫。

当你眺望天空止于云

打开宋朝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照金山、终南山巨石的丰碑

荒岭怀古，山石皆有信义：

有的山不过是苍穹下的倒刺。

有的山体堆满砾石，像经历精神的倒戈。

有的山，缝隙显露断甲，无用的瓦解。

有的山以落日余晖的血丝滋生连翘。

有的山把史前化石的年龄印上我们的前额。

有的山体以廊柱形结构平移寺庙的威仪。

有的山与气象万千互为雇佣。

有的山平滑的岩石避免神仙落枕。

有的山擎住你鄙视的一切，登顶才封王。

有的山像不合时宜的垂怜得到蹩脚的拐杖。

有的山成为收不回去的诺言。

有的山披挂清冽甘甜的瀑布如永恒的情歌。

有的山犹如疤痕暗夜分泌的增生组织。

有的山，岩石的形态走向虚无，遁入空门的弟子穿越经文书脊的韶光。

有的山以崖壁上的红色铭文召唤远帆。

有的山在江山易主之时凝神饱览断肠人。

有的山以“不塌”成就“暗助”。

有的山，自身存在围绕着口径不一。

有的山让攀登转化成为缩骨术。

有的山仿佛束腰的乳峰妩媚动人。

有的山排除你对他山的疑虑。

有的山尖峰的坐标等于云海的相接不可离。

有的山如盾牌抵挡令箭，箴言潜入矿藏。

有的山使我们喜欢信任的部分更坚实、有待打通。

有的山是平凡中的不动声色。

有的山，筹码，使思量的天秤更徘徊。

有的山研磨日子的福音，捧出灵丹妙药。

有的山，崇山峻岭，与人等量交换的灵性在诗里。

有的山，爱好虚名的人忘记笨脚印。

有的山在错误的时间被错误的人夺冠。

有的山在宇宙本质里置换陨石。

有的山预感冬日坚冰把索道变紧。

有的山，蛇的伏地魔在风中凌空抽鞭子。

有的山，悬崖峭壁把麻痹的神经引向万劫不复。

有的山把华表纳入洞穴的钟乳石。

有的山为刻字匠颁发星光钻石。

有的山，延绵的龙脉意味死在行善。

有的山春鸟飞啼携来灵魂的风铃。

有的山给神明与我同等的快乐。

有的山，从喷泉洞见水汇入江河的豪迈。

有的山以受损的巨石告白肉体的欲望。

有的山，用绝对的静止孕育地震的伟力。

有的山用秋日浆果的紫红色倒叙。

有的山埋葬梦想，又让它伴随古墓石棺重见天日。

有的山，夏夜蛙鸣点燃猫头鹰瞳仁的小火炬（蝙蝠的超声波翻新洞穴）。

有的山，地下水润过的深喉发出低吼，寻觅山谷的晚钟。

有的山成为你的躯壳、你的主宰，灵魂的填充物。

有的山来自海、挡住海，抚平诅咒。

有的山以天光演变中的缕缕银丝镶嵌自己的体面。

有的山“毫不狂妄地接受，毫不踌躇地放弃。”（奥勒留语）

有的山在无用之物和有用之物中保留风景纯粹的价值。

有的山作为回音壁吸纳部分历史。

有的山石头阵列与文字奔走相认、喜极而泣。

碑文，把人的命运刻进山的逶迤苍茫

无人成全山峦，山峦成就灵魂。

山石的无心之举填满人间寂寞

健忘的人、奴性的人与觉者

百里香被回音壁送到大海

沙鸥从地平线衔来接骨木花

额头变得平坦而维系

如此开阔——却难以媲美诗歌

一个轻跃，点亮冰凌的雪莲。

注释：

①引自诗歌《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韩愈，唐朝。

②引自《沉思录》卷六，马可·奥勒留，梁实秋译。

2024—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