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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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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亦非:1975年生于贵州省独山县,布依族,写作诗歌、小说、评论,出版各类著名四十余种,主持民刊《零点》,“群山之心”度假酒店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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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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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亦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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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肉身始 如一枚黄叶 疲倦,是我 今日散步的开始 也是结束 从植物园,穿越 森林,一路上 数次想起你,忽又 被黄叶之树,与 头顶飞机拉过的 白线,转移目光 你年已八十有二 我不敢,再陪你 一道漫步荒原 如同二十年前冬日 我们在药用植物园 散步,后来 我写了一首诗 如今,是我引领 别人散步 略谈起你一二句 风声让黄叶 变红,凋落 沿着风卷落叶的 破旧水泥路 我知道人生艰难 自肉身始,亦终于 肉身,无人例外
另一种命运 亲爱的儿子,不知道 你最近是否去学校 近乎二载,你只于 考试时,出现在教室 教育是一种咒语 每个人都被它的瘴疠 所浸渗,所决定 你试图逃离这毒托邦 却又画地为牢 躲在你的风车城堡 与它的长矛不断 角力,变成胖子 我如此思念你 冬天已经将霜雪 涂在大地,我也将 垂垂老去,离你千里 我们相聚寥寥 吝于联系,仿佛 不是同一株树干 与树枝,仿佛我不存在 但时光终将让我们 在文字中互相理解 赞赏,从你脸上 浮现我的另一种命运
危险之蓝 冷雨,贵州高原 我已围炉烤火,饮灵芝水 写作,用针管笔绘画 你曾指导我购买过 绘画于我,每日 放松而快乐的时刻 而你这个油画系的 硕士,反而画得略少 是否大凉山每天 被阳光刷上底色,邛海 蓝得危险,记得 暮晚,我们漫步于湖岸 而今你我山遥水远 你仍然饮茶,做手工 写作与讲课,安静地 你的博士论文通过了吗 有时我也动过念头 探访你,但今日之我 已非我,如今之你 也不是往昔诗人 时间将改变我们 头发,脾气,眼神 也将改变彼此的记忆 甚至包括那颗“心” 并无不变之物,如同 我每天画下的动物 并不存在,直到那一刻 我将它们,从纸上唤醒
关山漂泊腰肢细 每天路过反犹,蓝花楹 看见夏天的风吹来 逐日增多的暖意,和 信箱中未读的邮件 想起你独自漫游 在地球的南边 像一片追求自由的 羽毛,洁白,微颤 多年以来,我一直 羡慕你异乡的生活 人类该有的普通日子 水,空气,食物 不含制度之毒,与 额外代价,虽然 这需要承受轻寂 偶尔漫起的乡愁 你的起点,却是 我一直渴求的终点 一片白羽在万古云宵 纵然万山漂泊,衣带渐宽 而人类的欢愁并不相通 如今我误入语言的 迷津,如一只白鸟 敛翅于虚无之树
身为永恒之物 想到你恒久于我 不禁慨然,我不知道 你的名字,也无意 为你命名,语言总是 短暂于自然 身为永恒之物 你没有永恒之想 而我,一个路人 有死者,总想看见 时间在海平线后的 面容,虽然时间 也仅为一个假设 海浪整日沉吟,用它 碧白的舌头,追述 宇宙之道,而那道路 一直被潮水藏于你 不曾显现,也不曾隐藏 我曾听见你的声音 永生不再重逢 直到我也将化为 一些沙粒,作为你的 镜像,也许 我也将幻化为你
偶然之物却有着必然的命运 忽忆起今年 未去芜湖,陪你 与令堂散步 她还叨念我吗 旧楼斜倚着长江 冬季落雪,如文字 消匿于江面 时间枯笔写下的 一切,终究 被虚无所消解 正如雪落在大海上 或落在你院中 空钵里,没有区别 偶然之物却有着 必然的命运,你知晓 只有那幻美之境 慰籍岁暮之心 犹如友谊恒久 穿过时光荒原
红果之树 每个人都分配到一块时间 崭新如皮,如布帛,如宣纸 有人将时间破败成淤泥 有人将时间,遗落于尘世 你的时间,栖居于椅上的老友 一直洁净而柔软,如同未曾使用 想起你的微笑,你的温和 手中时间,抹平一丝皱褶 记得我们曾相约,去华南植物园 看时光从枝叶间振翅,那些绶带鸟 如今我鬓生白发,植物园 仍旧隔着一约之远,冬天降得更深 回家路上,我碰到熟悉的红果之树 黄叶尚未落尽,时间折闪着光斑
另一座泻湖 流水终归于洋渊 但湖泊伴你数十载 你已是另一座泻湖 左侧群山,右侧海面 洋流反复回响 水影,旦暮隐现 你也将子夜痛疼,醒来 梦见流水,不曾消失
百年之醉 秋山,金黄到泛红 暮云如媚,天蓝胜靛 但瀑水洗不去 你的百年之醉 年轻时,我俩 漫游于家山 谈佛,论文 随意,驻足于水边 碧水中的枯叶 泊在了何方 酒是你的 整座宇宙,那些 冬日,你饮酒 酣畅中赠我以诗 我已经断酒 余生,不再迷途 今日,我孤身 乘槎于下山旧路 一再想起你,被世人 遗弃于半杯浊酒
黑色草地 是否你困顿于 毕竟那梦中之境 无人能言说出 绘饰言语的大有 你已隐居郊野 多年,风声磨损 嘴唇,虚荣 唯余虚无之眸 而梦中之梦 未弃掷过你 以黑色草地 以星落长河 我愿某年某月 你将自己,全部 说出,诸界重生 源于这只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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