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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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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立波,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出生于浙江嵊州。中国首家高山茶园书店“磨石书店”创办人,温州大学创意写作研究中心特聘作家。近年辑有诗集《辅音钥匙》《帝国茶楼》《迷雾与索引》《听力测试》《呼吸练习》。主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12家》(与回地合编) 。曾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突围年度诗人奖等奖项。现居杭州远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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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脑的香气像一个秘密的敌台蛊惑我(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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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立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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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兔头 我是一个迟到者吗?当我从荒野归来 餐盘上一个剔尽的兔头,仍然保持着无辜 而干净的眺望,那提纯过的目光 仁慈,怜悯,为负罪的舌头松绑 似乎它已被允许再逃脱一次,正如 我可以被再一次赦免,这如此纯粹的骨头 除去味蕾里绽放的邪恶。尖削的耳朵 像一支天线,捕捉到旷野的心跳 刹那的静止里有漫长的追忆,“在扳机被驳回 到原位之前”,一只遭追缉的兔子还有机会 向倾斜的地平线申诉。兔头像半截麦克风 为我保留了全部的善良,那施洗般的陈词 这最后的肖像,像是一次告别 它用空洞的眼窝逼视我,像是认出一个业余的猎手 它以一种突然到来的辣逼迫我 让我咳出泪水,完成一次过于仓促的忏悔 2022.08.03 2022.09.19
梦遗录 仿真壁炉的不灭之火,让我置身于某种 虚幻的信念,仿佛它可以烤焦一只 刚从地窖里出逃的老鼠,千篇一律的摇曳 像一种贫瘠的美学乞灵于盲目的热情 饥饿的火钳曾咬紧炭火,和一只漆黑的土豆 门环上的铜锈逼真显微镜下妖娆毒株 这种隐微的书写动用了蒸熟茶园的雾气 犹如我曾无数次顺着梯子,偷偷爬上空中楼阁 这永恒的悬置,让我坐在一块飞毯上 漂浮于陌生的蔚蓝,为陌生的引力加速 一只松木打制的箱子永远在那里安静等待 樟脑的香气像一个秘密的敌台蛊惑我 里面放置衣服,也暗藏书籍,每翻开一层 仿佛都有一个新的禁忌:《荡寇志》 压着《红楼梦》,《红岩》压着《青春之歌》 而压在箱底的,一块无名无姓的顽石 刚在一场未醒的白日梦里,经历第一次梦遗 2022.06.01
重庆哀歌 (与陈建、范倍夜游重大老校区) 诡异的是,心想拍下民主湖报告厅匾牌 不料一开始按出的竟是一片空白 (陈建兄嘀咕:莫非这是一个假的民主湖?) 先贤的雕像不穿校服,与前朝马褂木 赤诚相见,夜色中月亮和路灯 也在肝胆相照,旧日校训交给石鸡背诵 谈及民刊,主编们不由得心绪黯然 但不到终点岂可轻言放弃,渣滓洞铁窗 犹能开出霜花,真朱砂纸上划痕又何惧火烧 张枣的沙坪坝,柏桦的歌乐山,而我来得太晚 不见隔岸打炮,唯见“无边落木萧萧下” 两岸缤纷霓虹比假睫毛妖娆,因此踢落叶 仍是电影学院学子们的必修课 雾读读,如浓雾中卡宾枪突突扫射 渝盼盼,似倩幺妹等你火辣辣打望 ABB格式的迭声词悄然软化硬度和立场 奈何你“想嗲其实脾气又火爆” 若江湖菜垂怜江南的胃,但寡淡新诗 需要灌一肚子辣椒水,老虎凳上 布莱克的老虎鼾声大作,熟睡的涟漪 仍在翻涌,像青春牢狱无尽的镣铐和锁链 动词在越狱,不痛不痒的现实何妨 将竹签再钉进一寸,可发出尖叫的却为何 是被诗人处决的形容词?吱吱嘎嘎 上十八层电梯,出轿厢方知是人家一楼 找茶馆我们找到的是麻将馆,三缺一 缺席者仍可以他的不在参与我们的交谈 春天即将消逝,苍蝇像伟大的预言家 报告夏日的来临,它困在两块玻璃之间 以薄翅的振动模拟一场风暴,它用复眼 拍下了一个微型的宇宙,提供我们 痛苦的复数形式,而轻轨已穿楼而过 留下目瞪口呆的我,解放碑在楼群里 显得过于矮小,它藏起它的碑尖 像一座魔幻的城市,在浓雾中藏起 隐秘的身世,似乎只有这些雾 才是它丰富的遗产,那无处不在的修辞 *雾读读,渝盼盼,分别为重庆的一家书店与一家餐馆。 2023.04.30 养孔雀的女孩 一年将尽,孔雀的内脏仍被热病烤炙 养孔雀的女孩最终没有等来开屏 而她目击的唯一一次求偶是在粪堆上 那眩目的色彩,像保险柜里的珠宝 无法为不确定的爱和明天担保 那天早晨醒来,身边的男人已不知所踪 好在她早已习惯把告别和背叛混淆 致富信息言之凿凿的承诺,像旧电视机上 哆嗦的雪花,用语焉不详的省略号 带给她耻辱,红斑狼疮和一个二手的梦 孔雀的高傲无人知晓,它永远在 三米之外看着你,以缓慢的踯躅 画出一个最小的囹圄。她最终发现 孔雀无处售卖,就像本质的孤独无人认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只只死去 它们死于祖传的傲慢,死于失传的爱 她没有读过奥康纳,但她领教过孔雀凶猛的 啄食,像一种救赎,需要通过暴力夺取 2023.01.01
团结镇 进入团结镇,首先需要解决的不是分歧 就像有人搜寻《通往不自由之路》 找到的却是一本《通往财富自由之路》 团结镇的人们依靠豆粒为左耳扫盲 通过耳塞,窃听到秘密的雷霆 树枝上的乌鸦,为一只挂在竹篮里的猫 念诵祈祷词,打火机爱好者为何每次 总按三下,直到剩下最后一口气 塑料壳上的女郎和虚构的仙鹤一起焚化 浓烈的汽油味,拟态帝国火葬场烟柱 骨头穿上艳丽衣服,在葬礼上跳舞 像党卫军反穿的雨衣*,反义奥斯维辛 一张八十年代的小镇卫生院体温单 夹在书页中间,谵妄的词句仍发着低烧 在团结镇,苍蝇的交媾永无休止 感谢捕蝇纸,团结起我们缓释的痛苦 *“党卫军反穿的雨衣”,出自王寅。 2023.02.30 2023.01.31 悼坂本龙一 原谅我孤陋寡闻,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 有坂本龙一这个人,但这不妨碍我 记住他的告诫:每天不要忘记看月亮 像记住每天需要按时服用的药丸 苦,而无用。那被软胶囊包裹的一部分现实 速溶于狂暴的想象与“对想象的迁就” 这个把声音从冰层下钓上来的人 比钓雪的诗人,对水的流速有更彻骨的理解 现在他走了,得到这个死讯,我比别人 晚了好多天,仿佛他弹出的音符 在宇宙中延宕了几个世纪,最终他把声音 还给了这个世界,一颗遥远的白矮星 没有名字,也无人关心它的灭寂 但这仍是一件大事。我希望把他的曲子 再听一遍,当他从琴凳上站起来 掌声如潮,他没有把一个音符弹错,虽然 一架被海啸调校过的钢琴,从不惧怕走音 2023.04.09 钉痕学 “你是怎样把每一个钉子都钉歪的?”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或许是一幅沉默的肖像 他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自己欣赏自己 因生平不详,他可以生活在任何一个时代 钉子不总是垂直于墙壁,很多时候 钉子钉住的是壁虎的一条尾巴,尽管壁虎 早就不知所踪,只留下他在那里 面壁思过,这高明的逃遁术,不同于 蝴蝶的还魂,也有别于甲虫的变形 歪打正着乃是唯一的秘诀。而钉一幅画 和钉一个人,往往被我们混为一谈 人身上流出的血最终凝冻为冷硬的颜料 侩子手不会把钉子钉歪,他总是可以 把每一枚钉子准确地钉入一个人的 手掌和脚跟,像钉一件稀世珍品 没有人知道那钉痕,至今尚未在我们身上 获得愈合,如同无人知晓,每个人都是 一枚钉子,被一寸一寸钉入那无罪的身体 当你把一幅画挂上美术馆的墙壁 每一枚钉子,都带着各自的锋利和无辜 *诗题来自画家胡梦梦。 2023.04.02 在横店 (留赠陈剑,兼示东阳诸诗友) 原来月亮也有赝品,我两手空空 虚拟另一种砍伐,唯一的斧柄 被斧头帮借走,那些仿制的环形山 逼真虚无之爱,就像广州街上 行走的很可能是香港脚 爱有时是一种真菌,它在记忆中保留的 不是锥心之痛,而仅仅是奇痒 我只能和撑伞的模特合个影 却不能拉起她的手走天涯,因为 伞尖刺破了丹顶鹤头顶的落日 运送鸦片的趸船,永久停靠在这里 高仿的海负责赠送一个幻觉 就像高速出口的白云并不免费 那些挖走的淤泥去了哪里 云里雾里的历史,用蒸汽大口喘气 今晚来到这里不会出于偶然 我们都怀抱一个愿望,那就是去领受 一个或许并不完美的角色 甚至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刚刚北鸟说起他的朋友小谢 “在这里扮演古代的士兵,一小时10元” 他可以生活在任何一个好朝代 这是他享受的自由,尽管手上的兵器 已被收缴,但不影响那一身盔甲 也可以披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2024.05.05
去高新区的路上 从人社局乘大巴去高新区,中间有一小段 司机走的是一条小路,轻微的颠簸 在手机上震出一串乱码,这不可破译 适度的荒僻,恰好暗合这些做白日梦的诗人 梦同样不可破译,包括梦中掠过的那些 云朵,旗帜,村庄,稻田,栎树 电子元件厂,礼花加工作坊,寿材行 车辙一根筋,孩子们跳的是另一根 橡皮筋,他们甚至跳得比自己要高 这条短短几公里的小路边,我同时遇到 一场婚礼和一场丧事,就像同一根枝条上 喜鹊和乌鸦相安无事,鸟类的立法院 不妨吵翻天,唯生死可让它们达成共识 冷气吹得诗人们昏昏欲睡,无人留意 刚收割过的稻田,新鲜的稻荏上 镰刀细齿的牙印,“我们拥有的一次斩首” 流水线上,是同一双握过镰刀的手 熟练地装配着高新区的最新蓝图 那密集、无名的芯片,电流疾驰的电路 *引号内文字出自蒋静米诗。 2022.10.09 2023.01.08
可能恰恰相反 她说她在说性别,没错,这里涉及到 一种无法言明的倒置,犹如大厅里的人 在天花板上散步,一棵树被倒栽在 天空中,一团脱掉裤子的云 在湖水里畅泳,当然说的也可能是月亮 尽管她的反面仍然是她自己,斧柄的穿凿 将贯穿莫测的一生,那卷刃的爱 砍伐出一扇扔在地上的窗户,以让 经过错译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 但已经不可能更多,就像采蜜归来 蜜蜂一只只死去,它们死于更丰饶的蜜 那被污染的蜜源,揭示了本质的匮乏 唯一无法反对的是梦,梦中醒来 我仍然是我,是梦所反对的那个世界 但可能恰恰相反,正是微苦的光 我们身上的必死性,折射出那不死的 我们的局部和有限,召唤出那无限的 2023.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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