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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经过嘉塘草原 所爱用尽。秋天 请为远行人打开天空。 雪山静立 ——大地终将归还荒凉 尘世不安 沉默独自闪光。高处 多么珍贵。 嘉塘:心自偏远 牛乳悬垂。 牛角下 草色连天:一个赶路的男人 在巴颜喀拉山深处 被月光照亮。 他的身后 雪线缓慢上移 风声填满了九月。 在结古嘛呢城 刻上经文和佛像 石头坚而不那么硬了。 再生的石头 堆垒胸口, 被一腔热血抚养——那么多年 生活黯淡不灭, 我始终在。 结古,一粒青稞的心愿 最后的美好被松柏燃尽 ——岁月破败 我们呼喊无声 失去甚久。 身不定,心不甘。 而天空更空了,大地献祭 慈爱亡命 所有的期望还剩几粒。 ——人世间如此空旷。安慰来自更远 踽踽者无依 被太阳收留,被石头召归 无限茫然。 通天河谷 雪莲于雪,赤子孤单 独向天际 ——心多荒凉,那些茫茫的白 现在不存。 世间繁锦, 空落依旧。 这不是世界的全部。唯有春天的风 吹过旷野 我才会在半月之侧 见到它们: 弱小,无助,孤立 艰辛不言 从未抛弃自己。 它使我想起了双亲——操劳一生 终未得所求 但从不埋怨生活困苦。离世多年后, 依然像遥远的星辰 那么耀眼 总给我以指引。 通天河岸:白塔 风雪暮途 有人渡河而来。 左岸,草场空阔 马匹无迹。 骑手复盘春天, 不觉岁月蹉跎,故人难逢 日渐隐身于时序。 ——是为放逐, 天大荒。 这无我之地:江河源区十月空芜 雪山映照白帐房。 最美的下弦月 悬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心上。 我无法企及 低伏的月光 给生活盖上了又一层白霜—— 只此一渡,天涯迢迢 寂中又寂。 九月在称多 风从草尖上下来 苍茫处,魂魄一骑。 秋天深了,称多献出一年的所有—— 草原枯黄 独行人在江源,在星辰下,在梦境。 大河无马, 波涛上阳光碎银 浪花开在夜里。 太阳以伤口重新定义明天 我心怆然: 未来的在未来, 过去的在过去。 ——甚至没有雪山之远 九月高迥 想你山河重重。我们 互为远方 彼此念念不忘。 过拉司通 日思三遍。一次月上雪山之巅, 一次风吹经幡。 最后一次,无时无刻。 我过拉司通 秋日无限漫长, 远人未归。碉楼屋檐下 阳光投下阴影 腾起的浮尘 又轻轻落在村道。 ——不想谈论人间冷暖 生命有什么意义。 我更在意黄昏 羊群入圈 牧人宽大的衣襟 沾满寒冷。河谷那边已经落雪 大野苍苍 我想你 而你很远, 不知青海暮色无边,山河白头。 留在春天的花儿 开在通天河的波涛上 日夜汹涌 锦绣之色噬心刺骨。 注:拉司通,藏区古村,位于玉树称多县通天河畔。藏语之意为“鲜花盛开的村庄”,也有“通往拉萨”之说。 在曲麻莱 风低低地吹 人在牛角下面又忙碌一年。 ——旷野妖娆,花朵 重归沉寂。 再远仍是荒野 所思在即,所念无着。 魂栖息在鹰喙下 多么安静。 ......雪线又高了, 黄铜酥油灯盏抽身返回。 人远地偏 夜晚明亮起来。就在那一瞬间 尘埃落满双眼, 日子挥刀 我们继续向前。 去黄河源头途中 煌煌。不仅仅是煌煌。 大野俱寂 男人驭风 魂魄在巨浪之上:我无力描述你的悲苦。 巴颜喀喇山腹地:鲜花照亮天空,阔大的舞台上万物被时间锻造,谁是真正的主宰?只有当青灰色的山际隐没于遥远,雪山才以低矮的身躯注视独行者穿过太阳之侧,那庞大的阴影,让人间沉重,让青南顿然空阔。我们经过了,无一归流,仅在一滴水中看见大海奔涌。 ——大地擂鼓 心为孤骑。寥寥。寥寥。 经治多向更远的荒原 想起那一年, 我独自一人走在治多。 黄昏将至 荒野上,一座寺院 木门半掩。 耀眼的红, 仿佛用尽了整个春天。 里面的秘密, 我不知道。 或有老僧独坐。经堂内无声 酥油灯一闪一闪。 诸神不语 隐在暗光后面。 卡日曲从远方流下来 又流向远方。 他面前的那一大片荒原 开始黄了。 我忍不住回望高大的雪山, 那些苍茫 在地平线上越来越高。 如果一个人 这时候走出寺门 就会遇上 远天远地的秋风。 深秋在通天河上游:眺望 云翼低垂。这沉重的飞翔 蕴含日月悲欢。 一朵又一朵 从一匹老马的眼底, 轻轻滑过。 秋天深了,雪山即将隐入月亮腹地。 那遥远的光芒 铺在荒野——我走过的地方 铅华洗尽 天荒地老 人们披星戴月 又经一秋:人间啊 每一次落日 都是妥协和忍耐。拼命赶路的人 在前方 还会见到什么。 ——依然如此刻,旷野无声 马啃草皮。 在无人之地 男人眼含暮色,默默等待星辰。 在治多长江第一湾,秋将尽 旷野之上,我一次又一次 和荒凉同行。 ——这无以复加的庄重, 曾经在我的心里 诉说过春天: 雪线下,花朵四散, 在七月或八月 过完一生。它们解放了自己 却不能复活; 所有看见的,看不见的 同归于尘。 更远的人以心为灯 刀尖过日, 在寻找自己的路上 被命运选中, 最终失去了自己。 犹如这个秋天,雪山在彼 我目送长江 浩浩荡荡穿过群山和荒野 在治多的大地上 留下马蹄—— 落日又一次沉下地平线 天空荒芜 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夜晚。 噶尔寺 用力摆脱困苦的人,在荒野 点燃灯盏。 神顾念了他:一望千年 大地茫茫。 该来的都来了, 不该来的都没有来。 天苍苍。以心为渡, 码头空空。 ——雪山在天边放出马群 雪莲不归 今后多少可期。 一朵浪花 奔波在澜沧江上, 它把未来 放在了过去。 囊谦峡谷:一念间 万物皆寂。一个又一个 委身于尘埃。 生命那么卑微。 在囊谦,天空荒芜, 白云失散, 澜沧江越走越远:不谓现在 以后难言 一个人已经很少了。 他活着, 一群人又一群人活着 谁也没看见。 就像这个八月, 暮色入怀, 我忍住一腔子空; 无边夜色, 从世界之巅落下。 曲麻莱以远 他站在荒原上。 他已经是一片荒原了。 落日,正滑下雪线。牛毛黒帐静泊雪野。 卷发乳儿从酣睡中醒来, 眼里荡漾一对湖泊:天狼星正在升起, 黄河缓缓流过了曲麻莱。 以远,不可知 是苍凉。 是人世。是梦界。 是无语之地—— 他独立 把雪山交给了远方。 在卡日曲 闪电熄灭在内心——我无颜赞颂,多少美好只存于想象,幸福源自苦痛,真相从来没有面目。在卡日曲高冈,穹窿苍苍,云翼下沉,鲜花上面,数十只秃鹫分食一架野牦牛残骸。五口泉眼面向八月盛开,绝美的五朵莲花那么荒凉:死亡的已经死亡,新生的正在新生。一滴水,洗不净尘世;一滴水,诞生即被意义。 (低于一粒尘土 水骨头挂着春天的红灯笼 向前 只有唯一 自己是自己的方向 向前 在渴望中死去 又在绝望中重生) 是的,一滴水承受的一切 我们都已经承受过了—— 那些悲欣汹涌的日子,那些被蒙蔽的花期,那些千回百折的路途,那些独对荒芜的守望,那些一次又一次迫不得已的离乡,那些把自己交给火焰的飞翔和挣扎..... 水蚀余生 剩下的,还有多少? 在结古到囊谦的途中 八月独行 想你九遍。 孤寺在雨水中:它知道我要来 寺门迟迟不关。 所有秘密 被母亲带到了天上:菩萨垂怜 更多过往 不为我知。 相思苦啊 ——我寻遍草原, 寂寞连天。 一个男人的日子 与灯无二, 金子也换不走。 只有黄昏悄悄落下, 夜色淹没来路, 仅有一匹马, 还在结古到囊谦的中央。 我常常听着它的鼻息 到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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