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稠

雨下厚了，整整

两天两夜

气象台说超过了60毫米

草甸上洼地，平添了好多淖尔

雨稠风冷，偶尔闪开云缝

阳光如一丝苦笑

牧羊小伙儿，心里湿漉漉的话

已经生苔

天空那么蓝，野秋菊

向荒凉捧起了爱

小草都有向善之德，报秋雨之恩

努力向上生长出几寸

山坡展开宽厚手掌

轻轻拍着，卧在棚圈里

快要入睡的秋天

静动之间的修辞

夕阳，从滚圆的马屁股上滑落

羊群走在归牧的羊肠小道

大暑里的小虫，收拾好乐谱

黄牛卜楞着耳朵，甩出一些杂音

山坡像吃饱了的牛肚子，或者是

在风影里，有了转世的胎动

将在辽阔上，写满寂寞

所有的，都像草一样，习惯卑微

不言语，不争吵。做着一生的善事

草滩上，马蹄湾

捧着勾月

一首诗

一只羊死了

就是一首诗诞生

所有草尖

都蘸着浓雾写

没有哪一句

能够再打扰它

胃里的一切

全是草

没有一根谎言

所有青涩

有多少人能解读

羊羔柔柔的卷绒

软化了哀伤

蒙古包里

一碗羊油燃亮羊毛捻

以微弱的亮度

贴近星空

浩沁庙的岱钦葛根

天阴着

似雾的雨顺着

道伦达坝滑下来

岱钦葛根站在

浩沁庙汉白玉石阶上

我见过的

活着的菩萨

每天都有很多善男善女

在浩沁庙大厅敬香、许愿

到大祭的时候

庙里熬黄油红糖阿木斯

整日施粥

一群孩子吃了一碗

还不想走

岱钦葛根总是会再添粥

临走时

孩子们在庙北面紫红墙下

留下一坨坨废物

岱钦葛根不会生气

拿了苕帚和铲

去收拾

眼角密集的鱼尾纹

散发着光芒

雨点落地时一声轻叹

图布钦奶奶抽烟又喝酒

额头上每一条皱纹

都是烟道

桑日布爷爷出去放牧

一走就是一天

图布钦捡牛粪累了

就坐在勒勒车辕上抽一支

最便宜的官厅烟

她说不抽烟

就想唠叨

唠叨多了就心烦

奶奶就是想

早晨顶着星星去挤奶

晚上陪着爷爷喝一盅酒

草甸深处

只有云雾飘逸

花草伴酒香

还有雨点落地时

一声轻叹

捡到的云朵

羊群是一大团

落在草地上的云朵

被特木尔捡到了

牧放在哈拉盖图牧场

从此，特木尔就是仙了

一座蒙古包、一匹杆子马

游荡在云雾之间

一碗鲜肉汤

加一撮细碎葱花、几叶香菜

荡起牧乡轻轻暮霭

敢情呵— —

就连纯净的巴拉嘎尔高勒

都是从银河流下来的

彦吉嘎河

刚入秋，彦吉嘎河就干了

像弯曲的蛇皮

想像冻僵的蛇，翻着

晨曦一样的腹部

以温暖的思想，让它醒来

即使被咬，被痛彻

充满傲气、英雄气的北方呵

即使彦吉嘎河是一截断蛇

也是一种横绝

小赛马手

明天赛马。小布和与雪青马都在备战

从吊马那天开始，北风冲洗着一匹马和

一个孩子咸涩的稚嫩

确定方向相同，马鞭就多余了

驯马很苦，小布和背上挨过马笼头抽打

连小草都吓得一抖一抖的

马蹄扣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大碗

盛满喝不醉的远方。尘埃也跑累了

在清晨被赶起来，又裹在暮色的鸟鸣里

北方的肩再厚，在疾驰的影子里也会显得

很轻，很轻。风的嘴

被马嚼子勒了一下，一群山峦哗喇喇

向后奔跑

一种生活姿势

除了头羊，羊群里很少有羊能活过七岁

没有哪一只羊能自然死亡

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

牧民也把羊当宠物，抱着，搂着，心疼着

任它们在蒙古包里跑来跑去

甚至踩翻了茶碗，撞碎了酒瓶

羊肠小道拐过山梁，就背井离乡了

羊毛擀出来毡子，拥抱黑暗，也拥抱温暖

一生中，会有好多令人难受不已的事儿

羊倌没烟了，可以捡兔子粪卷着抽

无声，并不是寂静

羊羔跪乳，也不是出于孝顺

只不过是一种生活姿势

大肥尾乌珠穆沁羊，像圆滚滚麦粒

被一粒粒挑出来

夜色中的牧马人

父亲每抽完一袋烟

就把一颗星星磕在身边

熄灭的

在身体里闪耀

马群说，你睡吧，我们乖乖吃草

父亲默默地说   我的夜都给你们了

吃吧

白天薄成刀刃，一片一片削着

等马群把黑夜嚼没了

太阳是一块黄油

热腾腾泡在奶茶碗里

马儿站着睡觉，歇蹄

那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