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渔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
|
简介:天赖,满族,生于1972年。作品散见于《诗潮》《星星》《诗刊》等刊及多种年选。曾获《诗歌周刊》2019年度诗人奖、第五届博鳌国际诗歌奖、第四届中国年度诗歌奖等奖项。现居辽宁岫岩。 |
|
天赖的诗 |
|
平庸之诗 今日春风温暖,阳光使人慵懒 我在山中,与酒肉、朋友呆在一起 人言和鸟语混为一谈 杯中的酒,就是酒;滋滋啦啦的肉 就是肉;烟火就是烟火 并非什么虚无的念头 此刻我忽略意义 只关注饿,而不是恶的问题 不用一个词追问另一个词 只用一堆肉消灭另一堆肉 此刻春光怡人,值得一醉再醉—— 醉了好,便于遗忘人间多难,诗人无用 悲伤和愤怒无济于事 亲爱的世界,请宽恕我的平庸 体谅我对自己的温良 请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平静 容我缓一缓吧——缓一缓再疼 铁味的春天 铁链、铁笼、碎裂的弹片 压弯了这个春天 翻看史书时发现: 铁一样冰冷的倒春寒是可耻的 生锈的秤砣和人心是可耻的 铁锁紧扣喉咙是可耻的 铁翅膀驱逐肉翅膀是可耻的 这弥漫着铁味的世界,是人间 还是地狱改装的荒野? 愤怒的呼吸坠着铁 悲伤的泪水渗进铁 尚能亲自吃饭,有痛感的人 都对着被割碎的春天,难以下咽 时近惊蛰,天上的闪电刃口 和土里的绿色小刀 都已悄悄磨快 抓得住一丝春风的人 还在等待着它们 将天地间的脓疮,一下下剜净 该死的大雪 每一片雪花 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只有粉身碎骨的命运 只有一个结局:白 之后化为虚无 它们只是投身于一个事件:下雪 具体一点,会冠上一个地名 比如乌克兰 我在新闻图片里看到 乌克兰正在下雪 看到该死的雪像一块该死的白布 覆盖着不该死的人 没有一场战争是正义的 每一具尸体都让世界冰凉 不知他们是谁 是哪一部机器上的零件 唯一确定的是他们 都是母亲的孩子 每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都会念着喊了多年的乳名 心里堆满大雪 旷世大雪啊,该死的大雪 幸运的树,和人 漫山遍野都是默默活着 或死去的树木 如果不知道某一棵的种类 你尽可以指认它为:树 这肯定也不算错 就像在轿顶村 不认识的人,你都可以叫他农民 若有闲暇,一个老农民 会带你到山上走走 带你辨识椴树、楸树、黄柏树...... 还会告诉你哪棵 是老五的树,哪棵是二毛的树 多么幸运的树啊 拥有了具体的名字 多么幸运的人啊——仅用了一个绳套 就拴住了一棵树 甚至在死后,还牢牢控制着 那棵树的冠名权 菠萝 被刀子熟练剜削的 这枚水果,初见时我以为 必是长在高枝上 后来才知道是伏地而生 一把抓的朝天辫 像极了乡下的疯二姐 她们名字里都有个好听的“凤”字 真的是非常巧合 在乡下,她经历了什么谁想知道 长成了好滋味的身子 就万里迢迢赶来出卖 被手指,被掂量,不知跟了谁去 “命啊!” ,卖过的疯二姐总在喊 即将易手的这枚水果 喊不出也看不清 多亏那把慈悲的刀子 剜去了所有眼睛,她才不会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扒光,被吃掉 这是多么幸运 乳房的疼痛隐喻 习惯于被绑缚,被困囿 像方寸之间圈养的羊 习惯于对小小的安抚,产生 快感甚至迷离的幻梦 它们有着被托举出的高耸表象 因付出乳汁的恩情一遍遍得到赞美 而暗地里又被啜吸,揉捏,撕咬 因柔软温顺,被玩弄,蹂躏 在一只只私欲的手掌中沦为工具 时间打了无数次响指 人类的故土上沉默如斯 我爱这血肉筑成的高山 痛恨铁板一样的命运 却一直不忍说出 它们卑微而隐忍的别名 悲伤的井盖 谁会在意那张 纹路里满是尘灰麻木的脸 踩踏或绕行而过的人 谁会想到他 还能拥有一条弯曲的肠子 谁会知晓他捂住的 空洞底部暗流的真相—— 那些酸水、苦水 让人恶心的脏水、臭水 谁会意识到:这些习惯了 就能忍受的东西,并不值得担忧 最可怕的,是埋藏多时 郁积不散的事物—— 我一直记得那个惹事的烟头 因为它的无端闯入 所导致的砰然巨响 像一只爆竹沉默已久 终于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叫 服装车间 最能体现秩序的 并非整齐的机台和机台上 机械的动作,而是喧鸣所遮掩的 统一的沉寂 车间里的时间,被挤压成方块 和工装一样发灰 工装包裹的乳房有大有小 挺实或下垂,干瘪或充胀着奶水 甚至还有落单的(另一只 花了七万,留在省人民医院) 撩起湿黏额发的手指 有被机针刺透过的 有被熨斗烫伤过的 那些变色的手指,在接过工资时 会发生难以察觉的颤栗 完成工序的成衣,挂成了几排 它们因没有头颅,彼此极为相像 埋首其间的人们 没人发现一束光,射进窗口 没人知道无时不在的量子纠缠 和那个隐身的旁观者 没人注意阳光里的灰尘—— 这些微乎其微的事物 每一只都挣扎着,在沉落中不停浮动 万物皆有苦处 纪录片里,一只成年北极熊 整个冬天没吃没喝 要瘦掉三分之一体重 乡人大壮得了癌症 短短几个月 就从北极熊瘦成一条狗 据说冻毙之人 都要把全身衣物脱尽 街边那两棵树也有此举 只是它们没死 它们光着身子,等着把冬天 一节节熬完 两棵树间通红的肉摊 刚刚还冒着热气 一只牛头还瞪着眼睛 看大壮他爹扔下刀 抱着膀子跺着脚 昨天的雪今天尚未化净 阳光在街对面 遇到残雪,就变白了 世界多明亮啊 阳光在对面,就那么白白地照着 砂子 未完工的楼顶 几个人正在浇筑混凝土 远远望去,像几粒砂子 他们望见的我,肯定也是一样 一条柏油路从那边冲过来 经过我又呼啸向远 路上的人看见大厦高耸 楼上的人看见大路朝天 没人能想到混凝土里的砂子 柏油下面的砂子 我想这个世界之所以 还没有被用坏 全都是因为有了那些砂子—— 支撑大东西的 从来都是微小的事物 估计很少有人,会认同我的想法 甚至连那些砂子自己 都绝不会相信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