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安德烈·杜·布歇(André du Bouchet,1924-2001)当代法国诗人,生于巴黎。1940 年为避战乱随家人迁往美国,在阿姆赫斯特学院和哈佛大学学习,获哈佛大学英语硕士。1948 年回到法国,担任《过渡》杂志助理编辑,结识诗人勒维尔迪、蓬热、雅各泰、夏尔等人。六十年代与博纳富瓦等人创办《蜉蝣》(L’Éphémère)杂志,并与德语诗人保罗·策兰过从甚密。布歇属于战后一代法国诗人,其思想深受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响。他的诗从总体上说是一种用高度异质化的语言探寻自我边界的诗。反映了“一种远离时代集体取向的意识,一种回归世界本源的孤独。”“他者”在布歇的诗中即是作为“自我的降临”,它不仅仅是欲望投射的双重标记,而是一个承载着创始关系的起源,即“我”的原始存在和“我”的奠基者,“我”的“另一张嘴”、“另一种语言”,是一种在“最高处出现的匿名的完整的无蔽的存在”,是一种在“宁静根基”中蓄养的纯粹和本质。布歇的所有诗作可被解读为一种渴望栖息在“他者”的呼吸中并将自己固定在其中的生动记录。所有的文本都朝向这种与“他者”会面的地点。“他者”从本质上说是来自外部——“这处虚空”的召唤者,它投射给“我”觉醒的能量,这就是我们在布歇诗中看到的高频词“火”“白色“太阳””光”“热浪”。与这个在外面的“他者”相融即是一种寻找自我边界的远离,一种穿越外部地平线的行走,一种急促而温暖的呼吸。这就要求“我”身上不再有“墙”,只有一片火,一种太阳生成的能量,一种转向神秘白色的能量。行之于诗中,便构成其言说的极简、断裂、跳跃、突兀的节奏以及大量的空白。从中也可见其受塞维、波德莱尔、马拉美、荷尔德林和贾科梅蒂等人的影响。布歇除了著有《空气》(Air,1951)《无所覆盖》(Sans Couverte,1953)《在虚幻的热情中》(Dans la chaleur vacante,1961)《太阳之所》(Où le soleil,1968)等多部诗集和文论外,还译有莎士比亚、荷尔德林、乔伊斯、策兰等人的作品。


安德烈·杜·布歇(André du Bouchet):白色马达
徐章明 译


译者简介:徐章明,诗人、译者,现供职于邯郸译协。诗文译诗见于《新民晚报》《文学报》《解放日报》《新华文摘》《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诗界》等报刊,译有法国诗人安德烈·杜·布歇和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部分诗作。




白色马达

(法国)安德烈·杜·布歇

徐章明 译


 

我快速扯掉

这种专横的绷带

 

我发现自己

自由

而无望

 

像一捆柴

或一块石头

 

我发光

 

用石头之热

 

其似冰冷

抵御田野的躯体

但我知晓寒热

 

火的构架

 

那火

 

我看见

它的头

 

白色的四肢

 

 

几处火焰刺穿沉闷的天边,这

天边我以前从未见过。

 

稍微升离大地的天空。

黑色天庭。我不知道自己

身在何处,

是在空中还是在车辙里,这些

空气的碎片我踩着如泥块。

 

我的生命止于这墙或重新起步于这墙

停止处,在碎裂的天空。我不停步。

 

 

我的叙事将是

弯在天空的黑色枝杈。

 

 

 

这里,它张开白色的嘴。那里,它一路

自卫,用这些根深蒂固的树,这些

黑色的生命。那里,它依旧显出沉重而温暖的

疲惫,像土地的肢体被

犁铧擦伤。

 

我停在我呼吸的边缘,如一扇

门,倾听它的叫喊。

 

这里,在外面,有一只手抚在我们身上,一片沉重

而冷却的海洋,仿佛我们在陪护石头。


 

 

我走进

那个房间

 

就像我在外面

 

在纹丝不动的

家具中

 

在战栗的热浪中

 

茕茕孑立

 

除了火焰

 

总是什么也

没有

 

那风。


 

 

我行走,汇入火。在那张与空气混羼在一起

的模糊纸页上,在那不毛之地上。我把我的

手臂借给风。

 

我不会比我的纸页走得更远。我前面

很远处,纸上沟壑纵横。在更远处的

田野,我们几乎不分畛域。膝盖

没于乱石。

 

旁边,有人在谈论伤口,有人在谈论一棵树。我

认出了自己。为了不使自己发疯。为了不使我的眼

变得脆弱如泥土。

 

 

 

我在田野上

像一水滴

滴在烧红的铁上

 

田野黯然失色

 

石头张开

 

像一堆盘子

被人抱在

臂弯里

 

夜晚呼吸

 

我留下

守着这些冷白的盘子

 

就像我把大地

自己

 

抱在我的臂弯里

  

 

 

已有蜘蛛在我身上,在这块被肢解

的土地上迅疾爬行。我从翻耕起的田地

干燥而细碎的波浪上,

一处完成

且已变蓝的田野上直起身,踉跄前行。

 

 

 

没有什么能满足我。我对什么也不满足。呼啸之火

将是那天的结晶,在与灼伤的石眼熔合之路上

抵达晶莹。

  

 

 

我停步以觉察这处虚空的田野,围墙之上的

天空。在空气和石头之间,我进入一处

没有围墙的田野。我触摸到空气的皮肤,但

我们依然是一墙之隔。

 

我们之外,没有一星火。

 

 

 

一张巨大而颤动的白色之页

在被毁坏的光线中持续显现直到我们

如影随形。

  

 

 

打开那扇炽热的门,那个铁把手,我

处在无尽的噪音前面,牵引机。

我触到了一张粗糙之床的底部,我没有开始。

我一直住在这里。我更加清晰地看见那些

石头,尤其是它镶边的阴影,泥土

脆碎时散落在手指上的红影,在它的

帷幔下,热浪并未把我们淹没。

 

 

XIII

 

这火,像另一面更加光滑

而竖直延伸的墙,猛烈地袭至

使我们目盲的峰顶,像一道我不许

被石化的墙。

 

大地抬起它荒蛮的头。

 

这火像一只敞开的手,我放弃

给它命名。如果现实像一枚楔子打入我们之间

并把我们分开,那是因为我

靠这热浪太近,这火。

  

 

XIV

 

那么,你看到了这些风爆,这些碎裂的大面包

盘子,在这个暗褐色的地带,像脱壳的锤头鲨

逆游于那条没有涟渏的水流,

仅能看到那道粗糙的河床,那条道路。

 

这些锋利的碎片,这些风留下的廓大的刀片。

 

竖起的石头,齐膝的草。我一无所知的

侧影和背面,自那无声的一刻:你,

就像黑夜。

 

你落荒而走。

 

这不羁的火,这尚未衰竭的火,

像棵沿着斜坡的树,把我们点燃。

 

 

 

XV

 

炽火之后的孑遗,是这些

被淘汰的石头,冷却的石头,田野上

灰烬般的硬币。

 

仍有泡沫的载体咔嗒作响,

像是从扎在大地中趾甲碎裂的树上

喷涌而出,这个头领渐露真形并整理秩序,

寂静如浩瀚的田野,将我们重新占据。


评论 阅读次数: 1021    赞: 11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