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赵小北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落葵,山西晋城人,本名武海岗,1984年生,有诗集《阅读全部日志》等,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延河》、《诗选刊》等,曾获莫干山国际诗歌节铜奖。

落葵的诗

  

迷路

  

路过胡杨林水库,天蓝得让人害怕

水蓝得让人分不清水与天

 

几只鹰在盘旋,秋天的田野,

野草籽也熟了,正是兔子活动的时节

 

我抬头看见鹰的翅膀

我不知怎样回答心里的空旷


 

灰烬之中的卡夫卡

          

“我永远得不到足够的热量,

所以我燃烧 因冷而燃烧成灰烬。”  

 -----弗兰茨•卡夫卡

 

 

在深海的中心,因过于巨大

而抖动的人

 

是因为寒冷吗?像地洞里

一只动物

 

太阳如果有思想

它一定为自己在银河系的渺小

感到恐慌

         

 

鹰骨

 

有沉默的电流,当他把手摁在骨孔时

声音还没有发出

 

我已有一种预感,高亢入云的

如鹰翅膀一样的声音

 

鸟飞无迹,遍地牛羊

寂然的林中,那骨笛发出的响动

已折断了所有束缚


 

青萝卜之冬

 

冬日,从闲言碎语中得知,一个人的名字

已被划掉了,无从知晓眼泪,泉眼已在腊月凝固

枣红色的书柜敞开,白色封面发黄的“反杜林论”

散佚一旁,淡蓝色的“家春秋”上灰尘已沦为火漆

铁丝串起的全年“汾水”,亦多年无人翻阅

洗掉泥土后露出凝脂质地的萝卜,放置于柳木砧板

炭块的蓝色火焰,散在空气中的零碎火星,

与铝青大马勺在水缸里的幽兰,形成一种片刻的对仗

母亲织好的海马毛衣,与玉米棒芯

引燃一次乡野的冬日郊游

镀铜方形座钟,秒针滴答滴答,呈圆形的路线行走

豆油滚沸,小三角形的土豆,豆腐萝卜丸子

鸡蛋与淀粉、煮过后捣烂成泥的红薯,入锅

寻找它们春节前的形状

甘草有明亮之黄,甘腻之甜,代赭石以坏葡萄之结

侧柏叶有松柏挺立之影,乌翘蛇盘以司南之形

安卧于长条状药箱内

铸铁的扣环黑色沉郁,父亲的眉心起伏迤逦

腰板配合手型,全身心贯彻于羊毫笔尖

鲁迅诗:“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

劣质的旧墨有淡淡臭味,旧时报纸画满了欧楷

放在暖炕旁的火箸的冰凉,是治疗婴孩红屁股的良方

我们去煤矿的洗澡池里,黑胶鞋与采矿帽灯在储衣柜下

碧色的水波泛着蓝色的荧光

用豆秸与碎“的确良”布块点燃炉火

小火熬煮贴对联的浆糊

父亲不知何时不再打骂我了

白发恰在那时翻上了他的双鬓

祖父母不觉已去世多年

祖父的清晨被露水沾湿的裤管像在昨日

祖母给我们剥红薯皮缓慢的样子还在眼前


 

夜宿哈密

 

是松散的浮冰抖动疾驰而过的车身,不受控制的

恐慌,沿无人的戈壁,吐着信子,吞咽风中枯黄的芨芨

路边白杨似有卜骨形状,暗自祷告,用玄学的神秘

缓解心跳的焦虑。哈密王陵墓的群阵,在绿色指示牌上

化为白色箭头索引

 

冬日人群,围在略微损毁,半透明桌子旁

在烤肉架排风扇一串串浓烟的环抱里

谈论工程、未收账款、明年光景、东疆不曾刻骨的冷天气

 

大笑从未曾刮干净的胡须下,皲干的嘴巴里发出,暗自的

抽泣又来自看不见的方位,各地的方言在风中飞腾

 

拉条子坚硬,考验内地汉子的肠胃

彼此赞美烤包子的焦黄

羊肉的香气,皮牙子和孜然的完美

昆仑雪菊蓓蕾深红,马肠有密林深处桦树的气息

骆驼肉紧实,像冬季盘山公路的沉寂

甜瓜呢,甜蜜之中蹒跚的,是黑钙的冻土

腐朽的松针、巴里坤湖的毡房旁,柔然人的眼睛

哈萨克人的马匹

 

而寒冷的黑夜,用暖水瓶与僵冻的脚趾和解

用双语新闻再次回到自己、回到哈密中心市场

一家不知名旅馆陈旧的木床,蓝色与白色的床单之间


 

春天的松柏

 

巡游的警车在年三十下午告诉家里

和我们的邻居,不能在春天早上燃放年火

 

是虚拟的叫年的野兽,把我们联系起来,

做同一件事情,是确定血脉的节日

是厚到我们仍看不清其深度的壤土

 

很久之前,祖父还活着,有灵活的腰身

质朴的安静,安卧在手中的厚茧,层次分明的

亲属观念

 

农历新年之前,他总要裹紧自己的绑腿

磨亮斧头的光芒,盘好粗壮的麻绳

 

郑重其事地呼喊堂哥与我,他仅有的两个孙儿

去砍伐松树与柏树的枝丫,于积雪未消的山间

 

黄土高坡之中,松茸散发旧亲戚的芬香

明晃晃的积雪在阳光下,如南极深海之中

被鲸吞的银鱼

 

砍回的松枝垒成一个类圆形的布丁形状

柏树插入圆形中心,像将士盔甲的帽缨

底部塞入豆荚、废弃的旧对联,作为引火之物

喧腾的火焰燃烧松枝与松脂,噼啪作响

映红未明的春节早晨

 

悚人的年兽早已不知去向

鞭炮响声无休无止,似西北风肆虐山中群松

惊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涛

 

我们拐竹篮拿着献祭的面花

去宗祠的香火龛里点燃虔诚的香火

在来与去的路上,都是熟人,

彼此微笑、道着过年好

 

那时没有天空清洁的概念,天空依然

很蓝,惜乎是青瓦砖墙,还是那乡民

如箍一样的肋骨,吸纳袅袅不尽的烟尘


 

敦煌一夜

 

乌鲁木齐大雪,地窝堡机场关闭

飞机无法降落,在乌鲁木齐上空又折返

以每小时700多公里的速度

飞往敦煌机场

 

乱哄哄的午夜乘客,代表

有形的俗世生活,餐盒中食物延宕久放

味道,像无形的时而轻如羽翼

时而重若绞盘的精神世界

 

机翼在一万里的高空里轻微抖动

到达敦煌,挤在飞机里,热气腾腾

每个人都像虚构世界里,柔软的

水中植物

 

敦煌机场只有跑道做了硬化

其他部分是裸地,很像养鸵鸟的地方

在机场的简陋书店,买全彩的敦煌

著作,刚才还在空地上的人

转眼就被睡眠驱散了

 

我们被大巴枯燥的灯光接走

对着纸面上的莫高窟石像,用昏黄

时而跳进来的街市灯光,写诗一首

<内心之敌>

 

像是用小刀割完了羊皮上最后一块油脂

像是在冬天的湖面听到冰面碎裂的声音

 

 2023.9.6

 

 

儿子

 

你在青石上清洗儿童网球

手摇铃静止在两只粉色拖鞋旁边

它们像我抽屉里的过时之诗

 

已熟悉了人间的响动

开始探寻更多未知

 

自来水的凉意,蒲公英花瓣上钟状苞头

更大熊孩子野蛮的拒绝,看我在写诗时

摁下神奇的删除键

 

红薯苗上,长满欢乐根茎

洗衣机中的马达转动,永不知疲倦

随意用听不懂的语言来,和我的茫然

达成和解

 

你只有小小的目的,哭声不会带着

锯齿来回折磨你

你身边就几个熟人,你不懂熟悉的称谓

里更深的关系

 

带你散步回来,你将所有的成就

塞入到长柄网兜的,一堆半腐败落叶之间

 

2023.9.6

 

 

凌晨,过火焰山

 

天空早就熄灭了眼睛,黧黑的大瓮

漏水, 浇在东疆的头顶

 

浑身都被唤醒,两边的天山只剩下

更黑的轮廓,像战栗的,暴躁的熊

忘记了长途奔赴的疲倦, 忘记了

消耗殆尽的午间食物,忘记了

未收账款,双手像应急螺栓

牢牢打在方向盘上

 

雨刷器迅速带走了敲打上来的雨滴

远光灯能霸占的疆域,是脆弱的

垂直的,被雨略微弯曲的,两束光线


2023.9.8

 

 

白露

 

夜晚渐凉,儿子仍旧光屁股

历法里对“白露”的诠释优美

像灰烬中烧不烂的金箔,杏树叶低垂

代替沉疴一样的夏梦安憩,喝一杯午间茶

想起江南宽阔的大运河,驳船在运沙

燕子在舞动的白杨间挥动翅膀,略有起伏的

国道,似曾相识的灰尘,欲罢不能的秋光

带领我,进入隋末的动荡中,智永和尚也在

江南,居阁上临书20年,废笔成冢,其含混的

温润,在天空化出一道道,飞机的白线,转道

桐乡、嘉兴,木心的文学馆正在筹集

湖水中撑着竹竿的小孩,在8米的高空

攥紧了每一个看客的心脏,静止的呼吸

把人们的脸色刷得煞白,在最终的终点

是白露的节气,是欲冷的欲望,像蛛丝一样

在破旧的房间翻飞,我曾喜欢过一家餐馆

它总在冷气的秋天,往热汤里放入椒段与姜末

是与北方类似的江南方法,当阳光拔醒最后一块玻璃

在晨雾中,麻雀们掠过河流的镜面,在某种空寂中

我始终不懂江南,亦不懂北方的故乡


2023.9.8

  

 

从巴音郭楞到林则徐寓所

 

从巴音郭楞行驶三小时到达

霍城县后,已是北京时间晚上

八点多,天未黑,夕阳把

整座小城涂抹的一片金黄

汉族人较少,深眼高颧骨的维族少女

骑四川的嘉陵牌摩托车,在风里疾驰

第二天去了霍尔果斯口岸,办理手续的

队伍在大厅外摆起了长队,足有

几千人.办理完毕经历两个多小时

口岸的免税店商场有好几个,同质化严重

多是香烟,红酒,皮草,糖果类

中华香烟一条219元,每人限购两条

路易斯威登的大包搞价后仅7千多元

难辨真假,商家信誓旦旦绝无假货

专供哈萨克斯坦商家提货的商场跟前

堆满了哈萨克倒爷,多为时髦的

异国男女,娃娃在门口吹着肥皂泡

哈萨克保安大爷送给她一个气球

娃娃说谢谢谢谢,大爷笑颜如花

哈萨克商场的货物都比较差.

回头又行60公里到,惠远古城的

伊犁将军府旧址,有各种历史文件的

复制品,刀剑,水壶,链子锁等

还有林则徐在伊犁的住所,他的旧物品

已经不多,中间的楹联就是他的

那两句名言: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趋避之.


202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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