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旺忘望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祁国, 男,1968--, 诗人, 当代跨界艺术家。著有个人诗集《天空是个秃子》。曾获黄河金岸诗歌节鸿派国际诗会新世纪十年诗歌推动奖、《诗参考》诗刊创刊30周年中国诗歌贡献奖兼十年经典诗歌奖、第五届北京诗歌节金向日葵奖、第三届纽约法拉盛诗歌节《一行》诗刊诗人特别奖、2021年度磨铁诗歌奖汉语十佳诗人等荣誉。


祁国的诗
(附周瑟瑟评论)


自白

 

我一生的理想

是砌一座三百层的大楼

 

大楼里空空荡荡

只放着一粒芝麻

 

 

镜子中的脸

 

没事干 

就看看镜子中的脸

 

看着看着看到了我儿子的脸

看着看着看到了我儿子他女朋友的脸

 

看着看着看到了他女朋友她妈的脸

看着看着看到了她妈的情夫的脸

 

我忙用水洗了一下脸

再看

 

 

锯木厂

 

大夫

我经常听到一种哭声

尖尖的弯弯的长长的

 

你这是耳鸣

慢性的

先开点安眠药吧

 

大夫

我的身体好像被分割了

一半麻木一半疼得要命  

 

你这是半身不遂  

慢性的

先开点安眠药吧 

  

大夫

我总觉得全身布满了裂纹

而且已被虫子蛀空

 

你这是精神病

慢性的

先开点安眠药吧

 

 

今天天气很好

 

今天天气很好

干脆前往医院看病

 

为了让病生得轻微一些

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儿科大夫

 

大夫惊讶我已长出了浓密的阴毛

却半天找不到这要命的病因

 

护士问我嘴巴型号

说是为了选择相配的奶嘴

 

我连忙爬进亲自带来的摇篮

终于成了一头真正的哺乳动物

 

今天天气很好

请你们再抱我出去晒晒太阳

 

 

口香糖

 

一进门

母亲告诉我

邻居家的××上吊死了

我愣了一愣

 

嘴巴又不停地动了起来

母亲问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我伸出舌头

给她看了一下

 

 

 

做爱做到一半

 

突然懒得动

就趴在上面看起了报纸

 

看报纸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只是想找找上面的错别字

 

第三次世界大战

 

从二楼的早上醒来

发现三楼不见了

 

一开门

发现一楼不见了

 

左看右看

发现地球不见了

 

美丽的银河系里

我率领着二楼全速前进

 

 

一个人的冬天

 

黑白电视里

一会儿是白人

一会儿是黑人

一会儿是大雪

一会儿是煤矿

 

电视一闪一闪的房间里

一具尸体坐在椅子上

早已睡着了

他歪着脑袋

张开的嘴角上

挂着结了冰的口水

掉在地上的摇控器

还在自动跳台

 

 

诗人的意义

 

2013年诞生的镱原子钟

是目前最精准的钟

如果此钟

从138亿年前的宇宙诞生之初

就开始滴答滴答地走动

直到今天

也不会发生大于1秒的误差

也就是说

虽然不会发生1秒的误差

但还是有误差的

 

KTV

 

喝了茅台可以飞天

飞高了还可以无人驾驶

 

人生短短几个秋裤

不醉不罢休

 

所以茅台的股值等于波音

还要加上特斯拉

 

绿水青山绽笑颜

夫妻双双把钱还

 

 

公元五千年

 

那时

粮食严重过剩

人们常常为怎么浪费粮食

吃不下饭

一些不会浪费粮食的坏人

常在梦中被良心惊醒

接受道德的再三审判

最兴奋的

倒是农业机器人人权协会

说是极大保证了

广大机器人的再就业机会

 

那时

科学成果层出不穷

彻底带乱了人类

性生活节奏

科学家泛滥成灾

到处被人岐视地围堵

像抗洪救灾一样

获得诺贝尔奖的一小撮分子

为了继续潜伏自己的自卑身份

无不愤怒宣布

获奖成果

全是别有用心的小人

和导师强加的

 

那时

联合国是一个网站

秘书长是一部手机

关于各国地盘划界的问题

只要轻轻一敲屏幕

手机就会通过云计算和云算计

生成一份不带错别字的决议

群发给全世界每一个人

收到信的人们

往往懒得点开看

直接一键删除

 

那时

很多小国义愤填膺地耍赖

抗议自己分到的领土太多

多到了毫无意义

纷纷通过贿赂

硬是把领土塞给了

一个已全部移民

只剩下留守总统的大国

 

那时

总统已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为了纪念这份沉甸甸的遗产

人们成立了抽签俱乐部

每期抽中一百支签

每期同时任命一百个总统

被迫当上总统的人们

每天一大早

就要赶到国家大戏院

打卡坐班

平常的主要工作

是会见各种来访的旅游团队

召开各种催眠会议

随时和陌生人亲密聊天

回复关于外星人的海量邮件

最惨的是星期天

还要帮着全国小学生

抄作业

 

那时

人们喜欢各玩各的

人人都是蹩脚的艺术家

人人实验着各自稀奇古怪的爱情

到处弥漫着白砂糖的味道

如果看到一对恋人在大街上吵架

一定是谁偷偷少吃了五碗饭

一定是谁偷偷提起了科学问题

一定是谁要把总统职位

推让给另一个人

而另一个人一定嚎啕大哭

说是对方变了心

 

  

 

 

鬼歌

 

我爱鬼貌堂堂

我爱亭亭鬼立

我爱鬼高八斗

我爱一表鬼才

 

我爱这内心的黑暗

也胆怯地爱着那外面的光亮

 

我爱鸡飞鬼跳

我爱兵荒鬼乱

我爱鬼不聊生

我爱苦鬼无涯

 

我爱这地狱的苦难

也自卑地爱着那人间的烟火

 

我爱鬼尊女卑

我爱先鬼后己

我爱鬼为人表

我爱大鬼灭亲

 

我爱这连篇的鬼话

也矛盾地爱着那天下的真理

 

我爱守株待鬼

我爱刻舟求鬼

我爱命与鬼谋

我爱楚鬼对泣

 

我爱这老掉牙的鬼故事

也痛苦地爱着那天堂里的童话

 

我爱由灵生人

我爱由人生鬼

我爱由鬼生恨

我爱由恨生爱

 

我爱我是一个万劫不复之鬼

也悲凉地爱着那不断重生的济世之人

 

 

 

水浒记

 

想起王勃

就想到了李白

就想到了朱湘和老舍

 

还会想起

那些因各种命运

溺水而亡的各种人

 

其实他们都是屈原

不要问我为什么

人间只允许一次天问

 

我也曾无数次

拧开自来水龙头

查找答案

 

只找到了一笔

流也流不完的

水费催帐单


 

像真的一样

 

我睁开了眼睛

回忆了一下自己

我确认了我

和昨天一样

又回到了世上

 

这是一个早晨

我推开门

看到了一棵树

我摘下树叶嚼了嚼

有苦涩的汁液

 

这时走来一位美女

我终于认出来了

她是我的老婆

她很爱我

我也很爱她

 

 

瘦金体

 

数字

穿上了

警服

文字

写成了

囚徒

哲学

断流

冰川

无冰

虚拟的

货币

虚拟了

无限

人类

正在

转基因

大地

将被

格式化

亲爱的

亲爱的

我们

一组

无法

升级的

古老

程序

一堆

逆向

仿制的

碳水

化合物

我们

替代了

吴刚

我们

替代了

嫦娥

我们

改道

登陆了

火星

我们

成了

最远的

两个人

两个

远在

神话

尽头的

两个

最后的

荒凉的

地球

副本上

我们

手拿

月饼

优惠卷

假装

柜台前

排队

一会儿

一眼

月球

一会儿

一眼

地球

还有

其它

各种

 

 

仪式感让生活有了点小意思

 

我喜欢笔直地站着

笔直地坐着

喜欢一个字一句地说话

点头总是点到90度

哪怕一次握手

我也总是用双手

缓慢而匀速地握上去

一点一点握紧

再一点一点松开

有时我忘了松开

再被对方一点一点扒开

 

白田

 

这是我

写在遗书里的一个词

靠本能写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就用这个词

代表我的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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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评论


荒诞:现代诗歌启蒙精神

◇周瑟瑟

 

/祁国


我一生的理想

是砌一座三百层的大楼

 

大楼里空空荡荡

只放着一粒芝麻

 

祁国把极简写作放在这里,谁与他来比一下。

 

我们一生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其实谁也讲不清。祁国把一生的理想搞得这么大,又搞得那么小,一大一小,荒诞的解构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但他的写作却有细如发丝的巧力,直逼向世界的真相,这是大的写作,字越少他要表达的意义越大。这个人没有过多的废话,一句是一句,读起来很爽。

 

又一个从上世纪80年代穿越而来的诗人。生于1968年的祁国,属猴。此人身材厚实,在北京高铁出站口,我与他相遇,好宽的人。诗人长得这样宽,他的容量肯定巨大。

 

祁国是一个有趣的人,印象中我见过他的裸体照片,他属于诗人艺术家,他在南方策展,这我知道,他并不常出没,也不是通常所说的低调,一个容量巨大的人不需要什么低调。他与我的好友张小云、安琪是好友,我与他除了高铁站出口,另一次在老故事餐吧,见过两次,不会超过三次。他的诗也并不常见,各官刊民刊各选本近年也不见他,读他的诗只要读过一次就能记住。

 

他的诗生动有趣,更主要是好读。他不为难人,但他的诗埋伏了“启蒙”的意义。他这所创立的荒诞诗派,我从中看到的是现代诗歌的“启蒙精神”。

 

“启蒙”是一个大词,但又非常具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启蒙精神似乎不被人提及,近年都提“现代性”,现代性相对于启蒙来说,显得新鲜,或许还有点来自西方的小刺激。

 

祁国以荒诞的方式解构世界,把诗歌引入到一个永恒的世界,因为他荒诞,所以他更接近诗的真相,如果诗有真相的话,我想可以在祁国的荒诞派诗歌里找到,他每一首诗都在揭示真相,当然真相也并不是最终的真相,真相往往在假象的路上,越真就越假,而荒诞不,越荒诞越真。

 

没人想写假象,虽然假象也是真相之一。而荒诞即真相。

 

所以,我要说祁国的“宽”里即有无限的真。

 

他开口即真,他坐在那里或站在那里,“宽”静止或移动,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就那样静止或移动,像一头象,在丛林里静止或移动。他的诗却小于身上的毛发,他多少年的长发与细长的眼睛在那里,也构成了他荒诞诗歌的一部分,这样的人走过来又走开,你会感觉到一种气息的扩散。

 

启蒙精神遗失有多久,我们就会有多想念。

 

启蒙精神通过“一种气息的扩散”今天来到了我们明天诗歌讨论现场。不是你离开了太久,而是你终究会回来。真正的诗歌流派并不是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拉帮结伙,而是建立新的启蒙精神。只有通过启蒙,现代诗才能在现代性有具体的东西,否则只是一句空话。祁国干的就是启蒙。他通过很具体的文本实现了启蒙的意义。

 

《自白》是典型的启蒙主义诗歌文本,建构与消解,在通往真相的路上假象存生,或被假象拦住,在荒诞的路上祁国生产了现代性启蒙精神。

 

荒诞是真的,属于世界的本质,诗歌是启蒙的,属于一代人的精神贡献。

 

祁国的写作在“荒诞”的世界里写下了出色的诗篇,诗是他与世界和解的证据。他是一个解求内心解放的囚徒。语言真理的笼子提在他手上,他放在谁面前,谁都可以提在手里玩一会儿,有趣,有态度,祁国作为诗人艺术家,他与别的诗人有不同的想法与气质。总之他的写作是独特的、独立的。从上世纪80年代杀过来的诗人,属于安琪命名的“中间代”的诗人,祁国身上“荒诞”的标签与他混为一体,不像别的流派,两层皮,理论与文本难以统一,他是统一的诗人。如今还在搞诗歌流派的老诗人并不多了,基于一种肤浅的认识,诗歌流派被认为与写作本身无关,但祁国的写作却证明了诗歌理论主张、观察世界的方式都与你的写作紧密相关。从另一角度也证明了没有诗歌理论主张、观察世界的方式的人占了大多数,或大多数人无力拥有诗歌理论主张、观察世界的方式。如果要把祁国的写作与当下流行的好诗写作相比,那简直会带来一场灾难,完全不能相比,祁国的写作是观念写作的产物,更是他的全部体验的产物,怎么能与他人相比呢?他与他人怎么能一样写作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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