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地球的第一天

1

“我认为，地球毫无接管必要。”

假装走个手续

为了尽快补全遗产名录，被划记号的天真

甘愿冒着大起大落的温差

行使荒谬之事。

追逐新鲜斑点，冒牌的生物痕迹

用以洗白一批假正经

堪比星球上开价最高的艺术品

（大概率是赝品）

山脉比河床机警

掩护天真，偏又暴露创口

2

“我能接管地球：不代表我有多聪明。”

仅仅相比其他数据，要更合法

尚有具体形态

能多喝一罐营养液。混沌的配角

呼吸机抽取编码，隆隆自转

祖先报废的救命药

藏在流星里

自以为是的时刻，造访地球

打个柔情的饱嗝

再用海啸缝一床冬被

3

“我假定地球还适合被接管。”

蔑视物理和化学的世界

脸盆盛满忧愁

就胜过全天下的山珍海味

搬进庙堂的实验仪器

难以追溯的慈悲，昆虫彼此勾引

转向哺育过恋曲的大地

有空的话，记得给没用的晴天浇一浇水，

（不一定有空）

专心接纳可能的危险

4

“我猜地球有过知觉。”

比如饱受恐吓的名词

最惦记有害知识，似懂非懂

被矮化的私生子

全部热情是啃一枚拳头，守着四季变形

顾不上回头，月份早已完蛋

笔直摔倒在门槛上

古代在污泥里，被动地长大

5

“我和地球关系不大。”

    依靠声音工作，大声吆喝是体面的手段

霉变导致许多麻烦事——

有时候，全套说辞正亟待修改。有时

让人发疯的刑具，特意摊了一桌子

专门用于折腾最强大的个性

嫉妒心是太阳系的建筑基石

禁止出声，直到档案被分发完毕。

跳板很应景，

主动交换潦草的栖身之所

微缩石刻上，齿轮疯转

记录扁扁的殒命过程

6

“我接管地球，首先要放弃定居生活。”

    至少认清昼夜的偶然性

荒废的黑暗，两个姓名互相钳制

一个代表群体的沮丧，

一个暗示欢愉

偶然带来的不详，是我陌生的大限

连日计划不堪的归途

称之为命运的东西，反复

横卧在超验的节目单上

与固有的生命体验一分为二

通勤路上，我听到火圈肆意滚动

模仿摔断的腿骨

也模仿浑浊的面孔

7

“我感觉地球对我心存戒备。”

    对于伟大的形式，趁早提防

指明要考察火炉

真理属于某种病态，

持续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听说，悲伤的根系异常发达

焚化眼睛，可恶的祭坛

我想寻找知情者，大于寻找受难者

亡灵频频走来，

咬牙切齿地盯梢

8

“我似乎洞穿了地球的真相。”

    沮丧成群而来，裹挟出世之心

早安，一闪念

大部分时间，

默契是砧板上的风车

撕开纵横两个方向

重新找个机会，

放大竞技场中央的烛光

失语的时代即将上场

步态谦卑，衔着修剪一新的枝条

咒语代替祷告，清点牌面

9

“我接管地球后煮了第一锅饭。”

    如鱼得水的圈子

正餐是菜肴的入殓式

典型的绞杀，试着压垮千斤重的碗

像新生儿吐奶一般，

吐纳新世界的法则

记得补喂一口虚空，

养育生命的通行做法

讣闻引动炊烟

如梦初醒的空盘子，嘤嘤啼哭

10

“我要重建地球银行。”

    发行带刺的纸币，迈向新生活

切开纸张，

统一贴上流放地商标

销毁的多于赚取

梨树和槐树编撰同一本日记

使用大量修辞，用力过猛

历史上，它们不止一次被迫画押

轧平过期账目

11

“我和地球存在沟通障碍。”

舔一舔文明的糖霜，

准备履行前后一千年的契约。

恰好捡到一团火红色绒线

它模仿空置的双手，熟练编织网套

那就腾出最近的座位

放置具象之物

应该表示友好的瞬间

空位却散发奇臭

12

“我对接管地球仍有信心。”

    地震试探性地开场

轮到正午，又是极寒

圣洁之物凝成苍白的水晶

每隔半小时，发出尖叫

参与争夺阴险的感光外壳

身无片瓦之时，往往容易误判。

担心出现失控，就借助告密

侵占尽可能大的空间。

13

“我想认识地球的妈妈。”

    凡是在营地里待过几年

对于暴行，会有骇人听闻的包容度。

探监时的枪栓

串成摇篮曲

多响一次，鼾声随之变得猖狂

擅长幻想的生物，

只要仍住在具体的土地上

受过往事庇护

便永不可能获释

绕着操场踱步

淋一场亲缘的雨

掀开皮肉，露出不可辨的良心

凭本事召唤咒骂

烟雾呛人，又与我何干？

14

“我对地球时间毫无概念。”

    轻视个体得失，

便能收集足够多的弱点

用来搭建天梯。

再生生造出几十个见证人

神通广大，把钟表和证据搅成一团

15

“我猜不透地球打的哑谜。”

    迫切需要收缴全部外卖

送入平均主义的坟墓

（软体动物聚居地）

强硬的手段，或者无私赞歌

致力于解决宇宙级别的丑闻

不必细看逻辑缺陷

正如谜语，从不直面世人肤浅

自顾自地追随太阳

到默哀深处，寻求永恒的欢愉

16

“接管地球，我感到很心烦。”

    登上台阶，先得亲自修理它

钢筋凌空翻滚，狂躁的游戏。

肖像画跟随轴心摆动

甩出神智，

转交给孤悬的花期

做好怜悯一切的准备

体谅平庸，且以此为生。

冻土层里，整齐埋着一排枕头

熟睡的崇高之情，

横跨千年

17

“我发现地球存在致命缺点。”

    白骨缝补袖章，哄骗懒洋洋的幼年

往日涌现万般罪恶

都要借我的软弱来兜底

惜别过路的绳套，也惜别

滚烫尘世

手提一串懦弱的故事

地球沉迷于无常，

就像我迷恋赞美声

18

“我不熟悉地球的乡愁。”

老老实实的公民，浑浊的生灵

日复一日临摹创伤

绝不错过任何一架风车的垮塌

海岬两侧精妙的钢桥，蹦出钉子

扎进瞳仁里

    暮色是边境线上的怪狗

热情炫耀腐败的威仪

19

“我觉得地球是静止不动的。”

    黄昏点燃一沓债券

问沉默开个户头

双膝跪地，审视寻常对话

接受衰亡的考验

着手审查档案库

剔除不劳而获的内部人士

再任命代理人，捍卫秩序

流寇推动星球，

滚出满满一袋抗生素

藏进口袋，填补人为短缺

阁楼上传出低级别的谈笑

第一时间，砸碎稳定玄黄的基石

20

“我在地球抓到的第一只活物。”

    龙卷风的纤腰，匕首的魂魄

一只惊惧的野生猿猴

细细品咂有身份的痛苦

摆出合理姿态

力图适应轻佻的肤色

用甜言蜜语，伪造最得体的阅历

劳动的时刻，极易腹背受敌

（宁可变瞎）

野猿举起泔水桶，

囫囵吞下杀心，喂饱自己

21

“我尊重地球隐私。”                             

铁幕下的艰难逃亡

出卖弹丸之地

用以交换翻滚的勇气

倒退，倒退

退向旧货市场，混乱

是海洋的嘴唇

品尝谶语，吐露诡计

影子率先赶路

力图找回野蛮人的屏障

衔一尾锈蚀的蝴蝶

敲醒意念破土的黄昏

22

“其实，我接管地球的过程很艰难。”

    现成的盘山公路

盘绕火刑柱而建

立志宣扬最正统的教义

处在利益的宇宙，绝不敢轻举妄动

只需腾出求知的手，

去溺死真诚

冰原上慷慨的枯草

静待神的旅鸽

23

“我不喜欢自己投在地球的倒影。”

    含蓄的口哨，是忏悔

也是击穿自尊心的锋刃

土地索取飘零

更多时候索取血肉

似懂非懂，描述远去的事件

试着练习谦卑

透过花蜜，想象最深重的苦难

群山倾覆天空

无序是另一种躯体化表达

24

“我偶尔想象接管地球的第二天。”

    时钟反过来敲着人

赶去修补黑袍上的漏洞

在这里，我顺利学会窥视

学会通过一连串暗示

辨认有效手势

患得患失的美德

旧日子第一次松动

配合打探全新的口径

月亮托钵，

众生的悲苦尽收眼底

25

“我听说地球有个专属的女儿。”

    专心啼哭，多数时候

勤于耍弄幻觉的宠物

她喊上一群抹去睡意的梦游者

召唤死亡，搭建舞台

表演转生的戏法

广告旗立在岔道最醒目的位置

招徕散客

每逢黎明，演出准点开始

一切道义都要见鬼去

26

“我撕开地球最惊天的秘密。”

    谷仓里囤满巧克力

手握过期的甜

讨一份吃苦的决心

快踩上云梯，

让助燃剂去扑灭漫天磷火

直到秘密静静地烧化

赎罪之时

愤怒与良知等深

27

“我试图了解地球的黑暗时代。”

    医生亲自去见病人

巡视病房，星球一脚油门

撞开某种崭新的创口

隐瞒恐怖场景

或是用离愁充当点烟器

驶入理性的荒原

只有最幽谧的黑暗，敢于挑选苍白

挑选内心高洁之人

挑选空白的灵魂

28

“我更愿相信意识形态上的地球。”

    现实通常没有出路

制造频繁的恐吓

保持活力，把玩良心

就能瞬间抵达写作的当代性

29

“我赞成地球修旧如旧。”

    身为小头目，我大权在握

在繁荣和衰败之间

总能找出更好的版本——

命令死者成为幸存者

霉菌是复兴之花，

仅与形式相关

再培养一批可靠的密探

对遗址而言，

技巧地保持原貌

也是团购历史的赎罪券

每当末日迫近

道德就变得有用

30

“我决定离开地球。”

    纵火吧，烧穿铜墙铁壁

假装午睡，假装

闭眼是最正派的修行

你谈论人类起源

是为了谈论脱罪之术

刑场人满为患，

只有利益相关者才能保全性命

最后一次答复——

我认为，地球毫无接管必要。

2023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