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向阳坡上

如果是春天就好了，长满青草与野花

如果有牛羊就好了，或立或卧

有足够的草吃，有充沛的阳光照在身上

有漫长的一天悠哉悠哉地过

如果再倒退三十年就好了

母亲正壮年，有大把的力气

牵着一头牛，背着一捆草走下来

2.我就不打电话了

母亲离开后

不到万不得已

我很少往家里打电话

我怕发现是爸爸接的，会脱口而出——

爸，我妈呢？

3.名字

这些年写下最多的

就是自己的名字

有时，上面还会按着红红的手印

像法庭上的证人

把手放在圣经之上

有时，也像法庭上的证人

即使把手放在圣经之上

依然会作出伪证

4.膏药

父亲的颈椎处贴着膏药

这些打在他身体上的补丁

据说可以缓解疼痛

据说也发热，也暖

我和弟弟贴在他身边

膏药一样

可是，很遗憾我们不是

我们是膏药下的漏洞

它们让父亲一辈子

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

5.洗脚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天天洗脚

只是碍于我的“规矩”

接好热水，搬好凳子

我直接招呼他洗脚

跨过了征询意见的环节，包括

想不想洗，什么时间洗

直到今天晚上，看我起身接水

他懦懦地说——

今晚不洗了吧，昨天洗澡了

接下来

我七十岁的父亲

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一直低头收拾床上的东西

不敢再看我一眼

6.雨后的晾衣绳 

一滴水，也可以安静地呆着

呆着，呆着，就跳下了悬崖

一滴水，也可以慢慢靠近另一滴水

 从问候开始， 到相拥着跳下悬崖 

一滴水，也可以走近一群水

站成一排，你拥我挤中

手拉手跳下悬崖

谁也想不到

一根钢丝晾衣绳可以晾晒一支军队

一根钢丝晾衣绳

也有过绝望的孤独和爱情

7.哗啦哗啦的 

你见过阳光的声音吗

哗啦哗啦的，像旗子招展

在影子也挡不住的地方

杨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没有人瞌睡，阳光洗净了尘梦

人间处处是香皂水的味道

云挂在天上，你的白衬衫、蓝床单

挂在晾衣绳上

它们也哗啦哗啦的

此时，有人从田野回来

怀抱一大丛黄花

这些小太阳照进我们的庭院

也是哗啦哗啦的

8.对比之美  

我喜欢在细细的手腕上戴大大的镯子

玲珑的小人儿戴宽边太阳帽

或无边无际的海面仅有两只水鸟在飞

空山里回旋三粒泉声

有人捧着它走进尘嚣

世界那么黑，只有这么几豆光

9.不忍心  

晚上下班

从路边菜摊买回八斤白菜

顺手放在门口体重秤上

上面显示3.2公斤

愤怒之余，拿起白菜直奔外面

就在距离摊点五米左右距离时

我突然停住了

七十多岁的摊主正和他同样年迈的妻子

躲在背风处

就着一罐咸菜吃馒头 

10.端午来信

他信里一再提醒我不要在这一天说：端午快乐

要说：端午安康

在这样的日子，快乐是有罪的

他不厌其烦讲伍子胥，屈原，曹娥

仿佛历史的隐痛从未被时间冲淡

几百年的时光沉积下来，我们

只能比祖先活得更疼更沉重

但我不这样想

我感激他们留下这难得的假日，美食，聚会

以及给诗人留下的最后的尊严

我们赛龙舟的快乐是真实的

包粽子的快乐是真实的

哪怕什么都不做睡睡懒觉，刷刷小视频快乐

也是真实的

安康是世道艰难时活下去的底线

而快乐

才是在漫漫长路上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