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一期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唐晓渡,1954年1月生。1982年1月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原作家出版社编审、《当代国际诗坛》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多年来主要致力于中国当代诗歌,尤其是先锋诗歌的研究、评论和编纂工作,兼及诗歌创作和翻译。著有诗论、诗歌随笔集《唐晓渡诗学论集》、《今天是每一天》、《与沉默对刺》、《先行到失败中去》、《镜内镜外》等9种;译有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文论集《小说的艺术》,以及S·普拉斯、V·哈维尔、C·米沃什、Z·赫伯特、M·赫鲁伯等诗人、作家的部分作品;主编“二十世纪外国大诗人丛书”多卷本、“当代诗歌潮流回顾丛书”多卷本、“帕米尔当代诗歌典藏”多卷本等;另编选有《中国当代实验诗选》、《当代先锋诗三十年——谱系和典藏》等十数种诗选。80年代末、90年代初先后参与创办民间诗刊《幸存者》、《现代汉诗》,2005年主持创办中坤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评论和诗歌作品被收入国内外多种选(译)本。多篇论文先后获国内重要奖项。2012年获首届“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2013年获第二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家奖”;2016年获第14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批评家奖”。1995年起多次应邀往欧美多所大学访学或朗诵。2001年应邀出席在法国里尔举行的第一届世界公民大会。2008年9月应邀出席第八届柏林国际文学节。2006年起多次组织并主持中外诗人高端交流项目。

卷首语:诗歌勘舆学或发现的真理
唐晓渡

 

本期诗作栏主持人编后的读稿笔记写得生猛,很有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当然,这里的“江山”既非实指,亦非虚拟,无非是他眼中的当代诗界,又尤其是网络空间里的诗歌现状。近年来“诗歌地理学”似乎已成为一个“热词”。所谓“地理”,换个说法就是“江山”;这样的“江山”天生拒绝任何客观叙述的妄念,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它就存在于形形色色的被“指点”中。只可惜如今大多业者对此却越来越兴趣缺缺,也正因为如此,就更突显出刘之生猛的难能可贵。我注意到,他的生猛多出于“恨铁不成钢”,但即便初时冲动到口不择言的程度,也会说着说着就变了味,被转换某种反讽意味浓重的“春秋笔法”。之所以会如此,除了可以体察到的自省成份外,或许更多的是因为体恤,体恤他起手就说到的写作生态的“有毒”。其实二者本来就是一体两面,表明今天的写作者如果不能自带解药的话,就必须诉诸以毒攻毒。这是表达对诗热爱的特殊方式吗?倒不如说是在履行诗人必须履行的职责。毕竟,用刘的话说,再有毒的环境“也阻止不了诗。我们仍然写诗,仍然护持《幸存者》诗刊,不是在白纸上,而是在虚拟的无限空间。空间啊——实有,虚拟,何人又不是携毒生存的幸存者?”

当然,这决不意味着因此就可以对诗的美学尺度降格以求。我更愿意将其视为对“发现”这一诗歌勘舆学真理的重申。

说来所谓“诗歌勘舆学”也算是本人的一个小小发明,缘于多年前在北京举办的一次中日诗人艺术家的对话交流活动。那次活动标为“越界语言:诗/行为艺术的现场”,主题则为“诗歌在商业化社会中的生存和走向”。期间日本当代著名诗人吉增刚造在发言中曾使用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意象来隐喻诗和诗人,以及诗与当今社会的关系,令我反复念及仍回味不已。他说诗之于他犹如双手捧着的一掬水,一不小心就会倾覆或蒸发,因此必须倍加呵护和珍惜;之于社会也理当如此。

由此想到希腊当代诗人埃利蒂斯使用过的另一个有关诗的隐喻。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的致辞中他把诗比作诗人掌中的太阳。在他看来,“手捧着太阳而又不致被其灼伤”,是诗人的智慧。

又想到爱尔兰当代诗人希尼。他有一首诗同样可以视为诗和诗人的隐喻,并且同样与水有关。我说的是《卜水者》。那个手持V形树杈、在辽阔的大地上到处叩问水源的“卜水者”形象,显然也是希尼心目中的诗人形象。

又想到俄罗斯诗人曼捷斯塔姆,想到他那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的著名诗句“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们歌唱”……

金。木。水。火。土。所有这些都是元素性的意象,或指向海子所谓“诗的元素”。或许正是有基于此,吉增刚造先生进一步提出了“诗和风水的关系”这一命题。这一命题看起来有点“玄”,且有点游离于对话主题,但在我看来更有趣;不仅更有趣,也更能触及诗的真义。事实上,每一个在今天还坚持写作的诗人,都不可能不考虑诗的“风水”问题,都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诗歌勘舆学”。

不过,仅仅谈论构成的元素,尚不足企及诗和风水关系的要害;诗既是综合沉默/ 表达、已知/未知的艺术,应该还需要一个统摄性的合成意象。

米兰﹒昆德拉素以小说家名世,但在我心目中首先是一位诗人(不仅是指他的文学生涯开始于诗,更指他的小说如他所自认的那样,始终是“与诗相通的小说”,即如他那本很可能是唯一的文论《小说的艺术》,我也是作为当代诗论来读,来译的);他有一篇题为《某地背后》的随笔,专门讨论卡夫卡何以能将“高度官僚化社会的反诗意材料深刻地转化为小说的重大诗意”及其预言性质与历史的关系,其中恰好就提供了一个这样的意象。在征引了捷克伟大诗人扬﹒斯卡采尔一首足以体现其“包容现代世界的复杂性要求一种省略和凝聚的技巧”观点的四行诗(诗人不创造诗/ 诗在某地背后/ 它千秋万岁等在那里/ 诗人不过发现了它而已)之后昆德拉写道:“那么,对诗人来说,写作即意味着突破一堵墙。在这堵墙的背后,某种永恒不变的东西(诗)隐藏在黑暗中。这就是为什么(因为那种突然和出乎意料之外的揭示)‘诗’会首先像一首眩目的光那样击中我们的原因。”

是的,一道眩目的光,一道突破了沉默/表达、已知/未知的界限,而又综合了二者的发现之光。它甚至可以被视为某种绝对尺度,“一个诗人只要服务于任何不同于被发现的真理(它是一道眩目的光)的真理,他就是一个伪诗人。” 必须永远记住:发现——更准确地说,相互发现——才是诗的,也是我所谓“诗歌勘舆学”,或诗与风水关系服膺的真理。

当我们说1980或其他什么年代是“诗的黄金时代”时,我们同时也在暗示当下的诗歌风水不好。二者或许都是实情,但如此看待诗和风水的关系是太狭隘、太外在了。没有谁会事先为诗备下一块“风水宝地”;反过来,只要坚持并善于发现,再贫瘠的土地也未必不能成为这样的“宝地”。无论诗与社会(“商业化”只是其特殊形态)的关系有多么格格不入,无论其社会地位“边缘化”到什么程度,都不应妨碍我们领略发现本身的快乐,不应妨碍我们学习诗的发现所据以的智慧。这种智慧肯定不会教导我们愤世嫉俗,而会教导我们把所有的“不”理解为“是”,教导我们始终敞向眼底心中涌流的好景致,教导我们平心静气,安之若素;不必忍耐,但要等待。

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说诗人是人类生活,尤其是精神和情感生活的“风水先生”。他不断勘明并指出我们在这方面的阙失,并试图重建被种种或来自强制,或来自成见的力量所毁损、扭曲和遮蔽了的个人和世界间,包括其自我内部的“元素性”关联,以调节和维护生命本身的“自然生态”。然而,这只是我所谓“诗歌勘舆学”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则近乎一个悖论。我们都知道一个医生往往诊治不了自己的病,那么,一个诗人怎样才能当好自己的“风水先生”呢?

写《卜水者》的希尼还写过一首《挖掘》。在那首诗中,诗人被引喻为一个挖掘者。这一形象和卜水者的形象看上去有点冲突,其实正好相辅相成,且与昆德拉笔下诗人必须突破的那堵“墙”彼此呼应。它当然表征了写作的劳动内涵,但更重要的是突显了其“深”的维度。如果说“卜水者”致力于在貌似没有水的地方发现水的话,那么“挖掘者”就致力于让我们在当下即刻品尝到源头活水。“铁锨锋利的切痕/ 穿透生命之根觉醒着我的意识”——正是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发现之光把自身呈现为生命中的一片好风水,并照亮我们被商业化或消费主义的粗砺物质外壳和五颜六色的信息泡沫所禁锢,却永不会泯灭的内在渴意。

由此看《幸存者》的诗作栏,它就理当是一个汇聚“二度发现”,即有关“发现的发现”的平台。其他栏目很大程度上亦当如此。恰值龙年新春即将到来之际,谨向各位栏目的主持人致以衷心的谢意。感谢你们总能调动我们对诗的更大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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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称: 王建旗 发表于: 2024-02-11 14:57:44
“幸存者”——不错的诗刊!这一期我对像旺忘望的诗 ,赵野的诗,都印象深刻,尤其是西川的诗,我读的时候感到非常好,甚至对我的写作,有一些引领的意义,我有一个看法,西川那些越来越“不像诗”的诗越是好诗,这个年龄的人了,诗里有一种青春,荒蛮和庞杂的力量感,非常难得。
昵称: 幸存者 发表于: 2024-02-11 15:01:11
感谢诗人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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