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旧楼

每次路过那栋旧楼

都感觉充满了荒寂，悲伤

这一次我终于明白

悲伤的不是它

而是看守旧楼的老人

他每日站在锈迹斑斑的栏杆前

看着海水朝自己不断涌来

那是一种巨大亘古的事物

对渺小个体的磨损

繁星

凌晨两点，四周阒静

我起身来到院子里

看到繁星站在树枝，石墙和梯子上

每一颗都怀抱着微弱的光

扑向这巨大的黑夜

植物记

你应该记得那些时刻

乞力马扎罗山上仇恨的雪

正在试图消融。

你一定是记得的

一把钝刀割去了你茂盛的叶子

没有什么不被时间损伤

情绪和流水，书本和椅子

碗碟也要在破碎与完整之间

做出抉择。

而你坦率到毫无隐藏

我为你浇水施肥

薄翅昆虫坐着你的花伞

降落人间。

所以你一定是记得的

没有什么能够彻底熄灭

那些光和爱。你看，

乞力马扎罗山上仇恨的雪

已在你崭新的叶片上消失

春风温柔

我们经常忽略的

风会有所感知

一棵垂柳悄悄告诉另一棵

它不断吹拂的意义在于——

惟有在风起的时候

两棵树的距离才会缩短

一只嫩绿的手，才能够得着

另一只嫩绿的手

羽毛

我合上卡佛的小说

捡起一根长长的羽毛

它是从乔伊身上掉下来的吗？

那只老孔雀的眼睛

很难再用翅膀扇起火星。

大片的李子树开疯了

她的脚边，覆了一层雪。

是淡紫色，亲爱的

她一遍一遍指着堇菜花

纠正着我的错误。

我手中的羽毛被风吹到天空

她把石头扔进河里

这是两个意义相反的词

甚至没有机会道别

便消失在各自的深渊之中

观雨

我站在窗前看雨

玻璃瞬间变得面目模糊

平时并不在意的两棵米槐

在开窗的瞬间

一团浓绿扑过来

欣然占据了窗口。

隔壁的孩子苦练琴技

流水生涩，在弦上断断续续

一匹跛脚的马，因此困于斗室。

两只雀鸟，正衔着衣衫的一角

躲在廊下。这雨急风大

将初夏之诚意，又递进来一寸

另外的月亮

月全食的夜晚

因为雷电和雨

我获得了另外的月亮

它不在天上

却沾满新鲜的泥土坐下来。

作为一个人和一个物的对应

很庆幸我们只隔着茶几

而非天地之间，那么遥远的距离

来谈古论今。

但随之又觉得遗憾

在黑夜里，我们都很黯淡

并没有发出传说中的光芒

剥离

时间将一切紧密的事物

剥离出去。父母离开了孩子

河水离开了河床

石头，从更大的石头上掉落

旧的一年还未遗忘

新的一年已然苏醒

大地舔着干燥的嘴唇

等待着某种勃勃的野心

只有远山是平静的

群鸟寂寥，松针坠地

两三个顽童，如细小的沙子

从狭窄的小径中奔来

 在江夏遇见一棵柚子树

它不曾拥有秘密的早晨

一出生就被阳光纠正了

偏执的方向。所去之地

火车碾碎了所有的阻碍

假如它还没有理想

这一刻便有了。

假如它已拥有露珠的爱情

那将继续沉浸在干净易碎的幻想里。

它还要尊重运气

闪电之后，与暴雨重逢的决心

要能承受沉重果实带来的喜悦

也能接受它们离开时

枝条突然的变空

黄公望

他始终无法从山水中脱身

小舟比大船，更容易留白。

以及群山，看起来敦厚

却难以登顶。

还有年轻的亭台楼阁

画到最后，只剩下茅草的屋顶

却足以让一场路过的雪，暂时栖身。

他知世人多狭隘，所以下笔辽阔

将其一生诉诸于笔墨

但并未说尽

从他仅存的几幅作品中

几乎看不到飞鸟的影子

也许在历经世间深寒之后

他早已将内心的惊弓之鸟

隐藏于这破旧的衣袍中了

年轻的画家

一个年轻的画家

穿粗布衣衫，吃简单的饭菜

只画工笔花鸟。

一丛兰花依着山石

两只雀鸟嘴里衔着白雪。

时间如墨，滴在细枝末节里

案头几方旧砚台

笔尖上停着半阙诗词

四五竿竹子，半掩着雕花木窗

因了这些，我突然觉得

生活似乎没那么沉重

春风正撼动着蝴蝶的翅膀

散步所见

天还没黑透

月亮就从高处落下来

在水里摔碎了自己

一棵树试探着将手伸过去

袖口上开着细碎的小花

是暮晚即将衰败的灰粉

也是一个女人最后的颜色

但只捞起了水滴。

不远处有座塔

把多半个身子埋在蓊郁之中

大风吹过，鸟鸣不闻

只能听到各种树叶

对着它发出哗啦啦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