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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劉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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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榛,青年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居杭州。诗歌见于《诗刊》、《幸存者》、飞地等网刊,出版诗集《机器娃娃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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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榛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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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幕墙下的开花师 由于大漠存在,城市变得残忍。 你的裙带勾着下个季节,你越过山冈…… 而路边站着落了灰的树。窗框中 仍有人正梦到窗下撒满红山茶。 “可能又到了春季,需要她开花的草木 正等你的足音。” 她的手让山岭发光,催动花草 漫过城中默然伫立的楼群。 这都是真的: 当许多玻璃与她交换面孔 地铁便驶入落雨的春夜 露珠滚过阴翳,载满身影——暗、明。 去开花吧!向碧桃的深部与浅部 与月季的尖端与末梢 在玻璃之内,他们将爱握进你掌心。 每当有人微笑必是她经过, 有人低吟必是听见她脚步, 若有人哭泣,泪水便如骤雨洒到她肩头。 她像一把小小扶手椅坐在我心间, 直坐到城被诗遗弃, 坐熟了春末荒凉的圆月。旱季永不结束, 草木纷纷贴起东风的照片; 落日故意蒙了雾,像装作告别。 他们聚在一起 回忆枝条,评点籽粒, 谈论火柴怎样灼烧着路过的虚空。 他们说:她是雨,而 雨偏不降在悲歌身上。 哦,这出于烈日的反驳是多么珍贵, 因她的憎恨和她一样崇高 (诗人要举着窗框,做你必圮之 城的照相机): 两丛枯枝正痛斥彼此拒绝抽芽。 我的所爱,愿你开花这草木!—— 五月、五月,我已习惯在海水深处 偷偷向你祈求。 亮马河水深不见底 因她吹散的歌哭常与霓虹灯光混同 于柏油路面,但 当你加班到深夜远眺万家灯火时 海棠正预备衣裙给新的五月。 待到明日你路过此处 或许那华服已脱在 车胎的纹饰中,但 从你键盘角落仍旧溢出许多藤蔓 当出租屋邻居为吵闹登门道歉 微云掠过的满开的荷池。 待到她终于说服黄昏不再随地球转动 或许他们就已被涂成银色 摆进无风的瓷瓶,但 从你咽喉与眼角仍旧淌出喜悦充盈的糖蜜 当家乡寄来的酱菜缠着塑料蹲在家门口 腊梅就开遍山冈。 涨潮之子 我认识那名为汉语的朋友, 听过他怎样消化尾韵,就像 去年的去年的很多年前我们 曾在星河注视下扛着设备 等潮汐来见我们, 那贫穷、起着风的 海潮 送来鲸落,无时态也无变格 如山耸立的诸先祖。 或者永生之后只剩遍地黑帆。 时间会惩罚那些 写下速朽文本的人,又或者 语言总是绝罚其背叛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湮灭,唯一的名词,但仍 在雪之下,寂静又欢腾 吵闹着一些光 等待赋温度给那悲哀的人。 或以为沉入冰河只出于宿命 没想到被融化的仍是我 醒来在铺满水磨石砖的海面, 在幡杆与碑刻旁。 用手指吧,指那些帆,因 为它们命名使海潮羞愧。 斜阳里,彼岸不需要倒影的城池 正从颓塔身上抠下残砖 摆成一垄垄诗句。 守航标灯的孩子闻见月升 而挥笔书写父亲: 海,我何时当换用呼语 向你风的行列吼叫?当十五夜半 语言的涨潮随满川风雨 狂击手中纸页 用手指吧。 指天地,指沙滩上飞鸟,指万物 使词不再割伤它们—— 有时,在饮酒后的梦中 我这样劝勉他人。 上海谣 ——致T 我们在自己的城里当游客,上海 忧郁、忧郁、铁灰地忧郁。 (有根电线正把你心里的歌谣唱进我双耳) 唱吧,T。大雪滂沱,冬季正在结束如 我们漫长的疏远。一些红山茶刺破我皮肤 开在目光与对目光的臆测中。 你的嘴唇滴下寒冷,说出这座城的名字, 铁灰的白名字;或许在北方 风雪将胜过一切敢于凌寒的叶簇。 外白渡桥横贯你胸膛,那根细线般的胸骨上 烧着烽火,光与暗。 你手臂上的血管是为了更好地缠紧我,T, 而黄浦江上船来船去 是为了打捞父亲遗留下的死亡。 ……你,你这人生如梦学的专家 总是嬉笑、震颤、被地铁与电缆反复穿过。 就这样我剜去你双目,使上海得以 从江流中张开黝黑的睫毛 等海潮送来新土地,被系上沾染你气味的街道。 或者,我仍被刺透在电视塔尖,缠满红丝带 像一枚尘土构成的蝴蝶。 南京南 你曾降生如红山茶坠地。 在泪水与不安分的药液中 从一片小桐林而出。 被白布包裹起来。穿过风。 有人在你周围撒下 相迎的雪。 悲痛在你和你身体间 撕开一条裂缝 填入什么香的东西,仿佛光线 (或许有星路过头顶)但 为你接生的石匣 很快重新填满草木。 我们曾宴饮当花朵离开枝条, 有些碑刻萌动在土壤中 呼唤你:为他们降临。 两千年泥沙堆积。 词章的铁骑犁平亭台楼阁 在南京南,不存在的山茶花之城。 你站在山上像刚刚废弃的鸽巢 目光像初生的婴儿浸入尘土。 *大屠杀纪念馆作。 四方小镇 ——致李浩 黄昏。钢的声音撞击云层,露珠润湿你。 天际的瀑布中 有一条泪线仍牵着我 牵着远处(众城的母亲),唯有涸河停在地上: 偶尔漂来不祥黑舟的 石蜡与氟氯烃之河。 看啊,你曾说我诗里尽是空城, 如今我们周身正患上空城。 搬家颂 没有枕头的地方令我们更像先哲 在四环上写下不负责任的月季 和黄鹂(低配版夜莺)。不要什么 东方学想象。只要面包车开得够快, 家就追不上我们。 他在下楼,还是敲门还是砸门还是打门 无所谓,叩的门并无人开。他 拽一根长长的红线到楼下连接爱与 电动摩托,火灾梦得以逆向 爬进他扬尘的失眠。八月 莫若让夜被白色塑料袋套住。 戴蓝牙耳机的城市此刻忘忧, 邻家争吵,铁拖鞋,燃气热水器, 一群堂吉诃德决斗在窗帘下。 诗人们宴饮时谁在意那些工厂厨子 三年半前炖出的词,一袋袋 送进肺腑。 莫若他进门时脱掉鞋 把声音从耳朵里倒出去 斟一杯糖水给被世界烤干的眼睛。 北方的四月搬家的四月, 四月的歌谣的落灰的楼。 他向歉意致早安, 向自行车致以崇高的爱。现在 纸板箱里他的房子正躁动如青年。 零散地,少女经过窗下 黑衣黑袍的黑色鸟群。 她们正年少而车川流不息, 无尽的绷带缠成人间的路。 修大地的人开着铲式挖掘机来 跋涉轻似尘土的水泥路面, 敷了现代性的土地不再渗出眼泪 像我儿时跪在河边树林间那样。 他挖开酒,正午,狗和香炭 失望的河水,爱人,春风沉醉的夜, 他无麻醉地手术着城市, 缝合它尖叫的胃管。 我常以热血浇灌楼下花坛, 挑一个细胞安歇是我的宿命, 宇宙身上千万片创可贴都名为故乡, 我的行李箱底只藏着一片。 北方的十二月搬家的十二月, 十二月的歌谣的落灰的楼。 湖东清明随想 ——悼歌 已经开始有柳絮了,草地边缘 和铅云之下。 去年未曾融化的。残留的 分散与聚拢在孩子欢声中某处。 两年。你应该来得及 变成新的飞鸟…… 最初谁将这哀恸命名为节 像庭院下,幽深水门中 有笛声。四月。 你说每开一盏灯,世界的一部分 就化为空气, 掌心不能接纳钉子的人 就不配谈论爱。 又或许是这样:那个黑名字拒绝所有定语。 风已经开始吹碎湖光。 白绣球,团拢的星群,指示我们 离再次向北迁徙越来越近。 你何时披上麻衣、穿上翅膀 门与门闩何时盖满尘土。 烧岳庙 姥姥到杭州时岳庙正在烧,湖是空虚混沌 她路过孩子 看见有什么在他们舌上起舞 她步上苏堤 往海潮中去找他 看见他金甲金马站在浅水之中 他看她是好的。 他说:唱吧!云姑娘 圣洁的机器娃娃 你唱有光,光就从遥远的北方升起 (她就张开嘴——张得很大 仿佛有声音进入) 而他开始疼痛 砖块与焦檀香木从他身上烧坠 像山茶花。 拿绷带来缠裹我……他说,但不要停止唱 明日此时,一些新孩子将从你嘴里降生 而街道将布满瓦砾 你将移走我水泥覆盖的骨殖 (她哭着唱和:嗯——! 如海潮,如海潮) 木棉与废墟 ——给郑子宁 你要找的木棉不在这里 (大雨是从我而来)。 下坠、殷红的木棉不在我这。 你当去老街西南瞧瞧 那里仍站着许多楼 植被满爬像被翻烂的书 窗框里的玻璃豁着、起了翳 再不能投射身影。 你看,你看到那棵滴水的小叶榕了吗 ……在必然到来的消逝面前,爱输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伞往我这边靠靠,免得教人看出 泪滴正在藤蔓剥蚀的墙体上冲出几道新痕。 每堵这样的墙背后都藏着木棉,红 红花瓣溅满二层露台 (曾有人在那里凭栏)。 我们一定会输,但打败我们的 决不会赢。 曾有一盆扦插的蓝雪花停留在我窗内 一个枝条,更大生命体的一部分 它朝着远方枯萎的夏夜 我听到无名巨响穿过地下车库, 猜到——就是那个吧: 所有枝条与根系在土壤深处扭成的结 稚拙地、叹息着,向它告别的声音。 我们仍未见过一株花木顶着怎样的表情奔向凋落 在漫无止境的四月雨季夜里 神灵的鼾声清晰可闻。 西山的忧郁 ——正月初二夜大醉,赠松林兄 一排锡兵穿着制服,站立在 玩笑与虚无间, 雪花玻璃球内天气笼罩 我们种下的楼群。 世界,倒扣的玩具桶颤抖如火。 向前看,宇宙挤满星球。 看哪。火成岩父亲 已兀自满头松柏。 我们未关心过 他何年何月初次穿上晨雾 跻身于山的行列, 等我们:一个菌落(一个 毛茸茸的菌落)在脚下出现, 石制与木质与琉璃包裹的 人类襁褓 充溢闪光的钟声,酸的啼哭。 可能当春的粉诗笺解冻 纤尘中摆荡在少女左侧右侧 的线,旧城拖着它泥泞的尾巴 进入朝露与草丛。 要相信山的心跳在隧道深处, 那里满月总是隐秘地路过 朽船与虫唱。砾石丰满 有些伸出双臂 哺喂 乳养 轻抚 溪水娩出的静潭,为瀑布指引脚踪。 这便是我们所不配得的 凝视,涌动着爱地 观想谁逐渐挖空山水 堆起速朽的楼。 他不知怎样描绘那些剪影, 夕阳下血红的钢筋铁骨 吐出归鸟,目送车轮远去 是即刻堙灭的蓝野花。 他不孝的城池已经 长成了失去星空的模样, 工厂炊煮日子、舒展传送带 唱出平缓的歌谣: “我们不认识山,我们不认识山。” 车。那底盘遮天蔽日 驶过我们头顶,带来雷电与风。 你注意看山的黛绿怎样划伤它轮胎, 如溪流以愤恨瞪视时间。 你说你先以铁灰色涂抹清晨, 从金属起源之地开始 ——博物馆玻璃庇护下 我们仅仅所知的孱弱先民。 你说大地中央留下车辙的笔刷 只在上古画出路标。 但起来吧, 我们要寻回四季之地: 你从青春就私藏起那根斧柄 已经长成楼群间的树。 天体之歌 ——给王先生 (要知道,有些语言中 来与去本是同一词) 不必怕。我们是古老的 如同磁石 贴在湖水深处,成为陌生星体 的源头。风穿过桥洞。 他在日历墙缝中打入一枚钉子。 或者说,他替我们 往那面黑表盘上喷涂荧光剂 而羽毛,骏马与鹤的羽毛 将覆盖我们肋骨。 (你听啊,孩子们唱着歌 恍若喜极而泣) 田野间,午夜,璀璨的火焰闪着 山在你南,海在你北 你从记忆中迈步奔向银河。 有关线的一切 ——给T 我祈祷不见你,在日影下, 在投射中,在我体内深不可测的 井底。蛙鸣 从腹部深处说没有主语的情话。 在栏杆上打平结,倚栏杆尽头 打水手结,一种遗憾未完成。未被 完成,像两棵栾树在夏秋之交祈求 见到你,荒如沼泽的河道, 桂雨铺遍满觉陇。时日点击舆图让 我的城在晴空下拆除、覆灭、炸毁 像年轻人。 已经错过了长夏的假象,当 夜再次缠结于手腕,五色奶茶拧成绳索 穿过愁肠,那不撑伞的少年 茂盛似琵琶曲的长发与秋水同漫溢。 你燃起孤灯、罩上四壁、画出疯长的芒草 当她写一首诗,系一个心思的扣。 她惆怅与厌烦清江的每滴水但 盼望着见你,当明月重新躲到积云身旁。 玻璃幕墙下 她走过大马弄,没有如马奔驰。 窗上的投影中有人看着我; 屋里,有人在茶杯表面窥视玻璃和自己 及穿过山林的淡蓝的雨;雨中 她撑起伞,等丁香花开满我少年时的稿纸。 哦,我曾多么努力擦去夜的黑板上 每个有关她的字,期待远处 或许某个神仙正焚毁手谕。 黄昏倒转命运的传送带。 她缓缓步行,经过父亲的离去、母亲的悲泣、白昼、淡蓝的风,爱人、爱人、爱人。 每个雨天我都跟随她来到玻璃幕墙下 见四季被冲刷成模糊的色块, 但披着同她一样淡蓝的云。当她 按 住那冰块,世界转动如老唱片: 何时她朝我奔跑,何时她就 从我身体里穿过;何时 她从滴水的暮春中走来,你就 在窗上望见我的灯影;若我终于重新 钉好每个纽扣, 你就微笑着贴紧我的面庞。 灯烛博物馆 四围皆是玻璃,凸出的 也是玻璃。黄昏尚未铺满地面 谁掰碎烛光扔进一杯白开水 不见有人翩然而至 面庞浮沉 于表层,等待抚琴之人牵牛来 踏出正圆的音符 (我说:这也是一种故意,正如 马与鹿自古相争在指尖):句,逗。 哦——从时间起始我们 便习以饮入他人身影为常 而从杯中窥,几局败棋仍私语昨夜胜 过风、过花、过荡漾的水轮。 窗纱褶皱半藏住她 当她凝视玻璃却从中识别出 母亲瞳孔的样子 或许,水的原点不过是每一粒水 只剩玻璃存储光,胃接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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