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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劉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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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杞人,本名李双,河南杞县人,跟梨花教主赵丽华一起参加第十七届青春诗会。住在郑州市区到郑州冂种桃的农民甲。曾获《诗刊》年度诗歌奖、河南省文学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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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杞人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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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造物主 这个乡间造物主,早晨 不在他的工具箱里。他吹开 地面上的浮土,以一棵枣树 为圆心,边长是两米哗啦哗啦的响声 然后,他把吹开的土粒 堆起一个沙丘。如果是左边的乳房 以右边的乳房 为参照,他用一根细木棍 垂直地插入 时间诞生了。在一根细木棍的阴影里 道德瓜分各自的刻度。 通常是黄河中下游烧制的白瓷碗,以及 从水路而来的竹木筷 摆在正午的位置。 我们向他学习的第二项技艺 是满满地向外 拉开弹弓,把石子 射到自己眼睛上。 周围是树皮的褐色,母牛的骚气 苍蝇在其漫长的一个下午,既不是男人 也不是女人,他也是 对每一个路过的女人 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一个圆 右手的中指 向圆心捅刺。 2023.11.8日 钟表 一小盆冻肉。监狱里有一个回形走廊 卡车放倒的鱼骨架 陷在血管里,无法像水银 在玻璃下走五个来回。 土星上蜿蜒的小路是饥饿的一部分 失踪者在那里,开紫色的植被。 圣伯多禄大教堂的穹顶,那个人 的身体 并不能做什么。 钟表在等待 鲜红的滴嗒声。 但依据分野理论,山的一面是白色的。 盾构机从心脏的左边 进入四分之三英里的废钢层。 下面,幼发拉底河发出拖拽般“吭吭吭”的巨响。 于是雨声在杯底托着下降的石阶 他说,向上。 他说,向下。 他们所能找到是一个劣质的 荒凉星球 他们哭着 寻找爬行的尾巴。一些反光的沙粒 来自肉体消失后 记忆的毁灭。 2023.10.15日 坡地 转两个弯,那一面坡地 比海平面高了二百多米,像一个 女人,垂挂着石钟一样的乳房 她想着,只有如此,桉树的听力 才不会被基洛山的阴影 分割为稻田的细碎方格。 谷物磨碎了,再被磨碎。 当那不起眼的黑点被拉直,成为 一整排死者。 早晨的画框来了 窗户取代了燕子,燕子取代了女人。 “18年了,我陪伴在你的身边,特洛伊”, 女人的鼻涕挂在嘴角。 寂静分泌出白色的药物,抹在台阶上。 在古代的典籍中,记录过粟特人 能和灰林鸮发出 一样的笑声。 自从有了钢板 自从他们必须在钢板上播种小麦,玉米 和大豆。 2023.10.18日
中原十四条 这一次,是后半夜 冒出了铁水 不仅仅是水银有缝隙 岩石用软统治北半球 另一半 ——— 被乳房捧走 森林里的流通货币通红 沾染了夕阳的坏习惯 一根细藤上 有脸 土豆 眼珠 地平线 土豆 眼珠 地平线 雨夹雪形成一门新语言 写一封无人看懂的长信 2023.6.23日 回声 有人把鞋放在田埂上 下海去了 一片模模糊糊的 煤油味的黑暗 四月像是刚从冰箱拿出来,槭树 冒着热气 摸上去像分割后的小鹿 血污稀释了不少,他晃着玻璃杯 海的圆周在两臂之间 一圈比一圈大 然后一圈比一圈小 “从上个月,每个人开始学习一门新 语言,以代替刻刀 刮去旧课本的发音”。 现在,他向着对面喊了一声“一” 那是但丁做过的一个游戏,判断 一堵崖壁有没有生命 是它发出人的回声 还是叫喊在崖壁上生长出 新的岩石 ——— 这个方法简单易行 在不需要用心脏对着它 投掷的时候。 2023.9.11日 土拨鼠 当一只土拨鼠作为灯笼 在灌木丛中晃悠的时候,它 还不是土拨鼠。它对砂石 和Puralpina热敷膏的熬制配方 有信仰,凉气 操着峡谷的口音升上来 两三条直线和好几个圆圈连接起来 的地平线,使得山谷 多支撑了半个晚上。 那几个,在讨论,争执土层里弥漫 的湿气 和微小的叫嚷:“制造法律, 制造权力,制造………” 那几个,抱着胸前的徽章 昏昏欲睡,在睡梦中呼出 类似火星上的一棵树。 月亮站在自己的钟楼上 它向左边眺望,依次是街道,城市, 国家,国家。 但相反的顺序则是盆地,影子, 冰纹,∞。 一条刀锋上的延伸线 在人类那里似乎掌握了 永动的诀窍。 风向上吹着阳光 远远的,一个猎人 想杀死它,但不愿意它的皮毛上 有一个洞。 *注:Puralpina是瑞士产土拨鼠热敷膏,含有土 拨鼠油和强力草药。 2023.9.9日 东支运河 在河水缓慢的方言中有三张面孔 醉醺醺的播种机手, 在水面上 播种了五公里。 在河床底部拨弄铁具的村长。 头戴烧红的寺钟 少年边走边唱 春景渐芳 暄和未尽。 下面的河水颜色深红。盛宴一直 没有结束。 但也从未开始。 出于喜悦,每个人抱着鹅卵石哭泣。 河水淹没了膝盖,河水淹没了喉咙,河水 淹没了头发。 怎么用配给制的计算公式 计算来自天空的敌意? 一队人挨个走过去,尝了尝 无花果的乳头 也是苦涩的。有一刻 他想到了住在码头的女神,用草莓 模仿了船板的震动。 总之,他压低了嗓音,让死者埋葬死者 也许上了岸 会有所不同。 2023.8.30日
圆 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一个 椭圆。心形吗?不 他右手的中指 从圆的下方向着圆心捅刺,连续的 有节奏的。 小女孩15岁,涨红了脸。看着 他的中指 向他比出的圆捅刺。 太阳卡在树枝间,树叶吹着心跳。 咒语的笔顺一般向左边歪斜,但邪恶 挂着明亮的涎水。 他的年龄蜷缩在乱糟糟的 花白胡须中,用两只手 比一个圆。中指从圆的下方 向着圆心捅刺。 在那个类似街心花园的拐角,每一个 路过的女人胸前 都有一个拇指和食指比出的圆 突然杵上来。 然后,他的中指向那圆捅刺。 他坐在轮椅中,笑着。 “他还没有疯,在他向女人之外的所有人 比出那个圆之前”。 2023.9.1日 燕子 候机大厅的天幕上,它们 有多密集 旧石器时代的一只石臼里,那一只燕子 就有多孤单。两个永恒的现在。 它是屈原、李白和王后 挤在它的名字里。 鞑靼荞麦酿成了酒。 岩野荞麦也酿成了酒。 同一块土地曾是两个国家 一只燕子 是两只燕子。 下班的农夫,翻开口袋 将里面的泥屑撒在土路上。 燕子的叫声急促又尖利,因失去了意义 而获得了意义。 土地死了又活 人活过来又死去,在燕子 的七根廊柱之间。 2023.8.29日
吊死一只猫 如果它真的是前朝一位慷慨赴死的 义人,一位终生服务于蜡烛 与围墙的修士 嫁给自己的比丘尼 它为什么哀嚎 在一棵黑皮枣树上 脖子里的绳子系上了死结 它每摆动一下身子 窒息加深到 下一个细胞。 死亡有一个房间,环形的 缠绕的 丝状的死亡 它在一棵黑皮枣树上吊着 它的主人,那个寡居一生的老妇人 每隔几个小时 走过来,用一根细细的藤条 抽打它,让死 荡出更大的幅度。 像亚述人?像濒死的摩尼教徒? 一只深褐色白草鹬在杨树丛里“依依”鸣叫。 它还没有死 风吹过来 晃动着。 2023.8.28日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天堂只能在假设中存在 街道尽头的疯女人每天唱那首歌 在傍晚,她让镇上的画家 在她脸颊上 画一张纸币 天亮时分再洗去。 有人在树林里见过那张飞行的脸 在山顶上 也看到过。那是一支队伍 没来由地搬动溪流中的巨石 周围在塌陷,月亮上升 她从两棵摇摆的海柳中爬上来,那是 海的入口。之前的数年 她告诉岛上的居民:真正爱你的 是那个死去的人。 这是克尔凯郭尔一个说法的翻版 一棵桐树的成长 被开花的棺材所吸引。她在我的 房间里 晃来晃去,裸露着 秋天所不能比拟的烧灼。 如果窗外就是天空,她伸出 天空的面孔 是在什么时候回到了花岗岩 雕出的冰凉的躯体? 2023.8.18日 运河 天亮前,一条黑色的船 滑过运河 上面满满的 都是我们的敌人 窗户钉上了木板,他们的眼里 塞满了磷石 河岸上的奔跑 加入了往年的死者 哭喊声让河水凝结,变硬 如同下个世纪的血块。 2023.8.20日 火柴 用字母“Q”作声母的 有“钱”,“亲”,“嵌”,“琴”,“犬” 它们都够不到 一周前 她的脸颊 这个气球一样的逃亡者 这一张圆圆的面具 留下的一个小尾巴 失去了描述她右腿的能力 “它回应过你的左腿,如今 它不再回应。” 五月的清晨,硫磺勾勒的圆月 投掷一个暴力的幻象 一根火柴反复的排练 第一次是索要 第二次仍是索要 呲呲响的第三次,压在她的舌尖。 2023.6.28日 玉米地 它的香味 刚刚伸出几根细铁丝 一样的根 向下扎进暗黑的潮湿中 在一堵矮矮的荆棘丛后面。电力房 (去年它有一根死亡线,裸露,啪啪冒火) 高出路面。 我们走在拖拉机的车辙里,像走 模特步。 感觉脚底触到了岩石。 一琳的姑妈去世了,我们去看墓地。 要选一个软和的地方。温暖 相异于人世。 雨水尽量稀少。 一次完全陌生的迁徙,说不清楚的异样。 我正在读布罗代尔在集中营 写下的那本厚书。它提到玉米 在上古时代 胸衣又短又小。 正是野山羊的啃食,让它 变成中世纪的披甲士。 夜晚的一琳,几乎没有穿过胸衣。 总要有一些光芒透过墙壁 形成马路上的斑驳。 林子的下方,还有人活着。 没有霉变的玉米 宜于做酒。 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 青玉米叶子上遍布一排排整齐 的倒钩 第一次进入会痒,“趟将”可以除外。 那是一句豫西土话 意指全副武装有蛮力的男人。 2023.6.13日
漫游者 因为饥饿,我挨打了。 就在世界的中心,村中的高音喇叭 绑在一棵树上。 1976年,村里的墙壁 不够用了,浆糊和泪水 覆盖着它们。 水里没有食物 鱼在土路上扭动一公里 才完成自杀。 但不可否认,玉米地仍蜿蜒到省界 以外。 这一年,我八岁,此前一年 帕索里尼死于一场 不明原委的谋杀。有一种说法是他 “显然恰恰处在政治 与性处境 的连接点上” 这模糊的言辞显然不能区分饥饿 与性饥饿的界线 我从玉米地 挪动到红薯地 大豆花仍是饥饿的颜色 凌晨,苦难加入者的队伍 多了一条河流 一个农民举着收音机 走到我和渔夫中间 说,他死了 2023.4.21日 1970年代 每一户都放着凶器:镢头 三股叉 锥子 砍刀 擀面杖 扉页上 印着黑体字的书。 每一户都准备好了牺牲:对襟袄 黑蓝裤子 头颅可以独自上街。 他们像你理解的那样,屋檐下 垂着信仰的冰挂。 小杨树 和草分属不同的阶级。 “那一年大旱,土地像钢板一样 死去的小孩无法掩埋 只好挂在树上”。 收音机里可以听到遥远的国度: 坦桑尼亚,阿尔巴尼亚 “但敌人 就在身边”。 村口烧起了一堆大火,一圈脸 表示决心。 但胃里的酸水 使田野多摆荡了三五次。 2023.4.28日
记录 十二月,李喜爬到王寡妇床上 要和她睡觉 被打掉一颗牙。 十一月,老硬的脑袋 挨了儿子一棍,缝了9针。 十月,热爱毛主席的一群人 和热爱毛主席的另一群人 械斗,王成的半边脸 被抓勾撕下。 九月,铁蛋被张爱国扇了5个耳光 没有理由。 八月,李军队的媳妇 和蒋建国的媳妇互相抓脸。 七月,井忠的媳妇抱着孩子 骂了邻居一晚上。 六月,老四在麦场上 被儿子连抽三鞭。 五月,全村青壮年到人民公社 集合,支援邻县革命。 四月,苏南京的父亲投井 在水里泡了半小时。 三月,李爱民的媳妇撸榆钱 摔死。 二月,种菜的老蔡被种菜的李三 剁掉一个手指。 一月,一元复始,全村人吃白蒸馍。 2023.5.5日 惩 罚 保罗·德尔沃从田野里 捉到一只毛毛虫,放在画布上 充当画中那个男人的阴茎。 他的头颅 只比保罗·德尔沃的拳头大一点 小矮人的身高刚好 够着女人的乳房。暗示了他的儿子 和情人的身份。 女人的乳房饱满,坚挺 好像以德尔沃的鼻子 作为内核。 我看到过一张保罗·德尔沃 正在作画的照片 他叼着烟,眼神缥缈 似乎满意于这样的惩罚:让不同 的人类 关在一个牢笼。 2023.5.26日 在那儿 尖顶和洞穴在那儿 不死的法则如一条腰线,垂直于 早晨的鸟鸣。 死者在地下拨慢了时钟 扶着门框站立的老女人,对面的山峰 延迟了半分钟,才从她的大脑 贯穿到后山 在那儿 男人和女人做爱 就像垂死的蝉把产卵器的尖吻 刺进柔弱的树枝 在那儿,月亮在磨坊里充当临时工。 挖掘机司机忙了一夜 在钢臂的前端换上一根钢杵 他一会儿敲打一下 那铁物。 在那儿,通行的是不同于 《乌尔纳姆法典》的 劳动律令。 独眼的老头为他的马服务了一生。 那马,被磨碎为一年,一月,一天。 从一天,一月,一年 马回到一匹马 山凹中的一块土地被它弄得闪亮 如同一面玻璃。 在那儿,有一个人哭了一天 他想到这一切都是馈赠,都是遗物 他哭了一天。 土地,房屋,灵魂 不同于女人 又相同于女人。 一个男人在墙壁上画下一个人形 然后后退 再后退 向着墙壁上的人形猛冲 他头破血流,捂着鼻子 他奄奄一息 躺在树下。 “五百斤棉花和五百斤铁哪一个更重?” 在那儿,如果你想挑衅一个群体 就把这一道永恒的智慧题 丢给他们。 正确的答案是眼睛慢慢充血 劳动的手指开始抖动 最终 发生了械斗。 在那儿,一个女人曾经长久的痴迷 一头驴。 这不是禁忌。 舒曼的一条直线 在平整的事物上切开一个小口。 它发出了邀请 一个闪电的入口,一群人。 一口铁锅支在猪圈里,热气蒸腾 煮着上帝的大脑。 女人坐在锅旁,喃喃自语: “上帝只是上帝的代用品”。 她的脸皱巴巴的 像一张 作废的民国纸币。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在早晨被调换一次。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在夜晚被调换一次。 做这个的 是去年死去的一个婴孩。 在那儿,如同在这儿 一场细雨,灵魂都发芽。 从火星上看过来,清洗还没有发生 人们穿着戏服,涂着油彩 只剩下国王 像一出悲剧的主角。 2023.6.1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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