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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四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劉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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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慧怡,1985年生於上海,都柏林大學英語系中世紀文學博士,復旦大學英文系講師。研究中古英語宗教詩及中世紀感官史,著重8—15世紀手抄本中的圖文互動。著有散文集《翡翠島編年》。出版譯作十一種,包括伊莉莎白·畢肖普《唯有孤獨恒常如新》、西維亞·普拉斯《愛麗爾》、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好骨頭》、保羅·奧斯特《隱者》等。獲首屆書店文學獎、詩東西PEW評論獎,曾任2014年都柏林市駐市譯者、聖三一學院客席講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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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慧怡的诗八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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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喜剧演员之歌 是的,我想你们都看到了
我的髭须,我俊俏的乌木拐 剪不碎的白手套,我蹈火的羊皮靴 我绝不至 从礼帽底下为你们掏出兔子 鸽子,猴子,驴子,噢疯子! 但我深谙如何逗乐,逗乐,逗乐 乐到你们的坐骨神经钻破喉结,抽枝 成剧院暗下来那秒,舞台上的橡皮树。 我日双月蝎,升蝎土空 生就几根懒人静脉,不辞一切血型输入 痛恨红妆却难免颔首应付 天堂一秒吧:这舞台是我仅剩的虎符。 抖抖髭须,让发粉从帽檐洒落如瀑 溜进气球,放个流光溢彩绕树三匝的屁 你们在漩涡醉得越深,我的心越痛 但这样最好,当自亵之痛钝化其余万种 城市坍作五维,苍鹭液化成铜鼎和高烛。 我也曾吞下流星的荒火,呕出 迁徙的露台,穹顶下欲雪的花枝 惊梦的鹤,诡笑的羊驼反刍迷宫的植物 如今我只识钟舌的乡音,哆咪来唆 有人落葬;魔法师的怀表停摆 再难驾雾;女喜剧演员的心脏 插上了必要的横木。笑吧笑吧 当猫厌倦死,傀儡也厌倦焚烧幕布 冷酷的观众啊,你不必再数。
北魏泥塑人面
这半张人面亦历经了 补缺,修残如残 是下弦月传授的经验 因此鼻根以上开裂 抵达空无,一种被彰显的 先验之盲。法令纹处的补痕 天衣无缝,以至于补痕, ex nihilo, 就成了法令纹 虚空中垂钓,捕捞无名笑靥 他那诞生于眼之缺席的 无所不见,他那身后的盲 仍要求最精粹的凝视: 避开所有洞见,像曾避开 孕育这盲的幽黯之海 攒出的每一朵白浪 徒劳的飞溅。 青苔学
最危险的颜色 红与绿。请别向我提起罗塞蒂 笔下垂死的碧雅特丽齐 当你张口,嘴唇就变得 阴晴不定,红的不再是红 绿的正艰难地拒绝 一场溶解术的小阴谋。它们是震颤派 礼貌且安静,珍重地爬上你舌根 也覆满舌底的青筋——你可曾有 一瞬的心悸?它们真正庄严,比浸礼会 更值得四季注意。牺牲与遗忘 红与绿,蔓延和消弭,可你的名字 又不叫苔丝。我靠维他命支撑,轻薄的药片 滑下喉腔的素食月亮,别哽咽—— 若我是天鹅,有优美透明的长脖子,你会看到那儿 仍是血与苔厮杀的战地。金翅雀衔走晚星 战战兢兢化作晨雾一片,雾中你无奈地垂着手 多像早春的老梧桐,笑着任浓绿 渗出你嘴角,说着青苔必胜。 回春祭 “我的不幸属于我自己, 没有任何其他凡人应该背负这些不幸。”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 说是那头獬豸 失口咬破了石榴 背面透进 一整个鸽血红的春日 一场祭祀危机的巨碗 倒空初始暴力的酒浆 碗底只剩瘟疫 无差别的不幸 但凡灾厄来自异域 保有神秘的名姓 城邦就注定被治愈 辨识出那些不洁之人吧 驱逐他,像从肢体切除坏疽 只要祭牲丰盈,羔羊温驯 古老的仪式必将重构礼序 新斯芬克斯端坐墙头: 什么事物既是解药,又是毒剂 既是萨满,又是瘟王 疏导污秽,又无穷复刻暴力的花镜? 一道衰微的神谕之光 筛过正在发酵的真空面团 向倾颓的桌心折射露水的饥馑 惟有远山,仍在这个春天佩戴 单薄的雪冠。人们艰难张口 摹仿祷辞的唇形,这一段 或任一段,惟有坚硬的深白的雨 落在干涸的喉谷;惟有伤口中抽出的 栀子与白兰,拢羽,洑过这虚渺瀚海 悲声低吟:花,五分洋钿买一朵…… 癸卯年
奶凶的我猫打呵欠,露出四挂 史前钟乳石,说奇迹何时能降临 只要你足够绝望就可以,答案 解冻了丑时灶边加热四喜丸子的 我的梦游身,我的大荒神,我的肚皮 硬如山石,福临四海,瞪着独眼也想问 人生似游击,还是红眼蓝兔爷发假币 典当了娑婆世的幻方,向阿难说好难啊 幻视图 鸿鸾禧的残羹,双头兔的鸭掌 错视的仍试错,昔日同笼的鸡兔 在棍棒下失措,呼唤福至心灵的闪电 欸,爱你加重了我的斯德哥尔摩 也强过忘却,随分齑盐的万事休 今日同笼的你他我,错失了清点 时代针脚的天机,只得低眉垂眼 唱一曲花为媒,剪红纸,碎步蹀踱 叹旧年味醴,去菱镜里看来世雪落
兔儿爷 月光纸,泥抟兔,帔霞独挑雉鸡翎 骑虎出奔东岳庙,下凡为众生捣药 邂逅了欲润难润微雨夜,脚掌沾泥 激昂的小刺猬:卸盔扣爪的金兰义 皮薄馅肥的混沌皮,可堪演一出 史笔纵深的皮影,慰悦红帷深处的皇帝? 抑或重开一局,听人间倔强的异兽们 石榴石换如尼石,敲落福字灯花满径 消失
预感是穿过灰色晨雾行走的 细棕榈。冷却已久的十指上 试探着碰响的圆戒指:北方之星不在此。 我修习独处的功课,为了不至迷恋风雨 我高悬在碎玻璃中小心掩饰 属于缝叶莺的乐趣。 空荡荡的石厅堂,空心巨大的柳树床 徒劳地呼唤霜雪,而陷世界于不义的旧君王 我多想拔剑出鞘,温柔地滑下你眼睑—— 那上面的细纹已汇成一页先知书。 土星的阴影已铺满林中路,云穹的裂缝中 正迸溅出火焰垂怜曲: 回到地面上来吧,人类的孩子,趁着黄昏 你可要慢慢地学习消失 不可对自己的花粉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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