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劉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赵四,诗人、翻译家、诗学学者、编辑。文学博士(中国社科院)、博士后。在海内外出版有二十种著作,包括诗集《白乌鸦》《消失,记忆》,小品文集《拣沙者》,英语诗集《在一道闪电中》,斯洛伐克语诗集《出离与返归》(斯语中第一本中国当代诗人诗选),译诗集萨拉蒙大型诗选两种《蓝光枕之塔》《太阳沸腾的众口》,《门槛·沙:雅贝斯诗全集》(合译),霍朗《与哈姆雷特之夜》(暨长文《俄耳甫斯主义诗人》),特德·休斯《乌鸦》《季节之歌》,《利尔本诗选》等。另发表有诸多学术论文、原创诗、文、译诗、译文。有部分诗作被译为16种语言并发表。其长文《译可译,非常译》收入国家“十三五”重点图书项目《中国新诗总论·翻译卷》。她曾应邀参加在世界多地举办的国际诗歌节、文学节。获波兰玛利亚·科诺普尼茨卡诗歌奖(2012)、杰里·苏利马-卡明斯基文学奖章(2020)、首届阿买妮诗歌奖(2023)等,是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2017-2018年度访问艺术家。目前在《诗刊》供职。2017年始,加入欧洲荷马诗歌&文艺奖章评委会,任副主席,主编“荷马奖章桂冠诗人译丛”。 

赵四的诗

 

 

去夜郎国

 

 

所有逝去的古国都是我的家,所有往世之民的悲情

结痂在我数千岁苍老的心底;开天辟地的史诗

在我的梦里忽然返青,老去国名的流转

在我的屋顶揭开征兆。去夜郎国,是一只锚——

沉船起锚,灵魂返祖,精神重生;

去夜郎国,同样可以乘飞机或高铁,不用怀疑;

去夜郎国,要在黄昏启程,歌中传说

走进披着火红晚霞皮毛的那只金黄的老虎

失去的,会被找回;爱过的,仍在放光

 

你的祖先也是我的祖先,那些铸铜的健男、织彩的

纤女、收集知识的贤父、讲述历史的良母,第一

曙光团队别开生面、洞开歌门,门里门外、云里

雾里,神先画形影、再想知识、后造万物,诗便是

见证、难以企及的企及,是锁也是钥,凡时间中的

也必在神秘中。而今一个名字一扇门,门后的往世

听见我来到扣响的打门声,以为是老迈斯去[1]

掀动了古时回音,翻了个身,院子里落下一道暗影

往昔再度睡去,谁的眼角濡湿,谁便已身在夜郎国

 

汪洋中行船,行动的先民难安,梦与醒——祀与戎,

争得西南夷最大,夜郎青铜武士们要扛下遍地战争。

铜鼓声种神,王的传声筒收割,挂彩的铁剑

徒劳,在夜郎国赫章——英雄倒下的地方

在夜郎国戴家湾——撒豆成兵未果之地

在夜郎国可乐——王以山为点将台,神话中应召

失败的天兵跻身石林山岭。乌蒙磅礴,战争如山。

置身天地大景,从四面看向八方,这里的山

都从未有过对手,生就的大地之主

 

多少世代里仍恍惚前生,是大海在奔突、延展

或仍在被神赶山埋海到此[2],直到高天影、大地影

之后,显出人影,天赐的驭手令山有了山水的柔情

令它的坡间、谷地缀满人的院坝、牛马羊群。

你的远古也是我的远古,祖先的神架起世界织布机

牵线纺阴阳织天地,抽细线纺出漫天星光,牵帛线

织出大地荒野,处处形影之美,形影即是蓝图

如今高能的驭手再牵神的线条,路不再贴地蛇行

高架桥上盘飞,野马川奇景空中重开造化之门

 

以灰烬洗面,历史消失,进入深水之黑

弓的紧绷流入无定的领域,生活在遗忘的世界里的人

身体是错综复杂的影子,经历是若有若无的回声

传奇山石滚落,夜郎之名洇漫如墨

夜郎、液那、益那、以那、以诺、西诺、云南……

黑澄澄字海里率先浮出水面的,是万竿竹影

映照同一个民族同一个王的无数张面孔的河流里

漂来同一截竹筒,夜郎朵[3],水镜里

一次次湿淋淋起身,如从泼水节归来

 

像是一个愿望落进土里深埋,四年后[4]

竹子钻出雨后的土地,势如破竹的迷你造山运动

竹筒的母腹中蕴蓄龙马精神,终有一日冲出龙与船[5]

生命每日冲锋拔节,越位生长,无视植物局限

夷人先民们以大地初睁的惊诧之眼

认出一同冲飞空中的那个愿望——

最粗壮的一棵,竹王长势汹汹,立誓通天

先人们记得更早的先人,带着北方昆仑山

通天的形影迁徙而来,入乡随俗,在南方的山中

 

崇拜的同一生命体扎根为地下茎,根已成片

龙已在渊,分身出根根绿竹,片竹成林,竹林成海

那个地下深埋的执念,泥土力量结晶的绿玉

在雨后春笋里同体圣显:愿人是竹之子

繁殖力如竹,长势如竹,重生之力如竹,英雄落败

精神重振如竹,满山满谷人丁兴旺遍布如竹

王权之竹要有通天的茎干!竹王多同[6]

那个最厉害的人,今天的我们已知见风就长的竹

是草而非树,你无邪的“夜郎自大”

 

能否接受今日民主的天真:你是草,所以遇水即长

生生不息;你是草,却从不栖于墙头摇摆立场;

你是草,却挺拔如树怀虚若谷;你是草,却有登天

之志凌云之姿。草民之草,亦可成就王者之竹!

数轮甲子,竹子开花,最后一役,夜郎兴[7]归去

会不会在时空的某个点上,夜郎兴在一遍遍死去?

每一遍死前改变一点想法,不走进且同亭,不走进……

某一次死前能不走进,不再漂流于亡国的悔恨中吗?

一只风中逆行的鸟儿被定在了半空。

 

记取啼血的杜鹃[8]、六祖的幻象、夜郎王惧怕听到的

哭声——哭喊声占据空间比武器更快、更揪心——

讲故事的毕摩,凄厉招魂声的剑锋照亮灵世界中

魂归路,失败的阴影,一根死神的铁羽芒刺在背

足足千个春秋,英雄、悲剧、马血泥溢出火塘,奔窜

在千夜之夜,众山之山,梦以头为尾亦以终点为起点

向过去和未来生出同样的梦,同一个模式的故事里

主角换了再换,人民被暖热的心肠和索玛花的

颜色不换。崇火、拜火、爱火、畏火、猎火之人

 

本能察识火的异样,所有古老元素中唯火不是物质

古时西哲认永恒的火是精神本体,可以被思想者——

一团团技艺性的火代代拥有;火也从不消灭什么

它彻底改变万物,生的变熟,熟的现出碳基生命

焦黑的底色,连白纸都是黑的,烧过你就知道

人钻木取出了火,窃得变形万物的神之功

与火平起平坐的只有水与梦,风波满身的控火者

脚踏火炭,舌舔火红铁板,掌控最难掌控的

精神变形——除了梦,还有什么秘密是火不能照亮的?

 

第一精神元素需要最古老的家园,火选择自己的家

在彝乡,每年三天,缥缈的时光熊熊,永生的火

蜕去世界之壳,重获新生的人,一圈火光一圈舞,

圈舞的人仿佛动荡的巨大指环环住飘摇火堆的红宝石

爱火的人与火合体,回归生命燃烧的本源

在火的环抱中,精神体归去神之国、螺壳城、灵牌位[9]

恒也阿买妮,夜空皎洁的灵感时望时朔,[10]她的故乡

子孙们至今跳着离她也已遥远的商朝的战马祭剑舞[11]

不再为神,人绕灵而跳。剑不再是死亡最近便的路

舞步中踏出了一代代交汇道路不灭的记忆……

 

 

 


 

20231113日在阿买妮诗歌奖颁奖典礼上代表获奖诗人们发表的获奖感言)

 

去夜郎国——惊奇之旅

 

惊奇,是创造之母,是诗人遇到最好灵感的时刻之一。

如今我们相对泛滥的分行文字,往往是双向的不惊奇,诗人缺乏惊奇的感受,读者感受不到诗歌的惊奇。

从遇到阿买妮的第一刻起,我便幸运地处处感受到了惊奇。在她重知识、求渊博的诗歌观中,弘扬着“诗歌讲天文,诗歌叙地理”的大诗歌观中,我惊奇地发现,1500多年前的她所代表的民族诗歌意识具有世代普世性。民族的未必就是世界的,但具有普世性的民族的一定是世界的。所以,阿买妮是世界的。

而后,我发现,彝族哎哺创世神话,牵线织阴阳造天地,更令人惊奇,其复杂精密堪称某种“哎哺(阴阳)物理学”,原本我只在印第安人神话中见到的世界织布机概念,原来彝人这里也许有更早的版本。

 一路的惊奇下来,夜郎竹崇拜,竟是龙崇拜的植物版;可乐铜鼓、铜釜套头葬,源于铜鼓声通神;夜郎王的点将台,竟然是山;支嘎阿鲁神赶山填埋洪水,比中原息壤更就地取材……直到,我看到今天贵州的桥,贵州的路——高架桥上的高速路,成为我眼中最大的惊奇。这个时代,是贵州最好的时代,因为这个时代的贵州人民,夜郎后人,以桥梁和道路重开了造化之门。

所以,《去夜郎国》是一趟惊奇之旅,从古至今。


 

 



[1] 斯去,彝语,神角、号角之意。

[2] 彝族神话中支嘎阿鲁神为填平洪水赶山来此。

[3] 或作液那朵,传说诞生于竹筒,是夜郎国的缔造者。

[4] 竹子在头四年里,只长出三厘米,全部的力量都用于积蓄庞大的地下茎,到第五年开始自地面疯长。

[5] 有人考证,竹崇拜实际是龙崇拜的一个变体,可以说是龙崇拜中唯一的植物版。

[6] 汉使唐蒙见到的夜郎君长,唐蒙先见滇王,滇王有问汉与滇谁大,后见夜郎王,亦同问,足见彼时汉与西南夷绝通。竹王多同四字用汉语解释的话,意为至高无上的王,那个最厉害的人。多同王顺应时事,接受汉朝在此设犍为郡,名义上成为汉的一部分,当时唐蒙驻地便设在可乐。

[7] 夜郎国被西汉灭国时的末代君王,被牂柯太守陈立在且同亭设计杀害。

[8] 有人考证,蜀国的望帝杜宇(死后精魂化为杜鹃)即是彝族传说中的人文始祖笃慕,六祖从他而出。彝族视白鹤、杜鹃为鸟王。

[9] 彝族信仰三魂,死后一魂去往神之国,一魂去往祖灵汇聚之地,一魂留在后人供奉的灵牌位上。去往祖灵界的魂常常去到一个叫“谷窝”的地方,汉语意为螺壳城。

[10] 恒也阿买妮,魏晋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彝族女文学家。其名也被用以称呼月亮女神。

[11] 俗称铃铛舞,是恒也阿买妮的故乡珠市乡的非遗项目。


评论 阅读次数: 731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