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炼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孙谦,回族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80年代初涉足诗歌创作。出版诗集:《风骨之书》、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诗画合集《北海骊歌》{与人合著}、《新月和它的反光》、、《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获:台湾《蓝星》诗刊<屈原诗奖>、台湾淡江大学《蓝星诗学》第一本诗集奖、北京文艺网第二届国际诗歌奖、悉尼《国际汉语文学》杂志首届汉语文学2012年年度奖等奖项。诗歌作品曾被译介为:日语、英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罗马尼亚语、波斯语和孟加拉语等国语言。
孙谦的诗


孙谦的诗(七首)

 

大雪的边界

时间必然有其枯竭的尽头
在末季这儿,它被称为一个边界

我较真地发现死亡略备风致
但很快被其内存所累

积雪如灰烬涌起,压制大地
坐拥疫病和魔鬼之间的条约


一个桎梏的梦把时代拉回最低处

整个旧大陆失常于它的说教

走过的一排覆雪的雪松
乌鸫在枝头跳跃,鸣叫,摇落积雪

我被引入其中的飞禽的快乐
犹如某种神话虚构出来的可能

清凉的雪片,哪怕落上鼻尖,融入眼底
却已不再对我具有实际意义

沉溺且游移的光亮,从另一世界
而来,又向着原路返回

 

徘徊在这条给予梦,又抵触
梦的小径,我被沉寂教导

是否激励俄尔甫斯诗琴?
将这心肺间巨大的黑暗移开

此刻,落日已滾到地球另一边
我的影子,混同于一块碑石的影子

 

 

 

早春记


我不知道的某个假设的来世
在一阵零星的雪花中与我汇合
随处可见不露口鼻的人,像从地底钻出
互相拥挤,又互相闪躲
如这雪花与雪花,隔着消融的距离
而永逝希望我转身回望
那些寒意如铁之中的情思
即便云霾定义了任意的消息和路径
即便交加于伤逝和祈願的语言
带著母语,在母国流亡

可是我不懂,我的深恋竟变得模糊一片

我不知道的某个可能的街面

玻璃门脸闪过被许诺给日子的风景
塑料或纸制的红灯
在随处的门廊下悬挂,随风摇摆
烟花爆竹擢升的闪电雷鸣
上溯到虚空的喑哑
空气中弥漫着二氧化碳
与二氧化硫交融的气息
如果惊魂存在,惊魂就在此中
而我诉求的说词,因天堂缄默
哭着梦见,吞噬光亮的无边沼泽

我不知道的一道时常进出的幻觉之门
隔开了,与我咫尺之遙的母亲
从电话的语气中,猜測母亲的表情
她语音的皱纹在加深,又加深
深到一个折磨如群蟻
在我滾燙的心头辗轉不已
而我不敢想象的冥冥
在窗台上的花枝间,积满了回音
那语调期待与我经历的光阴交流
莫非用一生铸就的这个瞬間

难以置信,却理所当然

 

 

暮雨

 

雨在玻璃窗上疯狂抓撓暮色

器乐的吹吹打打都已消停
让我像策兰数杏仁那样

来数数清澈的雨线吧

但雨线编织的浑沌光景该怎么数

 

雨在玻璃窗上疯狂抓撓暮色

这儿的人声嘈杂都已静默

让我像策兰数杏仁那样

来数数焚尸炉轰鸣的频率吧

但太多失踪的冥灵不知所终该怎么数


雨在玻璃窗上疯狂抓撓暮色

上帝不来这个无神的国度拯救

让我像策兰数杏仁那样

来数数被烧成骨灰的消逝之梦吧

但青烟丈量的天地尺度该怎么数

 

雨在玻璃窗上疯狂抓撓暮色

此际的烟囱未能冒出一缕青烟

阴湿的气息在时空的心肺间盘桓

斑鸠唱出的哀歌弥漫于凉透的黄昏

谁能比鸣唱的斑鸠更孤独

 

雨在玻璃窗上疯狂抓撓暮色

 

 

 

血月亮

血月亮漂浮在空际

令这个翘首获救的五月

围在它光晕的边际

练习高热和咳嗽

它落在梵蒂冈的梦景之上

就像上帝抛下的一颗火球

烛照光明沦丧的时辰

这边无神的地界

找到了失踪已久的歌

有人痴情地唱

“月亮在白莲花的云朵里穿行”

这是一首挽歌吧!

它渐渐与血月亮融为一体

向着天边下沉

连同离奇的失语、失聪

和频繁发生的失踪

谈话者沉迷于舌头的寄予

它来到天的正中

成熟如活人舌头的颜色

这烛照寰宇的景象

必然有什么可以说

但,众多猝死者围绕在它周边

形成一个云彩的花环

且还有美好的言语

或谣歌被征召去描述

陶醉于它的血色狂欢

且热切交融

而把既成的魔幻丢给我们

我知道它出示的无穷可能性

只有一种——末日已经发生

它注视着这里

看似可以无限存纳的光体

遂使这跃升变得滞重

人间呼吸也倏然变得不同

如是,绝望和诅咒

一起向着深渊下坠

 

 

 

一百零九辆婴儿车

 

早春的阴霾降下天空
令天使的婴儿车殖布利沃夫市政广场
十字架用它的横木称量一切{1}

即便是呀呀学语者也不例外

这聚焦真实的场景
与过去的许多时辰完全相同
历史这个脆弱的容器
附带了布娃娃,泰迪熊和小旗子

人和杀人意志互为表里

渴求在吞噬中释放机器的欲望

袒露的祭坛濯然无饰

任凭一群群鸟儿坠落其间

 

拯救寸步不离地尾随时代的行踪

遇着它而粉碎的力量

言说它所不能把持的事物

任由天国的说辞在世人眼前崩解

 

热血与冷风相互支持的征兆

于一个失控的极限运动中预言
在生命之外另有一个世界
决定了时间的去向被婴儿车负载

{1}东正教十字架有两根横木,上面的一根横木上表示放置耶稣的头,下面的一根横木表示耶稣的脚,它对应了《圣咏集98•5》中的话:“{让我等}敬拜其脚凳。”脚蹬在这儿意指“正义之秤”。

 

 

 

酷夏书{三行体}

一颗星辰怀着的赤忱愿望

越来越退回到险峻峭壁之上的终点

于是乎,发现了起点所折射的迷信残迹

失败之书若只为传道者而定制

当他灵魂衍化的石头之眼睁开

看见黄昏的鸽子纷纷飞进撒旦的笼子

干渴的诉说,在极近干渴的诉说中

乌龟在池中石上打坐,蝎子在沙漠中入梦

语言瞬间变成了皮壳和枯骨

这片废墟铆足了劲呼唤死亡

哪怕墙垣盘满了碧绿的爬墙虎

哪怕一枝野蔷薇在水泽的倒影里顾影自怜

为一只白鹭衔来的一根鱼刺而欢呼

只因它终于脱离杜老夫子的青天

为此刻,带来一阵疾风中夹带的闪电

故国之思,被旗帜织进血腥梦境

畸人青藤,于虬曲之树间说出无解的寄宿

漶灭之唇迸出的声音,有怪诞的献祭

从沉沦的记忆里打捞起一个白夜

梦的星子,在自我闪耀的警醒中

如一把遗失了时间之门的钥匙

当语句生成之际,幻灭临近了

那注入了一个影子胸腔的

是一声闷雷遗弃的乡愁的黑匣子

镜中的脸孔就是整个现在

与那日渐衰老的眼神对峙时

就像在燃烧中冷却下来的伊壁鸠鲁

承载流亡者的发声不在平流层

在湍流和彼岸之间,浓雾控制不住回溯

而语词如一架飞行器,径直穿越夜空

十一

这儿,萦绕着火葬场和墓园的蝙蝠世界

无论昼与夜,那黑翼扇动的地狱阴风

与人间无尽的博弈游戏相混淆

十二

乌云的神明,征引自我关照故国

那日渐收紧的神经,确认每个人的命运轨迹

如飞虫,挣扎于一张乖张且毋容置疑的蛛网

十三

雨水,雨水钉子一样刺激酷夏

南方的困惑,从草坪里钻出的花蘑菇生发异味

蝉鸣颤抖着说出过往岁时陈腐的含义

十四

人世被胁持,被置于一个错乱的磁场

而那碾碎虚妄光阴的磨石,滞重地旋转着

遗漏了能够作为未来种子的麦粒

十五

时辰闪耀,如此间男女颈项间沉重的金项链

欲望描绘的人,希求财富稀释灵魂

而水晶般洁净的容器无从兼容于脚下的土地

十六

极度困顿,纵容蜂蜜与沥青拌和脑液

无边炎阳炙干空气,炙干喉咙

听见时辰轰响,大地之轴的颤动......{1}

十七

一颗心的伤痕越来越密集地聚拢成一个迷途

一个激灵,让弑杀的匕首从猎袋飞出

无神的光天化日,落下钢钉之雨

十八

尺度诡谲,语言的魔术袋贯通机关

命名其形形色色的窟穴,以彰显仪式

时不时焰火升空,复又消散于自己的传奇

十九

乌鸦的乌托邦,在所有乌鸦销声匿迹后挺立

乌鸫不和规矩的唱和,随之被噤声

蝙蝠缭绕屋檐,燕子斜飞江畔将暮光一剑封喉

二十

人间狼奔豕突,良家淑女变身狐狸精

黑纸白字处处摆布新事,可太阳从不模拟心蚀

一只乌鸫一声尖叫扑进香樟树丛

二十一

地狱乐土负载时间真相。地摊卖菜的学童

和带着孕怀送量贩的少妇,自己如何认得自己

而漫游的象群在微信、脸书和推特之间穿行

二十二

《诗经》里一再来到床下的蟋蟀

无法上到十八层高楼练声。那嚯嚯鸣唱

有一阵异样感觉,是给精神疾患享受的奢饰品

二十三

毒日头下的滔滔忧郁拥塞于高速路

想超然凌越诸神者被其超然阻隔

“一如上帝被他自己所造物攫获了一般”{2}

二十四

电锯切割的正午遭遇白日梦魂

碎心的刺痛滞留半空,离间自怜的暧昧

在自掘的窟穴里,爱蜷缩如小兽舔舐着伤口

二十五

祖庙、祖坟毁弃之地通天塔疾速增高

而天堂的神速增高,与天下语言一样

由着建筑师在蓝图上与其恐高症,调节歧异

二十六

哑然地想着白日梦中的情境

打量那儿的寺庙废墟在水泽中沉浸,闪耀

一阵鸟鸣度量的盛景,落入虚无之光

二十七

知了夜鸣不息,加重了铅云的颜色
夹竹桃有毒的花谢了,委顿源于此故

这直接的颤音和残句,使战懔甚于其上

二十八

积郁成疾的词,在剧痛的神经中震响

普罗米修斯的肝脏被兀鹰持久啄食,这消息

无从打开一个个坚硬的石头的胸腔

二十九

怎么了?诈尸的猫脸上布满电极

如此间遍地硕鼠,沟通天堂与地狱的两极幻象

不能忽视的比喻,就是放纵袋鼠的跳跃

三十

热风固化万物回音,再把它撕成碎片

失去了根,语言在失血的声带里没有根

一种私密的耗散,被置于镰月刃口

三十一

六月雪,还是七月雪,以雪为理由的对质

练习海的净化和无助,因此

一把把伞顶着乌云,耳道灌满了台风

三十二

时间的调色板疏漏了罂粟和缁衣

而原罪在不知不觉中说出的

直视偷吃“生命之树”禁果之人的吃相

三十三

影子游荡,将尘土的述说移入星际

一个梦境和电灯的钨丝相比

幸存的一念在浪迹中闪耀,发光

三十四

很久以来阴间困惑着阳间,很久以来

幽灵就不孤独,水晶之祠的缄默

唤醒守灵人的意识,如死虎唤醒了虎群

三十五

卵,单个的卵和群体的卵,被逼至白垩纪

任由恐龙蛋竭力构筑一个实事......

存在的细胞核必将凝固,沉重如象征

三十六

从岩穴遁出的蝙蝠能逃脱天网吗?

大数据挤满时空,无视天桥上展示断肢的乞丐

而蝶舞的终极监控者,网罗所有神经

三十七

神像在这时空的磁场里转化异象

意象和象征的柳叶刀锈蚀无用

现象的刻刀,为象形文字的碑文加一注脚

三十八

仅有二十一克的灵魂,如何抗拒

幽灵歌手的至死跟踪和劫持

一只只被毒阳晒晕的蚂蚁,就此脱离队伍

三十九

热沥青融化,热水泥地抵过意志的铁板

词在高速路上看到光波颤动的蜃景

开启了眩惑于倍速的超能反应

四十

灰烬与仪式聚集于酷日,悬垂

天际的忧郁症,无法抵挡的幻灭压下来

确证,人与其逻各斯结合所奠基的命运

四十一

名字、骨头和素昔一起在此缺席

脸孔,声音和记忆一再与火相聚

这古老国度的人质,从烟囱冒出一股青烟

四十二

天国的证据,在渎神者那儿被删除

正午的太阳就此把碑影嵌入地心

竟日圆场,直接绕过了人子之血浸透的广场

四十三

血色教义在变形链上运转畸世

傍晚,在时空高阶上遇到一个小阍人

他深信被关进大城的落日,并非一个白日梦

四十四

溟岛敏感,遭遇极易受伤的枭龙意志

太平洋像个蓝精灵,且看白昼流星洩空

天人合一如一首旧时民谣,致意圆月的内伤

四十五

《圣经》所说的约柜,不似此间的药柜
可以纳容千百种死亡物质,且难得
人世这样魔法般地活用其救命的能量

四十六

是谁?突然让棉花变成的世界敌人

不是蚕丝、亚麻和羊毛,不是石化纤维

霓裳羽衣没有歧途,但已时过境迁

四十七

墓穴在存折的数位中有一个实在的蜃景

每一个逝者上方,都悬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

冥灵的热度,以示那束黄菊花徒然变白

四十八

这自诩的风景,投入无限的臆想色彩

若非自焚之火循环燃烧着时辰

就像这漫天火烧云,把江流燃成了火海

四十九

私底下触碰那座被遗弃的神庙,经年的

砖石木作顽皮地生长着尖锐湿疣、淋病和梅毒

瘙痒拢聚于光线,如曾经的香火抓挠自己

五十

黄昏,最后一丝青风也被阴间收割

一块遗留河岸的红布,传来溺亡的消息
像是一片血凝冻世上的伤心

五十一

历史见证两个透明人,一个是造玻璃的人

一个是吃玻璃的人,寓言应许

在熔炉埋下的伏笔,在腹腔得到照应

五十二

人间进化,在蒙面人的界域集体求救

口罩可亲,隔绝了煽情的风和陈腐的阳光

就是说,一种虐爱反倒可爱

五十三

毒株在空气和物体中搜寻电波感应

负载几何级数的曼陀罗和熵值

直到呼吸破壁,冷链悽惶,噩梦成真

五十四

疫苗带着死亡胎记嵌入人体细胞

终是,无我状态和模糊的说辞登场

一只巨鹰的利喙,啄在坚硬的岩壁之上

五十五

机器的装置遭遇了举世恐慌

蝙蝠吱吱,唤醒一张巨大的黑翼,去探测

中世纪的黑死病,或白垩纪恐龙的底细

五十六

创世纪未曾预言的大洪水,懵然淹没暗黑梦幻

不曾认识诺亚方舟。时间机器的灯在水中熄灭

没有从内陆深处发向彼岸的求救信号

五十七

历史抄袭了当下,湮灭抄袭了洪水

这浮肿的头颅、紧闭的眼睛和紧锁的牙关

值此不置一词,值此在他的户名中迅速消失

五十八

人际间的欠罪在水火之中,不可说

世代在它的噩梦中沉得如此之深,不可说

语言和它的机器保持高度一致,不可说

五十九

缄默穿凿自身,骨头的缄默抵消石头的缄默

谎草无限衍生,获得自身色彩的喧嚣

几条嘶嘶叫着的毒蛇游走,像钻出地底的根茎

六十

似此无常的去向,在高楼之间深入迷宫

始终与云空之上的嬉戏互为求证

一条火烧云虚构的龙,摆动身躯滑过闷热之钟

{1}此诗借曼德尔施塔坶诗句:“夏日的炎热烫伤空气/听见大地之轴,大地之轴的转动......”转其意而用之。

{2}句出卡夫卡《寓言与格言》中《独不见:忆卡夫卡》一文。

 

 

 

波斯波利斯

 

比石头更强硬的,是顶真的帝国焚火

比石头更像石头的,是缄默的废墟

石头的阿契美尼德的废墟,横七竖八伫立一地

石头的大流士和薛西斯的废墟,东倒西歪躺倒一地

亚历山大大帝的天分,在拉赫马特山脚一展身手

将聚合完美的石头王城,实现了惊悚的分离

高高低低的石头,好似从土地中长出的怪异植物

形貌奇特的石头,又像上天投射的某种遗迹

石头,每一块都只在自己的影子里周旋的石头

在自己的影子里,无所见,无所闻的拓印幽暗

影子是石头的制梦剂,暗示着缄默的一次次重逢

石头忍受着毒日头和疾风在其身上游荡

在其石头的形貌和石头的心理上,逼进时空合一

 

那么来吧,到缄默的石头中来吧

让你完整的旅行,在破败到无法毁灭的石头中穿越

伴随春天的风,进入石头的褶皱和裂缝

在这儿召唤诸神、车马队、军团和火的幽灵齐聚一堂

但石头宁愿忍受自己的空旷,对你的到来不置一词

石头的词被镌刻石头上,被称作楔形文字

这无从读懂的文字,映不出的时间的倒影

却以凿凿的痕迹,鉴证那未名的刻石者在他的种族上

使得遁失的存在找到自己的印记

你咀嚼的冥思夹杂着石屑,在齿间咯咯作响

石隙中的丛生植物正在初萌的芽蕾

和石壁上爬行的蜥蜴,以活物与你相见

倏然让这儿,处于生死合围的中心

 

从黄沙的深喉挖出的赭色和灰白色大理石

凸显于时间的祭坛,它可曾记得

数千头骆驼和大象在法尔斯平原喘着粗气

机械而麻木地的搬移梦想于一座欢城

闻起来,那早已消散于空气的汗腥和粪尿的气味

使这恢弘的石头的冥地,更新发现之谜

侧耳聆听牛身鹰翼兽和双头马的低鸣

难得这公元前五百年的风景告诉你

它们没有别处可去,就像你在南中国的一端写诗

接纳一只墨石的羊{1}和一颗蓝石的人头{2}悄然进入诗行

石头的印象写下的字迹,便是你当下的立足之地

这儿、那儿的游人遍及石头,人与石头得庆相遇

犹如那个悬置的征兆,沉重降临

 

一只幼鹰负载着苍穹,低低地盘旋时辰

用它的自由,置换石头的抽象的时空

满地破损的浅浮雕,高浮雕,圆雕和线刻的石头

以其静止不动,与飞鹰相互呼应

这个世界诱人的方式,被看不见的手推转情境

如然是它,决定了永恒的去向

有永恒吗?这人和石头构筑的时空有永恒吗?

一团火的中心意识,沿着参拜的石阶渗入层层叙述

确然阿胡拉•马兹达{3}被日月灌满的精神

为王者注入的超凡意志业已脱节

赋予乱石勾勒的轮廓,紧挨着乱石殖布的绵绵山峦

静静地接受原始神力的无尽缠绕和消磨

 

门与窗,墙与梁,柱与顶,一个落败的帝国

沉淀在洞开和封闭的、灰郁的石头之间

但人的想往操持着的神秘火焰,是永世的负重

因此石头以寒冷而取暖,以炎热而纳凉

因此石头以阴而取得光,以光而辨识彼此的存在

山脉与土地、空气与水,和风中掉落的果子

和鸟儿如晨曦般新生的羽毛,和羔羊温柔的眼睛里

跃动的篝火,和狼群的嗥叫吸引的暗夜的闪电

一起刺激着法老王的那种原生的欲求

让石头以迟钝的睿智,接入铁血和历史

被应许配合神创天下的哲学,也不揣冒昧地阑入

而忍受荒弃的石头,漫不经心地的聚集在这儿

被那四处游弋的手机和相机咔咔拍照

 

一块石头浮雕的大流士,与一匹狮子以死相搏{4}

另一块石雕的狮子拼命撕咬牛的后腿{5}

权杖的节奏为威仪介入,年轮的周转为焦虑挣脱

从石头坚硬的虚无,榨出存在柔软的回声

当一切觉知在绷紧和松弛中循环不已

看似漫不经心地的际遇,却总与前定相系

你的思绪乱石一般,所到之处模糊一片

即便被认准的雕石,也在天光下满怀疑惑

把它从未退去的阴影,移入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身形

这永是的缄默既然刺激太阳,必然刺激星辰

死寂盘踞的石林,黯然回味消散的虔心和光荣

但它说:不要试图粉饰石头,不要说奇迹

不要说帝王谷怎不令人慨叹、唏嘘

 

比石头更伟大的石头,以崩散祈祝火的洗礼

宫殿之石,祭台之石,宝库之石,后宫之石,陵墓之石

示众的立柱,奠基的础石,摆设的雕石

石头的胜利和毁灭在一次次狂热的轰鸣中轮回

任由临近的受难疲顿懒散, 沉吟无语

不顾你焦渴的观赏,而显得这般沉寂而呆板

时间的技艺所尝试抵及的神祇的诞生

竟是这不可言喻的时间的尸体

当皇冠、华冠和荆冠携带着万千臂膀和恣意的白日梦

祈冀在苍天之眼构筑恬适的人间天堂

却已“在自己的额上显出神的凶残气息”{6}

比石头更不安的石头,临近世界之王和世界之魔的再生

就像新十字军和ISIS,之于空中花园和贝尔神庙{7}

 

{1}波斯波利斯出土的一只石狗,由黑色石头雕刻而成,通身光洁,十分逼真,是一件艺术精品。目前存于德黑兰博物馆。

{2}波斯波利斯出土的一尊蓝色石头人头雕像,专家认为是大流士儿子哈沙亚尔沙的头像,这件艺术精品目前存于德黑兰博物馆。

{3}当年的波斯帝国信奉拜火教{琐罗亚斯德教},阿胡拉•马兹达是拜火教的主神。

{4}大流士寝宫一座大门内侧的石壁上甚至还清晰可见有大流士与狮子搏斗的浮雕,一展一代王中之王的气概。

{5}薛西斯寝宫前台阶的石壁上浮雕着一头狮子撕咬牛腿的画面,这狮子斗牛景象源于波斯历法,公牛代表冬天最后一个星座,狮子是春天第一个星座。狮子咬牛,即是旧岁终结,新年开端。新年这一天被称为诺鲁兹日,历代波斯王都要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新年庆典,并接受各方朝贡。

{6}语出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的《年轻的命运女神》。

{7}2003年,美国推翻萨达姆•侯赛因政权后不久,伊拉克国家博物馆遭到洗劫,流失文物多达1.5万件。由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约公元前630年 - 前561年}建造的巴比伦遗址{暨空中花园}王宫遗址遭到损坏。2015年贝尔神庙被极端宗教组织(ISIS)部分摧毁。

叙利亚古城巴尔米拉的著名古迹贝尔神庙,是叙利亚最具象征性的古罗马建筑之一,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

 

 

 

 

 

 

 

 

 

    

评论 阅读次数: 832    赞: 8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