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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七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周瑟瑟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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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恩,80后作家,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著有诗集《汴河,汴河》《春风中有良知》《池塘》《高楼镇》《狐狸偷意象》《酥油灯》等,以及随笔集《文明的孩子》《写作是我灵魂的照相馆》等10多部,另有《李成恩文集》(多媒体12卷)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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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恩 |
李成恩的诗
汴河,鱼
汴河,洗尽少年欢乐
所以我清澈见底,在异乡从不带悲伤
随遇而安
汴河,少年捉鱼
全是瘦瘦的小鱼,像古诗词一样柔弱
我只是捉在手里
汴河,你的鱼
太小,又活蹦乱跳,我的少年也是
太小,柔弱无骨
汴河,水流十八年来从不改变
我的口音早就改了,自己都不知道
汴河话里的鱼是否还像少年一样活蹦乱跳
汴河,小鱼跃出水面
在十五年后的梦里翻滚,都是瘦瘦的游子
所以你们看到的女诗人都是波光闪闪
汴河,明月考
汴河的月亮比北京的月亮要亮
凡是到过汴河的人都这么说
是的,我从汴河来
我深知月亮是有地域性的
北京的月亮要圆一点
而汴河的月亮有时偏,有时又湿漉漉的
好像可以揉搓,可以抱在怀里浪迹天涯的月亮
我小时候在汴河与月亮对话
我问她:你看惯了两岸投河的夫妻吗?
月亮说:我当然看不惯,因为他们投河时都向我发誓
我是厌弃了人世,我想到月亮上享受余生
天上人间,莫过于汴河上的月亮所述
汴河月又偏又湿漉漉的
照在身上有透彻的凉意,深夜里想起死去的人
他们都在汴河月上集合
汴河两岸升起的月亮
一直跟着我走了七八年,今夜我仰望星空
才发现北京的月亮就是汴河那个投河的月亮
孤山营,植物
这一生,我认定植物是最可信的
孤山营的生活平静,我时常深入到树林深处
一个人,加上身边的树影
我在孤山营的这些日子
都与植物有关,正直,保持野外独立的品格
他们默默地围在你身边
我喜欢他们这样的姿态,不像老板们那样媚俗
更不像学者们那样清高,其实他们都挤在一起
默不做声,这就够了
生活在孤山营,就要善于与植物交流
否则你就要孤独死。我现在学会了好几种植物的语言
我知道植物的内心里没有阴影
因为他们把阴影投射到了地上
我知道的孤山营,也只是这些
植物们,都保持沉默,我也会像你们
在孤山营,把阴影从内心里全部赶走
身外的事我就不管了
春风中有良知
春风中有良知,翻起层层细浪
我看见池塘深处多年前的淤泥,像一个人的内心
羞愧得如此清澈
春风中有良知,翻起枯枝败叶
我看见树木的脸上下翻飞,像一个人的内心
心绞痛绞杀了他的羞愧
春风中有良知,翻起故乡的炊烟
我看见人类的故乡死而复活,像一个人的内心
堆集在小小的黄土坟上
春风中有良知,翻起历史的旧账
我看见马匹掀翻了强盗,像一个人的内心
燃起细浪、炊烟与枯枝败叶
瑜伽
冥想的力量驱赶了身体的黑暗
我学习一只幼鹅。她进入我体内是前年的事
她的柔软,她的弯曲
一直贴着我的身体,好像要把我从骨头里抽出来
我害怕我会折断,其实我已经获得了幼鹅的灵性
在我生活的光圈里,我摇晃着步子
掂起脚尖,拿头撞击冥想的水面
我想我会掉进湖里,我确实掉进去了
但我没有淹死,我获得了幼鹅的解救
她弯曲的脖子救了我,救我于焦虑的生活
就这样弯曲,就这样持久地置于宁静的湖面
我发现幼鹅扇动想像的翅膀,而我的想像也跟着
一张一合,今年我得了冥想症
我得了幼鹅病
在清晨幼鹅的第一次晨练中,我拍动水波
推开柳树与石桥。我快速整理我的羽毛
把头插入清凉的湖水,我看见整个世界都弯曲了
明末清初
土地因为一场杀戮而重新分配
夜晚因为朝代的更替,而更加漆黑
我回忆明末清初的高楼镇
黑灯瞎火的乡间与明镜高悬的官府
都写着小王国。我还得在强盗们的脸上
写上囚徒,写上英雄与草莽
流氓与贵族则分得更清楚,就像饥饿与绸缎
瓷器与瓦罐,摆在统治者的心里
他明镜似的清楚,但视而不见
土地上写满了皇帝的姓氏
这是最保守的做法,子民在夜里唱歌
荷叶上端坐一个和尚,端坐一个腐朽的朝代
阵阵晚风吹拂虚无的和尚
他是清醒的,怀揣高楼镇
逃向荒凉的内心,隐居的不是知识分子
就是目不识丁的苦命人
我回忆绸缎的历史,我更要回忆土地上的马蹄
绸缎的脖子缠住了美人,美人是可怜的
马蹄踩住了统治者的衣袍,你休想卷走金银财宝
我回忆难产的妇人一声声的哭叫,在明末清初的
高楼镇,在黑暗的朝代,紧紧捂住了嘴
她嘴里咬着一块破布,抓着统治者的手腕
我回忆中的帝王来过,他趾高气扬,说一口难听的
方言,他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禾苗上,禾苗枯萎
土地上写着他的名字,江湖上写着他的名字
但墓碑上写着咒语,仙人的布袋上写着咒语
弯曲的白鹅,笔直的柏桦,都是虚无主义的隐士
造反的人骑在高楼镇的墙头,兵器落后
脑袋像榆木疙瘩,智商却像白鹅:高贵中透着灵性
身材普遍偏瘦,但柏桦站立在通往后院的小路旁
明末清初的一场细雨,淋湿了哥哥的马匹
他在赶考的路上得到通知,要改朝换代了
强盗做了考官,江湖恩怨成了新的逻辑
学问再好也得洗心革面,先割下舌头
在城门上晾一晾,与游学的外省青年碰面
辩论赛上妖术占了上风,而底下的小动作
却赢得了持久的掌声
高楼镇呀我的回忆加深了妖术的流行
有人死于一声叹息,有人死于一堆路边的野火
更有人穿蓑衣,腰身系一根红绸躺在明朝的棺椁里
他口含夜明珠,脸上描得像个小人儿
这样的回忆已经要了他的命,他的命抵不了猫的九条命
我拿刀在明末清初的门后捅他,他只是一个劲地叫
但气息尚存,还回头咬我,咬那根捅死他的小铁棒
暴雨传
一吨乌云,一吨乌云到底有多重?
打鸣的公鸡扑闪着金色的翅膀
它的鸡冠亦竖起来,在夏日它内心
藏着不灭的激情――暴雨的激情
一吨激情,一吨激情到底有多重?
我在树冠下等待乌云的晚餐
天空布下刀叉、碗碟,还有狂风――
这暴君的餐巾纸,擦了又擦
欢迎暴君下凡,欢迎公鸡乱窜
欢迎在我晚餐前致辞――今天
一个狂风吹起硕大雨水的日子
我认识了在风中急火攻心的老人
而儿童躲在围墙下拉尿,他们
奔跑起来像公鸡,踩着了蜈蚣
一吨蜈蚣,一吨蜈蚣有多少毒汁?
淋一场夏天的雨水,喂饱暴君
喂饱了皮肤病患者无端的渴望
毒液有毒液的方向,先从东向西
再低下蜈蚣的头,踢翻了晚餐的
昏暗的烛光,在黑暗中吃下蜈蚣
现在,我停下了刀叉
我切下的树冠,在盘子里站起来了
公鸡也在盘子里站起来了
乌云也从盘子里站起来了
惟有蜈蚣才知道暴雨来敲门
我起身开门,一吨暴雨砸下
闪电照亮这个人的脸
一张蜈蚣的脸,羞涩如暴君
请坐,蜈蚣脸呆立一边
请容许他先脱下雨披
给你刀叉,请坐先生
请容许他先擦掉脸上的暴雨
现在,你可以吃了
先吃掉蜈蚣的头
再吃掉它的,也就是这位先生自已的
众多乱晃动的细小的腿
虚无传
我到过虚无的家里
虚无的家呀又大又明亮
绿色植物吐着肥硕的嘴唇
这是早熟的特征,我不便指出
其中暗藏的危险,我到虚无家里
做客,我喝下虚无大妈倒的热茶
我与她聊天,虚无大妈对我心存疑虑
这个年纪的姑娘,与我谈人生尚可
但谈尼采就为时过早了吧
我侧耳倾听
虚无大妈阅读量真大
天文地理,马恩列斯毛
大妈都有涉猎,她体态稳重
不像一个虚无的人
她目光温和,仿佛能看见她的内心
她手指洁净,牙齿光滑
虚无大妈虽然老了,但身上的气息
一点都不显老,甚至有年轻女人
甜甜的,盛在盘子里的水果的气息
这完全是区别于夸夸其谈的气息
她是有教养的虚无大妈
她养育了两个虚无的儿子
她是虚无的好妈妈
她是虚无的统治者
与我谈了一下午
直到他虚无的儿子进门
虚无大妈还握着我的手
就像我的亲妈,她老人家温暖的话语
差点让我热泪盈眶
我试着从虚无大妈手里抽回我的手
我发现我根本不是虚无大妈的对手
她握得太紧了,就像握着天使的手
她舍不得放手啊,虚无大妈
她老人家至少六十好几了,但心地善良
脸上皱纹少之又少,笑起来像一个孩子
我的手开始麻木了,我的脑子也隐隐作痛
但虚无大妈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的嘴还在动
我眼冒金星,慢慢地我出现了幻觉
我要崩溃了,我要呕吐了
我挪动椅子,努力稳住摇晃的身体
虚无大妈家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我看见她两个虚无的儿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像两个虚无的凶手,突然站到了她的身后
我大叫一声,虚无大妈轰然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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