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
王东困在这个北方的机场时他的老婆在干什么?这是王东想晓得的,也是你想晓得的。王东在候机大楼的咖啡吧里已不耐烦地喝了四听百事可乐和半包中华牌香烟了,这其间他摸出三星牌的韩国手机给一千六百多公里外的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他打老婆的手机,可是老婆关了机,打到她的办公室里,接电话的人说她今天没到公司里来。他有点后悔,昨天晚上跟老婆通话的时候到底没有给她说上一声,他今天要回来。他原来的想法是给老婆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昨天,他参加一个意大利服装公司的新款皮草发布会,用六折的优惠给老婆买了一件红色的意大利皮风衣。他在电话里忍着没有告诉张璇。真是好看,那件羊皮的风衣,他可以保证在他们生活的那座南方城市里绝对独一无二。当然,价钱不菲,即使打了那么大的折扣,仍然要八千多人民币。这个惊喜小吗?
他开始坐在侯机大厅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他慢慢地看,一张图片也看上小半天,为的是消磨不知所终的等待的时光。后来他实在是忍不住烟瘾了,就到咖啡吧里去,因为那个飘着咖啡和快餐的混合怪味的地方允许像他这样的瘾君子随意地吞云吐雾。
广播里仍在播出一半国语一半英文的航班延误通知。王东吃惊地听出来,起码有十班飞机都被这个突然降雪的天气耽搁了。他耳畔是周遭越来越大的人声,无奈的人声,愤怒的人声,以及拖着旅行箱穿来穿去不知所以的人声。
王东又拨了一个电话给老婆,但是对方仍未开机。这情形是很少的。一般来说,如果老婆不开手机,那她一定就在家里或公司里。他有点莫名的焦躁,但他不想深入这焦躁的原委。他不想自己除了焦躁之外还有别的不愉快。本来,这趟飞行从一开始就应当是愉快的。他爱张璇,从认识她的一刻就爱她,直到现在。为了她,他离了婚,而且,为了她,他甚至辞去在省政府里有很好前景的仕途,下海办公司,他要挣很多很多的钱,要把生意做得很大很大,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她是他的爱人,生活的小小甜心和巨大引擎。
他看了一下窗外,飞雪连天,大团大团的雪花把整个世界都涂成了一片刺眼的白。他心里想,今天恐怕是飞不成了。他本来是可以搭火车的。但他急于要回家,他想看见新婚才三个月的张璇。他想给她惊喜,想热烈地拥抱她,想同她澎湃地做爱。他想起了一句老话:欲速则不达。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广播又一遍响起,毫无工作激情与毫无人性怜悯的女人的声音回荡在沉闷的空气里,告诉像王东这样的羁旅之人,航班正等待下一步的通知,旅客们请耐心等待。但是王东心里清楚,今天肯定是不能起飞了。
陌生女人
那个穿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一直在打手机。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但是在一片温柔的黑色里,有一点红色非常醒目,那是她的质地柔软的毛衣的高高的领子。这说明她有非常好看的细长的颈子,就像《罗马假日》里的赫本。她的侧面的轮廓有一种仑勃朗油画笔下的美感。是古典的,也是摩登的,是明晰的,也是含糊的。她一直在打手机,她跟谁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她的丈夫?她的情人?抑或是她的闺中密友?要紧的不是她在不停地说话,而是她用说话的方式打发最最无聊的时光。这同王东用拼命抽烟和喝可乐的方式排解羁旅之忧有什么区别吗?相反,同那些发出大家都听得见的愤怒的声音并且焦躁的拖着旅行箱走来走去的人比,她更显出一份沉着与安静。仿佛她要感谢上帝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多的时间,让她从从容容地跟她想说话的人淙淙不息的流淌那来自自己心底的泉水。雪在她身后的大玻璃窗外纷纷飘落,就好像她身后飞舞了无数白色的蝴蝶。这情景构成了一幅画图,但分明已经超越仑勃朗那个时代所能呈现的美感了。
假如张璇也是坐在这里,也是在等待的时光里给自己打电话,穿着他跟她买的红色的意大利羊皮风衣,那种姿态多么迷人!她也会吸引陌生男人的目光,就像这个打手机的女人吸引了王东的目光一样。优美的女人的形象,远远地,超过了一本时尚杂志所能提供的给人的镇定和给人的异样的心跳。
在这间哄闹之声越来越大的咖啡吧里,王东的目光四处流连,但最后的落点总是那一片瀑布样的黑色和那一点醒目的红色,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磁场,有若隐若显的音乐。
终于那女人打完了手机,拿起面前已经凉了的热咖啡来啜了一口。她的动作幅度很大,有着恍若是毫不经意的夸张,说明这个女人虽然衣着华贵,虽然静止的轮廓富于绘画的美感,但实际上她的举止却有某种程度的粗俗。这是一个人的反差,这个反差让王东小半天都没有适应得过来。在适应的过程中,王东好不容易才调整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陌生女人的无凭的想象。对,是无凭的想象。这种侯机的无聊等待,这种四处都是声音的环境,还有窗外的白色蝶群般的漫天大雪,都刺激了一个男人对于另一个陌生女人的想象,他把他一生所有的对女人的美的理解都掺和进了这种想象的塑造。实际上,在这个女人喝咖啡的粗俗动作完成之前她已经成了女人的标本,女人的经典,和女人的美学符号。
适应的结果就是轻松,就是如释重负。雕塑不存在了,他现在看到的是砖头,是可以弯腰拣拾的坚硬的真实。这样好得多,既可远观,又可近亵。在这不知终点的无聊时间里,王东有事可干了。
也许还有一点要补充:促使王东产生“有事可干”的感觉,还因为他在一瞬之间瞥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神。那是一种什么眼神?苍白、空洞、无聊透顶、甚至,招蜂惹蝶。你可以想象你遇见过的世上最空虚的女人,她们就有这种在做爱之后和呵欠之后的眼神。这是刺激男人的野心的眼神,等待进入而不是等待航班起飞的眼神。
“请问这个位子没有人吧?”他一手提着装了意大利羊皮风衣的旅行箱,一手端了半杯可乐,走了过去,像一个刚刚进来要了杯饮料然后找位子的疲倦的旅人。
“没有呵!”她像被人惊醒了似的,声音很响地回答。
“哦,那我不客气了。”
他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感到了某种振奋。
正在这时,广播又响了,广播里提到他的航班号,说因为跑道无法清除积雪,飞机只能无限延时,请旅客们到3号侯机口凭登机卡上一辆接他们到机场宾馆去休息的大巴。
他看到对面的女人站起身来,提了一个非常精美的华仑天奴牌的桶式旅行小包朝咖啡吧楼下的侯机口走去。
哦,她和我是同一班飞机,王东想。与此同时,他看到这二十八九岁的女人走了几步之后回眸一瞥。又是一场四目相对。仿佛是毫不经意,又仿佛是别有深味,谁知道呢?
女编辑
我记得我那一整天情绪都非常糟糕。那一天,我们这个南方的城市下起了第一场冬雪。我听到了窗子外头小孩子欢叫的声音。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发生了某种变化。但直到中午我到楼下一个老太婆开的小卖店里买酒的时候才发现了一幅银白的图画。小孩子的雪团飞到了我的脚下。其中一个雪团甚至打到我身旁的一棵树上,树叶一阵颤抖之后我颈子里忽然有了刺激的冰凉。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振奋。童年的欢乐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眠熟在记忆的最深处,仿佛是僵死的虫子。我在雪地上走的时候就打开酒瓶开始喝酒。如此迫不及待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童年的欢声不能召感我们?甚至在南方的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美丽雪景也不能打动我们?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心灵长满了老茧,需要酒精来软化同融解,或者需要酒精来调和与混淆现实同梦境?
起因来自于前一天的晚上。一篇很短的文章让我卡了壳。那天城市晚报的一位漂亮的副刊女编辑找我约一篇书评,她说出了那本书的书名,然后说现在这部小说在我们的城市里非常畅销,居然连不读小说的市民也在争相传阅。
“如果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说,“那我觉得书评是多余的。”
“不是叫你推荐,”女编辑的声音很悦耳,“是叫你评介。我觉得这部小说有很多值得挖掘的思想和社会价值。我们的目的是帮助读者更深入地阅读。你的评介其实就是导读。”
放下电话之后我就去书店里买了一本她说的小说。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我把它读完了。老实说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小说。它完全是一堆生活的素材,没有提炼,没有长篇小说应当讲究的结构,没有语言的感觉,没有深度没有想象没有智慧更没有诗意,但它说了一堆生活中真实的事。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写成小说而是写成新闻报道也同样会引人关注,就是从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口中结结巴巴说出来也会有人倾听。文学是什么?文学是生活的事实呈现吗?文学的精神性在哪里?诗意在哪里?发生在阅读中的愉快在哪里?
这就是我卡壳的原因。如你所知,我不能说出这部书的好来,但也如你所知,那么多的人在阅读它,我能够说他们的阅读需要是玩笑吗?我能够说市场是狗屎吗?
但我的确想把书评写出来。我想把它写得很波俏,写得犀利又写得乖巧。这是因为我想讨好那位女编辑。我想我的读者仅仅就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曾经她对我的一位朋友夸赞过我的文章,我很在意一位漂亮的女子对我的评价。我想象我把文章写完了,打电话给她,约她在我知道的一个最有小布尔乔亚情调的酒吧里见面,然后看着她当着我的面把电脑打印稿读完,她的稍稍有点消瘦的漂亮的脸上浮出了会意和称许的微笑,接下来她就同我讨论文学,一席奢侈的精神小宴,一缕久违的罗曼蒂克。就像一支情调蜡烛燃烧在我同她之间,某种不期而遇的默契也发生在我们的对谈之中。暗示产生了,隐喻产生了,在外人看来和在我们自己看来,我们都像是一对情侣。不需要挑明这一点,我们已分明地感觉到了彼此的需要......如你所知,我是一个富于浪漫主义想象的人。我的本质是诗人。我希望遭遇男女间的情事,从而在内心深处发酵出一片生活的月光,让丑陋的日子因为洒下了这月光而显得不同寻常,显得美,并且温情。
实际上,女编辑除了有一张略显消瘦的漂亮的脸,其他的一切我都一无所知。我和在机场侯机的无聊时光中见到一位打手机的女子就想入非非的王东有什么区别呢?男人和男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在生活中,男人都有一种猎人的心态。狩猎这种古老的传统一直延伸到了今天。嗅到猎物时的心跳和兴奋古人同今人有什么区别呢?那个女编辑只是出于工作的需要不断地跟我联系,除了谈约稿内容别的从未涉及。我也只是在一次座谈会上见过她一面,在许多面孔中,我发现了消瘦的美。细致的线条,轮廓分明的线条,柔和而有弹性的线条。从那一瞬间起,我就有了时断时续的想入非非。在两个约稿电话之间,这种想入非非处于沉睡状态。这时候,我当然是一个正常之人,每天坐在电脑前,冥思苦想,妄图写一部书,一部超越生活真实的伟大的书。如你所知,这只是妄念。所以我又不能称之为正常之人。关于这一点,只有我老婆看出来了。
张璇
假如你读过《红字》,那你就了解什么叫做原罪,什么叫做赎罪的努力,而且什么叫做永远的耻辱。但张璇没有读过这部霍桑写得最好的书。她是一个几乎从不阅读文学的女子。这个世界有越来越多的她这样的女子,时尚,新潮,追逐最好的化妆品和最名牌的衣裙,看好莱坞片子,吃西式快餐,打网球听摇滚参加健美俱乐部,知道几千英文单词和几百歌星影星名字,知道汤姆.克鲁斯和尼可.基曼的婚变,知道贝克汉姆和辣妹的故事,谈论张艺谋但不了解电影语言,谈论美国大选但不懂美国的政治,谈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但不明白中东冲突的起因,谈论玛丽莲.梦露但六十年代她妈妈还刚刚结婚......她们比她们的母亲更懂得女人的魅力,懂得生活的追求,懂得钱的重要和性的重要,懂得游戏的乐趣和游戏的规则。她们是一群有趣的女人,惹人爱怜和追逐的女人,难道不是吗?假如不是,那么王东为什么要为了张璇而离婚呢?为了讨她一个意外的惊喜给她买那么昂贵的意大利羊皮风衣呢?为什么因为跟她联系不上就那么心神不宁呢?
张璇,二十九岁,青春尚未完结,风韵刚刚展开,流光溢彩,满目生辉,此刻正坐在爱丽舍西餐厅靠窗的一张有不锈钢把手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花,听着蓝调的音乐,稍稍有点走神。
“你有心事吗?”她对面的男人轻声问她。
这男人和王东相比要多一份潇洒,也更显得细腻,更懂得女人,仄仄的眼睛里浮着波澜不惊的柔情。这男人从加洲伯克利大学回国后在上海办了一家软件公司,他是张璇的公司的重要客户。
“哦,你觉得我有心事吗?”她反问道,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男人温文尔雅地微笑着,拿洁白的餐巾拭了拭嘴角。
“注意力是一种资源,但我没有能力占有这种宝贵的资源。”他说话的时候保持着那种微笑。
“我喜欢听你说话,我一直注意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她解释,同时也微笑。
“我喜欢听你谈美国,谈上海,”她又说,“那都是让我心动的地方。”
“你的这个城市,唔,怎么说呢?”他说,“仅仅因为有你我才觉得可爱。其实你应当离开这里,到更广阔的世界去,你应当有更加精彩的舞台。”
“你这是第三十次这么说了。”
他们都笑出声来。接着,笑声停住了,他们沉默地对视着。窗外雪花飘舞,街人行色匆匆,每一行雪地上的足印都是归途。
张璇忽然低下了眼睑,脸上泛起了显然的红晕。与此同时,她还有一种显然的逃跑的狼狈。
男人,那从美国回来的猎者,非常适时地伸出了他的手,勇敢地、却又是温柔地握住了对方的手。那只白皙而冰凉的小手像一只麋鹿,本能地要逃跑――比目光和思想都要快捷。但是,猎者的手是不会松开的。
那只麋鹿不动了,也不想动了。
老婆
一个作家写不出一部超越生活真实的伟大的书,甚至也写不出一篇用在报纸副刊上的千字书评,他的脾气变得非常糟糕是情有可原的。他没有如海明威那样把双筒猎枪的枪管像一块带血的牛排送入口中不是因为畏惧死亡,而是因为他不曾有过《丧钟为谁而鸣》和《白象似的群山》。一个作家没有伟大的作品就不可能有伟大的死亡。那么,他还能干什么呢?生气,莫名其妙地生自己或不知是什么人的气。这是一种平庸的选择,无奈的选择,同时也是愚蠢的选择。
幸亏现在是电脑时代,不然我的椅子下面会像窗外的雪花一样飘满撕碎的稿纸。电脑显示屏上的字被我悉数删去后变得像是一片雪地,也变得像是我的空空荡荡的脑子。半个小时之内我喝完了那瓶酒。接着我就开始在我的书房里唱歌。其实我知道那不是唱歌,那只是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叫吼。我感到我的胸腔里有一些带利爪的动物跑了出来。而且伴随着这种貌似歌唱的乱七八糟的声音,书桌上的一大堆书被我掀翻在地上。一盏蓝花瓷瓶底座的台灯与此同时也在书桌脚下瓦解成了一堆碎片。
书房的门被推开,老婆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惊叹号直直地刷了过来。
“你疯了,你!”老婆背着光,面目模糊,平静里深藏着愤怒。
我被打断了一瞬,之后仍是接着唱歌。声音像一群蝙蝠在书房里四处乱窜。
“你把你的不痛快转嫁给我们,你吵得你儿子根本不能安心学习。”老婆的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穿透力,箭一样射中了我。
我沉默下来,与她对视。然而我的虚弱已暴露无遗。
“你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你给我们带来的是不正常的生活!”她还是那么样一种语调说话,愤怒和抗议也同样暴露无遗。
这时我看见门口的光亮里多了一条身影,那是我念小学五年级的儿子。他的脸也是模糊的,但是他的不安却非常清皙。
“我不想和你吵,特别是不想当着儿子的面和你吵,”我老婆又说,“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我的要求不算奢侈吧?”
我慢慢走向抗议者,他们的脸也慢慢清皙可辨。
“听我说,我也不想吵。最根本的一条是我不知道我们要为什么而吵。我不正常,我哪点不正常?我们的生活不正常,我们的生活哪点不正常?”
我的反诘是我的盾牌,但这盾牌也许是纸扎的。
“走,儿子,”老婆对眼瞳里满含着惶恐的儿子说,“回你的房间去做作业,然后练一小时钢琴。”
“我要他向你道歉。”儿子仰头对他妈妈说,同时一只手伸出来指向我。
“走吧儿子,”他妈妈说,“走吧,听话,你不能让妈妈伤心,呵?”
儿子怨嗔地瞥我一眼,转过了背。这目光让我难受。我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这潭浅浅的生活之水被我搅混了。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的老婆走进书房,随手把门关上。
王东
一场艳遇意味着什么?是生命的奇迹吗?是上帝掷中了骰子吗?是人生旅途除了车祸之外的另一种意外吗?是迎接吗?是背叛吗?是两个狭路相逢的陌生人的节日吗?......可以肯定,王东没有考虑这么多。当猎者发现猎物的时候,是什么发动了他的攻击?是思想还是本能?当然是后者。
艳遇是一场心跳,百无聊赖的王东需要心跳。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提着箱子跟在那黑衣女子身后下了楼。
3号侯机口的大门外一片白雪,刺得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眯缝起来。大巴还没有过来。人们站在雪地上跺脚,口中呼出一股股白烟。雪仍是大团大团地下着,显得不慌不忙。
“今天是走不成了,肯定走不成了。”王东站在黑衣女子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是吗?”她转过头,朝王东飞快地一瞥。后者冲她笑了一下。
“好大的雪呵!”她仰起脸来说。
“北方都是这样。”
她又飞快地一瞥。后者又冲她一笑。她也抿嘴一笑。他们都从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乡音。
“是出差?”他问她。
“你呢?”她反问道。
“我是来开会的。一个看样定货会。”
“生意场上的,”她说,嘴角挂着古怪的微笑。
“你对生意场上的人有看法?”
“那倒不是,我老公就是生意场上的。”
“你老公在哪里发财?”
她看他一眼:“香港。”
王东在心里问:老公?你为什么向我提到老公?又为什么告诉我你老公在香港?
大巴终于开过来了,勉为其难地吼叫着,一点点迫近。人们混乱无序地挤了上去,仿佛这是一辆开往天堂的车。
他和她对面而立,各各伸出一支手抓住吊环。人太多了,仿佛他们处在各种力量的中心,或者说他们被各种力量所包围。他们几乎是贴在一起站立。他们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他们的脸上停泊着对方呼出的暖气。
“人太多了,”他说,憋了好大一口气。
她点点头。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种空虚的眼神。这时他想起了张璇。张璇,那双眸子多么动人,那湖水一样的眸子总是波光涟涟,生动,机敏,迷离而又聚敛。那样的眸子射出的光芒让人产生爱,产生柔情。而这位黑衣女子的眼神却只能让人产生征服、追逐和攻击的野性。
他故意靠得她更近,她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
“人在旅途总是有许多料想不到的事,”他说,同样憋了好大一口气。
她又点点头。她似乎找不出什么语言来回应。她的不断点头表明她赞同他说的一切。就好像她把身体交出去之前先把思想交出去一样。
“小心站好,”他抓住她的胳膊,因为大巴转弯的时候车子倾斜起来。
“你先下,”他对她说,因为大巴在机场宾馆门前停住了。
他跟她说话有一种支配者的语调。她仍是点头。
是猎者支配猎物吗?
点头是被俘获的柔顺吗?
一个穿红衣的服务员走过来,她把房卡或钥匙交到每一个人手中。
“四个人一间房,休息,待命,”她冷冰冰地交待道。
她朝他望了一眼,仿佛忽然无助似的,是暗示什么呢?
张璇
“别,”张璇说,“别这样。”
但她却没有任何反抗。于是她的声音仿佛不是坚意的拒绝,而是盛情的邀约。
窗子外头仍在白絮飘舞。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使这个南方的城市一下子显得如此干净如此美丽,一切都被某个洁白的意念净化了似的。从酒店十楼的这个窗口看下去这城市完全像一个纯洁无疵的少女。爱丽舍西餐厅就在街对面,但红色的屋顶不见了。灯光射到雪地上,仿佛铺上了一床马蒂斯风格的淡黄布毯。才十点来钟,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
这家四星级的酒店就在爱丽舍西餐厅对面,有人在大堂里弹钢琴,弹克莱德曼的小品。电梯空无一人,却照样上上下下,递送着某种无可言说的空虚。
他每次从上海过来,都是住这家酒店。吃完漫长的两个人的晚餐,她跟他进了他的房间。她有一种预感,知道这一脚跨进去,会跨入一个蓝色的故事。但她不由自主地迈出了这一步。她的心一直不安的跳动。有一种期待,又有一种恐惧;有一种兴奋,又有一种紧张。
起初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她忽然觉得今天缺少了一点什么。缺少了什么呢?哦,电话,王东的电话。她记起来自己把手机关上了,从下午开始。她为什么要关手机?从下午开始她就和他在一起。当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怎么可以和丈夫通那么长的电话?那么多缠缠绵绵的废话,那么多重三倒四的爱情表白,那么明显的另一个人的存在。她不愿意他听到、看到、感觉到。她为什么不愿意?
这时候她倒是真地想把手机打开,她知道丈夫肯定在寻找她,她只要打开手机铃声就会响起来。接下来,他就会知道,她有一个多么爱她的男人,她其实一直处在幸福之中。她的幸福已经足够。这时,他的野心会收藏起来,就像猎人把枪筒收藏起来一样。而她隐藏的秘密渴望却是:倒要看看他的野心有多大。或者说,她有一种历险的亢奋,她想遭遇意外之事。
他,这个从美国回来的IT业的骄子,这个充满了雅皮趣味的男人,按捺不住,激情迸发,向她发动了攻击。这是她渴望的,又是她害怕的;是她需要的,又是她排斥的。
“别这样,”她被他紧紧地搂住,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想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应当保持一点距离。”
“为什么?”他喘着气,问:“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
“你真迷人,”他又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女人。”
“我哪一点迷住了你,你说。”
“一切。还要我说吗?一切!”
她的目光异样地亮起来。她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发烫的脸颊上摸着。他的下颏和嘴唇被吉列刀片刮得干干净净。他整个的人都显得干干净净。而她,最喜欢干净的男人,无论是外表还是精神气质。他们互相凝视,互相欣赏,互相淹没。这是令人迷醉的时刻。
“不行,我不能这样,”她的手突然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不能这样!”
“为什么?”他又那么问,“为什么不能这样?”
她想起了王东,那个爱她、而她也爱他的人,那个又远又近的人。她忽然涌出一阵羞愧。这一回她真地是挣扎着反抗着了。
“放开我,”她说,“让我坐起来好好说话。”
他松开了手,看着她坐起,并且整理弄得很糟的衣裙。
“请原谅我的......冒犯。”他喃喃地说道。
“不,你没有错,”她说,“是我错了。我知道会如此,可是我......”
她叹了一口气。
“张璇,张璇,”他叫着她的名字,“你真美,张璇,真地,你――”
“别说了,”她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紧张和惶乱,“让我安静一会儿,我们都安静一会儿,好吗?”
“好吧,听你的,”他像个大孩子似地,把头低下来,“我听你的。”
她禁不住又把那只手伸出来,轻轻地,无限柔情地在他的脸颊上摸着。她的眼眶里盈出了泪珠。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捂在自己的发烫的脸上。
“我爱你,张璇,真地爱你,相信我。”
她含着泪点点头。
“相信你也是爱我的。”他又说。
她仍是含着泪点头。
“但是,”她说,“我不能够。我不能够背叛。”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陌生。
老婆
其实我和我老婆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这是因为她要谈的内容我都知道,无非就是我的脾气很糟糕,朝她们母子俩经常无端地发无名火,我的不正常使我们的家庭生活也不正常,这样下去无论是夫妻之间还是父子之间都会有越来越大的裂缝,我必须面对它,正视它,并且努力改变它。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老婆说的就是这么一些话。
“如果再是这样下去,那我和你儿子就搬到我母亲家里去住,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随便你自己怎么折腾!”最后她是这么说道。她而且声明这绝对不是威胁。
“我觉得我很冤枉,”我喃喃地说,“我根本没打算让你们不愉快。如果我生气,那我是生自己的气,请你们见谅。”
“你越来越不像一个丈夫,也越来越不像一个父亲。你生自己的气和生这个家庭的气,界限在哪里?你自己不愉快和这个家庭不愉快,区别在哪里?”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了。
“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吧。”老婆说完就走出了书房。
我拿起电话,是那个女编辑打来的。她问我书评写得怎么样了。
“正在――写,”我回答说。
“我喜欢你的文字。我喜欢一个作家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
“没有自己的见解能当作家吗?”
她停了一秒,说:“那倒也是。什么时候交稿?我等着发排呵。”
放下电话之后我坐在电脑跟前发呆。我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一个作家可以为许多人写作,也可以为一个人写作。如你所知,写作是有不同的动力源的。我的动力源就是这个我仅仅谋过一面的有着消瘦的美感的女编辑吗?是。至少写书评这样的事情上是。但我写不出她要的书评。她推崇的那本书我根本就不喜欢,它不符合我心目中的写作范式。我怎么导读?我引导什么人在文字的垃圾场中迷失自己的心智?我怎样才能赢得她的好感?也许只有一个取巧的办法:我由这本书引申开去,谈我喜欢的文学是怎么回事。我把这本书仅仅作为一个话头。
我开始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
一个小时之后我给女编辑打电话,我说晚上把稿子交给你,我请你喝咖啡好吗?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说:“这个鬼天气,好吧,几点钟?在什么地方?”
王东
他把箱子放到房间后洗了一把脸,然后就走到宾馆大堂旁的咖啡吧里,拣一张空桌子坐下抽烟。不一会儿,他就看到她了。果然如他所料,她过来了。
他朝她打了个手势:“请坐,喝点什么?”
“矿泉水。”
他们对面而坐。
“真没意思,四个人住一间房。我从没同这么多的人住到一起过。”她说。
“我十八岁的时候在知青点,十个人住一间土砖房。洗澡要跑到水库里。”
“那是什么年代?现在是什么年代?”她稍许有点鄙夷地说。
“算啦,”她的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仿佛有什么怪味飘了过来,“反正我也不会坐在那样的房间里,跟陌生的旅伴聊天。”
王东露出整洁的牙齿笑了:“我们不也是陌生的旅伴吗?”
“那不一样,不一样!”她说得又快又肯定。
“为什么不一样?”他问。
“......”
“说不出来吧?”王东笑意盎然,“我告诉你,这叫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就是这么简单。”
“真是这么简单,”她赞同地笑了起来。可能也是洗了脸以后重新涂了口红,她的嘴唇显得格外鲜艳。
“实际上,这个世界有许多事情都是简单的,只是人们把它弄复杂了而已。”
她盯着他的眼睛,鼓励他继续说话。
“特别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他接下来说道,“很简单,又很复杂。简单是因为人们的本能需要很简单;复杂是因为社会的道德要求很复杂。”
“你是一个哲学家,是吗?哲学家?”
她的眼瞳里有崇拜的光芒。
他又露出整洁的牙齿微笑:“这和哲学无关。”
她的眼瞳里于是又有迷惘的光芒。
“是这么说吧,假如我,”他单刀直入道,“一个你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你在瞬间的接触之后凭女人的直觉对他怀有好感甚至某种程度的喜欢,而他提出要和你一起去酒店开房,你会同意吗?你会把这样简单的事想得很复杂吗?”
“我......我不知道。”
“所以我说,简单的事从来都不简单。”
“假如我同意呢?假如我不复杂呢?”
他反而停顿下来,迟疑地望着她,判断着这里面是不是有玩笑的陷井。猎人有时候也害怕自己下的套子套住了自己。
“你真地、真地敢于简单?”他问道,声音忽然小了许多。
“我本来就简单,本来就不复杂,”她仍然说得又快又肯定。
“那好,”他终于声音又大起来,“那我们可以做一场游戏,也可以说是一场实验:我们马上去前台登记一间房。――你敢吗?”
她孩子一般调皮的望着他:“你以为我不敢是吧?”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身份证,朝前台走去。
这时大门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李霞
红灯笼夜总会是我们这个城市娱乐场中生意最火爆的,它的包厢一般都要提前预定。你也许料到,它的节目庸俗,充满市井趣味,然而这并不妨碍它生意红火,更不妨碍坐在里头的男男女女一边嗑瓜子一边喜笑颜开。浅薄的快乐像胡椒粉一样总是撒在某些人的生活的面汤里。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有人介绍我认识了夜总会的杜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颈根粗得要松开两粒衬衣扣子。他热情邀请我去看节目。“赏脸赏脸,”他呵呵笑着在我肩上拍了拍,手指上一颗很大的钻戒。
虽然夜总会的节目庸俗搞笑,但我仍然觉得有一位歌手的歌和她的演唱的台风非常出色。这位歌手我记住了,名叫李霞。无论怎么看,她都长得像我初恋的情人。我听她唱许美静的《挽歌》,一下子竟被忧伤袭倒。我想起了许许多多逝去的好时光,一些云母一样闪亮的回忆的碎片刹那间堆起了一座往事的墓碑。那一夜,我竟然失眠了。
后来杜老板又邀我到红灯笼夜总会去看节目,我拒绝了。我不想再看见李霞,因为我不想再触动往事,不想再有无眠之夜。
但我却永远记住了李霞。她有一张青春生动的脸。
我也不想再看见杜老板,他的俗不可耐和志得意满以及不断掏鼻孔以显示手指上的钻戒的那种市井暴发户嘴脸让人恶心透顶。
红灯笼夜总会当然一如既往地生意兴隆、夜进斗金。李霞的歌名也越来越大。
但是在这个忽然飘雪的夜晚,李霞出事了。
她的演唱穿插在整个节目三分之二的地方。她唱完了,在后台褪下拖地的纱裙,小心而熟练地把它折叠好,放进一个红色的旅行包里,妆都未卸,就匆匆拧着包走出了夜总会。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只要唱完了歌,她就匆匆离开,从不羁留半分钟。仿佛这夜总会被人安放了险恶的炸药,如果不赶快离开,就会爆炸一样。她要回到家里才会安心。她的父母离异了,她和母亲住在一起,但即使是残缺的家也能给她一份完整的安全感。
她匆匆穿过夜总会的装点着霓虹灯的拱门,朝一位把手反在身后走来走去的保安礼貌地笑了一下。那保安漠然地朝她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她走到门外,哦,这么大的雪,这么美丽安静的雪夜。她驻足几秒钟,让自己领略一种广大而罕见的美。然后,又匆匆走到了离有霓虹灯的拱门不到二十米远的街角。她站下来,两头看了看,居然一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街上又冷又静。除了雪花的精灵,仿佛一切死过去了。
她把热气呼在手背上,跺着脚,等着出租车的荧火虫一样的红灯出现在她那并不怎么焦灼的期待里。
忽然,她的背后有个又粗又低沉的声音在说话:
“莫动,莫叫,你要是叫就要你的命!”
她回过头来,看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和身上都很脏,像是在城里打工的乡下民工。他手里拿了一把滑动着一粒雪光的水果刀,离她近在咫尺。
“把钱交出来,还有项链、戒指,快!都交出来!”
她站着不动,不是拒绝,也不是犹豫,而是根本不相信。在报纸上和电影上看到过的情景,居然,活活地出现在眼前,她觉得简直像是一场恶梦。
那人低沉地骂了一句外地口音的粗话,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红色旅行袋:“快,还有钱包,还有项链、戒指,快,他妈的,快!”
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张皇失措,哑口无言。她的粉嫩的颈子像被刀子划了一下,是那人粗鲁地扯下了她的其实并不值多少钱的装饰性项链。接着,她胁下的一个锷鱼皮的长方形的钱包也被那人呼地扯走。她张开嘴巴,刚想叫喊,那人磨盘一样厚重的手掌打在了她的脸上,痛得她的眼泪一下子溅了出来。
“婊子,你敢叫?”那人把刀子顶在了她的下颏上,“你敢叫?”
她不能动,除了她的眸子。她的眸子里是哀怜,是乞求,是恐惧和无助。
女编辑
也许就是李霞出事的时候我和女编辑正坐在温暖的玫瑰酒吧里聊天。稿子虽然是敷衍的,但仍然得到了她的意料中的好评。这是个迷人的夜晚,窗外飘着南方少见的大雪。酒吧里人不多,一缕新奥尔良风格的爵士钢琴和我指间的香烟一起飘荡在最里面的一角。酒吧的灯光黯淡,而我们的语言闪亮。我知道今天晚上我成了词语的侵略者。我兴致勃勃,侃侃而谈,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充分表现我对各种事物的知晓和理解。目的是什么呢?就是用词语的暴力征服她吗?是的。这是个见识不多,历练也不多的女人:好奇、肤浅,单纯而又虚荣。在我看来,她就是雪地上的一只跑不动的可爱的野兔。她的略显消瘦的脸上有一双古典的凤眼,这凤眼里盈盈着惊奇、钦佩甚至崇拜,昭示着自己的被征服。
“你真是渊博、风趣,”她叹了一口气,用小学生才有的口吻说,“和你相比,我的同事太无聊了,太苍白了。”
“那是你没有深入了解他们吧?”我一副故作谦逊的样子。
“认识你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但我知道认识你是一件不好的事。”她自顾自地说道。
“哦,为什么?”
“因为从此我会瞧不起很多人。”
我大笑起来。好长时间来我都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
笑过之后,我莫名的沉默下来。我想找话说,却一时找不着话头。
“文章后天见报,”过了片刻,她打破沉默,又谈起了她的工作。虽然那工作十分无趣,她却照样热爱。
高潮刹那间就过去了,我忽然失去了再度攻击的能力。
今天见好就收吧,来日方长,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已经在我的把握之中了,我还这么对自己说。
“雪落得真大,”她瞥了一眼窗外。但她说话的意思并不是马上想走。
“我知道一首咏雪的词,写得真好,”我卖弄地念道,“‘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可是今天晚上没有明月呵,”她不无遗憾。
“有,”我说,“在某两人的心间。”
她朝我看了一眼,当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羞郝地低下了头。我感到周身的血顿时热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酒吧的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紧紧相挨着坐在后座上,车子吃力地犁向她住的报社宿舍。
在离红灯笼夜总会很近的街角上,我从车窗里看见有一辆红灯闪闪的警车停在那里,有几个人围着,好像有什么人躺在地上。
“他妈的又出了什么事,”出租车司机嘟嘟哝浓道。
当那辆警车和那几个人丢在身后,我转过脸来又和她说话。我说我要写一部书,一部伟大的书,这本书我要献给一个人,当然这个人不一定伟大。
“谁?”她问。
“你。”
张璇
其实,背叛已经发生。当她第一眼见到他那与众不同的风度就产生了异样的呼吸;当她不由自主地把他和王东在心里作对比因而产生了显然的遗憾;当他单独约她到爱丽舍西餐厅吃饭,她故意装得很平静地接受然后关在办公室里化了半个小时的妆;当她不管是不是犹豫终于还是跨入了他的房间;当她轻轻地、无限柔情地在他的脸上抚摸;当动情的热泪涌出了眼眶......背叛就已经发生。一点都不奇怪,背叛是忠实爱情篱笆外的一朵淡蓝色的野花,悄然地却又是真实地绽放了。背叛必须要付出肉体的努力吗?背叛必须要有性的证明吗?
一朵淡蓝色的野花,一首淡蓝色的小诗,在这南方的雪夜,在上帝的手指间――绽放。
她把衣裙整理好,把芭蕾舞女般的高高的发髻整理好,但她的纷乱的情绪却无法整理。
“我要安静一刻,”她说,“请给我一杯水。”
他起身给她倒水。这个体面的男人,始终有一种尴尬,有一种惶乱。他的勇气在忽然之间消失殆尽。当他听到“背叛”一词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在对方的眼中成了一个可耻的坏蛋,一个专事勾引女人的好色之徒。
“我是真心地喜欢你,爱你,”他说,不仅仅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要心安理得,必须心安理得。
她伸出一只手来,不是要摸他的脸,而是在有点狼狈的空气中摇了摇,表示对一切解释的拒绝。
“Sorry,”他低下头,手和手绞在一起。
她喝干了杯子里的水,还是觉得口渴。
她看了一眼窗外,轻声地说:“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晚餐,和你在一起我很愉快。”
“张璇,张璇,”他说,抬起眼来,“真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
她又伸出手来摇了摇:“别说了。我很愉快,真地很愉快。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很优秀的男人。我很欣赏你,你也知道,我不止是欣赏。但是我要走了,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否则,我无法自制。”
她觉得眼泪又要涌了出来。她心里特别乱,特别特别地乱。
离开他的房间的时候她也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怅然若失。仿佛她的手指在把握和放弃之间做了一个错误的动作,良辰美景就这样像一只黑猫一样溜走了。她叹了一口气,拭掉流到嘴角的一滴眼泪。
“王东,呵,王东,”她轻声呼喊着丈夫的名字。她为什么而呼喊?
她站在一个人的电梯上沉下去。大堂的钢琴声没有了。浪漫没有了。又期待又畏惧的故事没有了。
她走到门外的雪地上,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把它打开来。她相信蟋蟀般的铃声会马上振响在这个又单纯又复杂的夜晚。
出租车朝回家的路上走了一刻钟,手机还没有动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这是事实。事实是对可能的讽刺。她拨了全世界最熟悉的号码,可是对方关机了。
是生气?是抗议?还是一点小小的惩罚?
她的心里又乱起来,但那是另外的一种乱。
王东
这是一个空虚的女人,也是一个疯狂的女人,而只有疯狂才能填补莫大的空虚。
他站在浴室的水笼头下不断地让热水冲刷自己的身体。做完爱以后他就有点后悔,他想起了张璇,他的娇妻,他的天使。但是热水再怎么冲也冲不掉他的后悔。
那女人躺在床上,余兴尚浓。她摸了一根王东搁在床头柜上的烟,点燃,悠然地吸了一口。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打开,按到一个正在播演爱情肥皂剧的频道上。这时手机响了。香港来的电话,他老公的电话。她慵懒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告诉他她此刻还困在北方,飞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飞。
“还有什么事吗?”她问,口气里透着冷淡。
对方说他最近特别忙,恐怕这个月都过不来。
“你忙你的吧,我会照顾自己的,就这样,拜拜。”
她刚刚挂断,接着,另一个电话就打进了她的手机。
她的神色变了,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也变得兴奋起来。她涛涛不绝地说话,要不就是无声地听着对方的涛涛不绝。
当王东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伸出一只手朝他扬了扬,并用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别作声”的手势。
王东坐下来抽烟,眼里望着电视,心里想着张璇。看到她在打手机,他想自己要不要给张璇也打个电话。犹豫了好久,他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他害怕他一说话就会暴露自己的心虚、内疚、还有说过谎言之后的结结巴巴的张惶。
她打手机的样子让他想起白天在侯机室咖啡吧里的情形。那时她多么吸引他呵。那时她是一幅陌生而迷人的图画,是一曲富于诱惑和感召的音乐。那时,她是一个男人的野心的发动机。而那时他又是多么无聊。现在他打到了他要打到的猎物,兴奋过后也仍是无聊。这无聊让他颓丧,也让他悲哀。
他又想起张璇,他想她现在一定在家里,在温暖的台灯下躺着,一边听她喜欢的玛莉亚.凯丽,一边在脸蛋上涂一层乳状的白色进口护肤膏,这是她每晚必做的美容功课。
“你不要和我说话,”这时候她会这么吩咐他,“更不要逗我笑。”
她的模样非常滑稽,像马戏团里的白脸小丑。但即使如此,他也觉得她美、动人,而且风情无限。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她打手机的姿式再也不迷人了,再也不是女人的标本、女人的经典和女人的美学符号了。
幻觉、想象、和野心的完成,之后便是生活的真实。这真实呈现的是丑陋,是平庸,是非常非常的乏味。他等待这乏味的结束,就像等待大雪终于停止,跑道清除干净,飞机冲上蓝天。
“怎么,说完啦?”他见她总算收起了手机。
她笑嘻嘻地跳下床,赤身裸体,跑过来抱住他。
“手机都打爆了吧?”他说,坐着一动不动,“是你那位香港的老公?”
“是――”她调皮地应道。
“不会吧,你那种神气不像是跟自己的老公说话。”
“哎哟你的眼力真好。我坦白,的确不是我老公。知道了吧,知道了就不要再问罗。”
“我再也没有好奇了。”
“再来一次怎么样,好汉!”她嘻皮笑脸地骑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他看着她的脸,他想找回在侯机厅咖啡吧的感觉,可是找不着了。
“好汉,喜欢我这么叫你吧,好汉。你真是一级棒哎!”
“我现在想的是什么时候飞机能起飞。”他说。
儿子
当我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抽烟,我还沉浸在一种混和着兴奋与怅惘的情绪之中。一杯有很多泡沫的卡普契诺咖啡和一场漫长的更多泡沫的文学谈话,使我夹烟的手指微微颤动。我在回味那张略显消瘦的脸在黯淡灯光下的美丽。征服,但征服得不彻底,这就是兴奋与怅惘的缘由。但我有把握,有希望,于是我有明天对吧?我跟她说,我要写一部伟大的书,其实是我对自己说的。许多年来我都对自己这么说。在我心目中,伟大的书要穿透现实,但也要超越现实。不管是写到爱情,写到性,或者生与死,都要浸透精神的诗学。然而我能够吗?中国的作家有谁能够吗?
我注定只能有坏脾气,只能有不正常的生活。因为我知道,实际上我不能写出任何伟大的作品来。如你所知,那是妄念。
我打开电脑,在野心的驱策下每天写作,又每天删除,最后只能应付报屁股文章,赢得女编辑的喝彩,让小小的虚荣抚慰巨大的失落。明天,我即使彻底征服了她,那又如何?
我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望,是我儿子站在门口,也许是他上厕所之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转过椅子来对着他,他也望着我,但是一言不发。三秒钟,大约三秒钟,他转身走了。棉拖鞋的声音轻轻响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
他为什么要看我?为什么默然不语?为什么有一种女人般的幽怨的眼神?这个小学五年级的少年,是什么给了他敏感、忧郁和沉闷的气质?
我推开窗子,夜半的雪渐渐小了。冷冷的风像只野猫从远远近近的白屋顶上蹑足走过。这时候有瓶酒多好呵。这时候楼下有小孩子在打雪仗多好呵。打雪仗的小孩子中有我儿子的跳来跳去的身影多好呵。
罪犯
那个脸上身上都很肮脏的四十来岁的男人,此刻还在没命地疾奔。纷纷的大雪掩盖了他的仓惶的足迹,也掩盖了罪恶本身。现在雪渐渐小了,因此他的足印开始显露。但这时他早已走过迷宫般的城市,到了很远的郊外。他穿过被很厚的雪被覆盖着的开阔的菜地,转入了一个山坳。他站住,朝后头望了望,确信不可能有人跟踪而来,终于出了好长的一口粗气,从裤口袋中摸出皱巴巴的烟来,手颤颤地,点燃了一根劣质香烟,吞下一大口灰色的云,空白的脑海里开始回放一场惊心动魂的暴力电影。
“婊子,你敢叫?”
那时他用水果刀顶着那年轻女子的下颏,抢走了她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那时他想赶快逃走。他前后左右一望,根本看不见鬼影子。他把刀子从那年轻女子的下颏收回来时朝她瞥了一眼。天呵,她多么漂亮,她那可怜的眼神多么撩人!这可是送到黄鼠狼嘴边的一块香艳的肉呵!他周身血脉贲张,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就朝身后的一个门洞里拖。
她浑身发抖,声音颤栗,请他饶了她。在一把五块钱的水果刀面前她丧失了一切抵抗的意志。她哭着,泪水淌满了苍白的脸颊。
她越是柔弱,越是可怜,他就越是大胆,越是兽性。他掀起她的毛线裙,撕烂她的纸一样薄的内裤,从后面疯狂地长驱直入。之后,他丢掉水果刀撒腿就跑。
他开始找不着方向,纷飞的大雪遮挡了视线,他跑了半天,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到处是一片错错落落的白,这城市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迷宫。
最后,他像一条狗一样嗅到了归途的气息,终于穿越了迷宫。
他,这个每天步行三十里进城来打工的外地乡下的民工,在惊惶的回忆里看过了一场暴力的电影,露出了肮脏而满足的微笑。
“他妈的,老子一辈子没搞过这么漂亮时髦的女人,老子就是被抓起来,就是坐牢,就是吃枪子,都值!”
他几乎是醉意深深地这么喊着。
雪野如此辽阔,雪野上一点回声都没有。
200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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