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译中————
二、安德拉什·派特茨诗选…………………………罗曼 译 *原载于《光年》（第四辑）
安德拉什·派特茨（András Petőcz，1959 — ） 比利时作家、诗人。1959年8月27日出生于布达佩斯。1981年，派特茨开始文学生涯，任匈牙利罗兰大学人类学系主办的 《Jelenlét》（《存在》） 杂志主编，1986年毕业于罗兰大学匈牙利语言文学专业。此后，他担任高尔基州图书馆助理，后来在文学杂志工作过一段时间，自此开始成为一名作家。 80年代，派特茨是匈牙利先锋诗歌的“领袖”之一，他的视觉诗和具象诗非常著名。Béla Vilcsek对他评价道：“在派特茨的家乡，人们信奉传说和极端，因此派特茨也总持一种二元对立的态度 ，要么遵循古典主义、要么坚持现代性，要么保守、要么先锋，要么十四行、要么自由体，要么传统、要么新潮。” 派特茨曾出版多部诗歌、散文、小说和评论集，诗集包括《赞美大海》（A tenger dícsérete ,1994）、《美杜莎》（Meduza，2000）、《一道阳光》（A napsütötte sávban，2001）、《几乎所有》 （Almost everything, 2002）等。 派特茨曾获Lajos Kassák文学奖（1987），被匈牙利政府文化部门授予Attila József奖（1996），联合国教科文青年艺术家奖金获奖者。2008年，他获得匈牙利教育和文化部颁发的SándorMárai奖。 01 纽约，麦迪逊大街 New York, Madison Avenue 假如你想聊聊纽约，我会说起 麦迪逊大街。那是一个夜晚，我朝着 市中心31号走去，我在找 三明治或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此刻怎么从被垃圾袋绊倒的地方 找到一条回家的路。我跟一个阿拉伯人在一块儿 他叫穆罕默德，“我的名字是穆罕默德”， 他说，“穆罕默德·舒齐尔”， “我是来自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 他边说边笑，雨水顺着我们倾泻而下 累了我俩躲进快餐店，他总在笑，我真的 蛮喜欢这个阿拉伯人，我心想，我永不 伤害他。这时，伊格尔·萨尔纳来了 我有些年头没见他，“我是伊格尔 萨尔纳”，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是伊格尔 萨尔纳”，他说道。当时在特拉维夫，而现在 他正拥抱那个巴勒斯坦人，出乎意料，我盯着 眼前场景，些许陌生又似曾相识 我被什么击中了。“你认识他？”，我问，“你俩 相互认识？”，有点惊讶。 就在那儿，纽约 街头，在夜里， 刹那间，我孤身一人，在麦迪逊大街 31号的某个角落，我不介意 大雨仿佛洪水从我脸上汹涌而过 02 爱荷华城 Iowa City 沿着陌生街道走到尽头，为了 找寻一处陌生房屋，是夜晚，我身旁 走着一位年轻的陌生女子，戴紫色假发 我们用英语交谈，是夜，一个 炎热的八月末的夜晚，我并不觉得这场 行走会有结束的一刻，也不觉得我想 终结这个晚上，在夏天的末尾 什么也没有发生，简直不可思议 我在这儿，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遥远的 荒凉之中，不可思议的是每件事物 却如此熟悉，万事万物 皆如此，陌生的街道，在我看来 如此熟悉，陌生的城市，也是，以及这个夜晚 03 凯伦 Karen 凯伦， 凯伦说， 她的名字是凯伦， 别人就这么称呼她，然后我 立即想到安娜·卡列尼娜， 并非因为她是俄罗斯人，她是个中国人。 一个伟大的、很大的、加拿大籍华裔女孩， 身为中国人而自豪，为自己生于加拿大，如今 在美国学习而自豪， 她能够，代表中国 以及代表加拿大那些叫凯伦的女人， 就像她一样，她们在美国学习，在爱荷华 就像她一样，她们心满意足， 租一间小公寓，就在那儿，在小小的 租来的公寓里，她们感觉良好，她们 在爱荷华一间咖啡店坐下，给自己 点杯中国茶，吃中国菜， 她们穿中国衣服在城里东奔西跑， 为能在美国的任何地方买到 中国的小摆设而开心， 旧金山、纽约、芝加哥的中国纪念品 他们感到自豪，因为每一个 小小的塑料的三分钱的帝国大厦上，都印着跳蚤大小的字样， “中国制造”， 这就是民族认同如何在凯伦身上生根发芽的 因为她接触的所有东西都是中国的，她摸摸 她自己，也是中国的。她享受这一切，非常享受 她很乐意如此 04 玛丽说 Mary said 玛丽说过，彼得，也这么讲 罗威娜来自菲律宾 群岛，是个菲律宾人，写诗， 她真的挺可爱，把自己的诗 贴到网上，这样全世界的人 就能从网络认识她，他们会 读到她的诗，感受 这些诗，体会写得多好 多有活力，这种感觉来自 他们内心，对每个人来说 都是件挺不错的事，是啊， 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她真令人羡慕，很甜 喜欢笑，有时她的牙齿 出问题了，那就不笑，但是 真的，她始终在笑，因为她 知道笑是件好事，如果 你微笑，整个世界 也会对你微笑，当你面带笑容， 每个人都觉得你 很酷。所以，朝罗威娜微笑吧，她准会 报以微笑，准没错 呃...玛丽还说罗威娜和莱姆 就是在爱荷华遇到的，他们拿了奖学金 他俩一个是墨西哥—印第安人，另一个来自 很远的地方，菲律宾岛， 诧异的是，他俩恰巧在这儿 相遇，克服了重重 困难在一起，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应当尊重他们， 菲律宾人很为自己祖国骄傲 值得一提的是，罗威娜会上传 自己的诗歌，是的，从一个 文件夹上传，那些可怜的老乡 在家也可以读到这些诗，他们 至少可以看看罗威娜写了什么 在遥远的爱荷华，对她而言 远离家乡何其艰辛，只能啃 汉堡，一个贫穷女孩，在遥远的美国 05 我已经可以说 I Can Already Say 我已经可以说我见过 密西西比河了，见鬼，我还在里面游过泳， 我乘一艘船，横穿密西西比河，望向 对岸，始终无法将哈克 从我脑海清除，你知道的，就是 《汤姆·索亚历险记》里的人物，还有那个黑奴 吉米，我一直在岸上 寻找他们，但哪儿也找不到 生活还要继续，我走了，去晒日光浴，我躺在 密西西比河沙滩上，享受 倾泻而下的烈日，伯恩、 阿尔多和伊高尔也在晒太阳，康涵和 艾耶塔碰巧也在，艾耶塔没跟我们 在一块儿晒太久，她是第一个逃到 阴凉地的人，非洲的黑皮肤禁不起 太强的日照，她说，好晒，受不了， 我很意外，我问她，略带天真的反讽， 乌干达不是比这边还冷吗？ 她非常严肃地答道 是的，事实上那边雨水过于充沛以至 气温从未超过30度，在她看来 烈日当空无法忍受，也不健康 她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 白人要晒这么久的日光浴，也许 还挺冒险的，这就是艾耶塔 在密西西比岸上说的，就在那儿 小哈克曾经跑下河， 游了起来—— 06 我亲爱的朋友赫尔曼 My Dear Friend Germán “你有点儿发疯 赫尔曼，我亲爱的朋友”，我朝 这个智利诗人说道，他激动地 在走廊跑来跑去，高呼“给我空气！ 我缺氧！”他大口喘气 推开窗子，为了呼吸 他不顾一切，他的呼吸，（看起来）完全正常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需要如此频繁地 吸气，无论如何，他惊慌失措 无法平静，双手颤抖着，汗水 不住地往下淌，他面色苍白，就像 心脏病发作了似的 与此同时，他点了根烟 现在又喝了口伏特加 这种酒在美国相当流行 是的，美国人爱喝俄罗斯酒 他们就喜欢伏特加 赫尔曼像是喝了伏特加，那个智利 诗人，他想冷静点，我不知道 是什么让他失控，他感觉孤独，的确， 在美国，没什么让他心神不宁的， 在遥远的美国，他想家，私下里他跟我讲， 他有足够的道德感 足够丰厚的物质，但是他孤独 他说女人总是忽视他 没有一个女人真心对他 这个年轻的智利诗人，每个人都彻头彻尾地 孤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讨厌 每个人都那么坚强，是的他完全可以 在某天爆发，作为某种终极应对，他完全可以 在一分钟之内抛开这一切 07 遥远而陌生的事物 Distant, Foreign Bodies p45 我要去卡罗纳 那个美国小城市 阿米什人*的居所，我这就回 十八世纪去，看人们 身穿十八世纪的盛装，坐在马车上 那种两轮马车，乘着小马车从一个农场 辗转另一个农场，不用 电，不看电视，不用 洗衣机，不坐汽车 不热爱任何与二十世纪 相关的事物，他们依照 祖辈的方式生活 他们跟不上时代，不想 与新世纪接轨，他们厌恶所有 新事物，他们不上网，不打电话 聊天，不收电报，他们 不拍照，我猜是不想看到自己的 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为青少年 未婚的人，有家室的人，直到垂垂老矣 他们排斥任何新鲜事物，和起初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与外界失去联系，但他们 有孩子，按上述方式抚养孩子，我见过，就是那样 就像汤姆·索亚似的，他们穿得差不多 乘一辆小马车，他们的父亲 优雅地坐在驴子上，手握缰绳 指挥一匹悲伤的马，迷你巴士载着我们 一晃而过，他们没看到我们，只是 坚定地注视前方，路上扬起的尘土 笼罩着他们，其中有个十岁的小孩 也没发现我们，他们不愿去考虑 自身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在运转， 就在他们周围，无所不在 我们途径他们就像UFO 掠过，真的我感觉他们才是真实的存在 而我们是遥远、陌生的事物 ———————— *Amish：阿米什人，是美国和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群基督新教再洗礼派门诺会信徒，以拒绝汽车及电力等现代设施，过着简朴的生活而闻名。 08 在晨曦中 In the Early Light 天亮了，我正失眠， 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伊戈尔 在厨房翻箱倒柜，他想让我 起床，但我不太想 早上六点钟 与他交谈，有点吵，叮铃咚隆 后来听着好些了，忽然 我又睡着了，梦中，我在特拉维夫 四处闲逛，在海滩上，散步时柔软和暖意 吮着裸露的双足， 感觉真不错，我听见，mazl tov（希伯来语：恭喜），原来是 伊戈尔，手拿一瓶酒，别再 喝了，我对他说，可是今天过节啊，伊戈尔说 今天是你的节日， 运气真不赖，大概说了这些 你真走运什么的，他以前没说过 我也，从没见过他情绪如此激动 我惊呆了，他拿酒瓶向四周 倾洒，朝我挥动一顶宽檐的 黑帽子，不知怎么，我 开始发笑，我仍在不住地笑 就当，我睁开眼 环顾房间， 笼罩于一种极熹微的光线 09 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What I Don’t Know 我真的不知道 自己在多大程度上 被美国发生的事情 所改变， 一觉醒来，一切都不同了 我看见周遭的事物 变成了另外一些东西 我变得 更坚强也更勇敢，有时候 我假装自己还在美国， 假装自己在去Java咖啡馆的路上 假装在泡花旗参茶，假装 尝一口酥皮甜点，不必太多， 碳水化合物已经足够， 我想减减肥， 我担心生病， 担心 自己回不了家，那就麻烦了，我不想惹麻烦 在这之后我假装 自己在去米奇家的路上，我想 多来点鸡肉三明治 想吃炸薯条 涂满番茄酱，搭配橙汁 那就太完美了， 我偏爱那种浓稠 多汁的橘子榨出的汁，我永远不会 忘掉那滋味，有机会你也尝尝， 想吃小橘子， 是的我 贪恋橘子的味道，一丝丝 甜，再一次， 就一次，我想 再尝尝爱荷华的果汁 在米奇家， 我得多来点鸡肉三明治，配着薯条和番茄酱慢慢享用，涂很多很多番茄酱，如果可以。 10 假如问我 If asked 假如他们问我 在美国都做些啥 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 因为 如果我回答什么也没干 会比较诡异 我在美国睡觉 睡在宿舍楼八层 一个有空调的 房间 空调始终运行良好 没出毛病 没噪声也没老化 是的 一切正常 我只是睡觉，我有钱 不必像在家那样 担心哪天穷了，每周五 面包车会过来，那就是 我们去巨鹰*的时候，就像是 在家乡去SPAR*一样， 在那儿我买糙米， 买些冻鱼、苹果、西红柿， 以及一加仑，也就是四升的 橙汁， 糙米够我吃一周的 我喝橙汁，然后睡觉 有时出去慢跑 和那些我不认识 但每次都跟我打招呼的人 他们经过我，有时 还会说“嗨” 于是我们就一起慢跑，很快活 在公园，彼此擦肩 跑过，笑一笑，因为，你知道 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大家，只是碰巧 此刻身在美国，我们 想要健康，他妈的健康 我们养生健身，饕餮美食， 努力确保 一切都好，事事顺利 ———————— *巨鹰：Giant Eagle，是一家遍布美国马里兰、俄亥俄、宾夕法尼亚和西维吉尼亚的连锁超市。 *SPAR：荷兰人创办的连锁超市，目前在全球35个国家经营1.5万家超市，是世界最大的超市连锁组织。 |
二零二二年第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