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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二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老风
本期主编：唐晓渡 编辑部主任：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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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恩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非虚构《到一朵云上找一座山》《边地笔记》《撒尼秘境》《阳光陪伴成长》、散文诗集《过故人庄》《时间的河》以及理论集《发现文本：散文诗艺术审美》等。获解放军文艺奖、首届中国散文诗大奖、中国散文诗理论建设奖等等。居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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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恩鹏散文诗选 |
鸟王西穆尔格
身影倒悬。神秘主义力量促使你飞翔。鸟王西穆尔格，率领众鸟飞越七重海洋。它们要寻找鸟王的宫殿。无论是栉风沐雨，还是艰苦跋涉，都是生命的赞美诗。它们从喧嚣的世界而来，为找到宁静的天堂而不倦飞翔。北南，西东。前世的时间被后世的时间捕获。
但它们最后没有找到天堂，却悟到了生命本质：不必寻找，它们自己才是真正的西穆尔格，只有自己才配称大海的跋涉者。那些独守秘密的虚无主义者，不配拥有天地梦想。精神生命不在意玄学家的缄默而在意能够预想世界以及对理想的认知。
那些截然不同的陌路，变迁了时间的肃穆。你触到了一种禁锢想象的屏障。如今盘踞的幻影不复存在。飓风绽放的黄昏，你看见人类的短暂与宇宙的永恒。
你听见了石头的哭泣
一块海石是波涛里伏卧的貔貅，吞噬含盐的大水。可是，一块海底的石头被潮水冲上了滩岸，然后被你捡起带走。从此它远离了大海。它开始干燥，像植物失去雨露的蓄养。
你听见了石头的哭泣，可曾感到虢夺生命的罪过？这块海石在大海深处被海浪磨洗万年，如今它流离失所，被俗世之手玩赏。最后仅带着装饰的功能：坚硬、冰凉、憔悴、枯槁，石头深处的时间已成灰烬。冷瑟的寒风，让它一再荒芜。你的内心呈现时间的空白。
其实，你的理解是悖谬的：亿万年前的陆地即海洋。所有石头的籍贯都来自大海。你先祖的前世也来自大海。而你的人生，最后必如这冰凉失血、终无一用的石头。
血里的盐指认籍贯
鸟鸣把天空填满，虎狼把渊壑填满，一个被虚无主义击溃的人用忧伤把内心装满。大海的躯壳坚硬，灵魂的肉体柔软。以盐换茶，以茶为生的人，将时光深邃放逐给远方。朝拜者带着一路的疲惫穿越废墟越过城垣，将自己归还给漂泊的舟船。
丝绸与石头，盐与梦想。卸下了星辰的天空面对大海道出了生命的来历。你无法走出原地而被无尽的征尘覆盖。岩石巨硕，生命脆弱；海浪灼烈，珍珠冰凉。血里的盐指认籍贯。没有谁能躲避渺小融入博大，没有谁能阻挡阔绰覆盖狭隘。春天的风就要来临，身子开始温暖。反刍回忆就是拥有存在感。水手们将自己的澎湃的生命交给了时光不朽的大海。
祼体的鱼
鱼的泪水只有大海看得见。形而上的梦境被大海解密。大海是鱼终老一生的宫殿。鱼将自己在理想主义的悲悯里藏身。但也是危机重重的渊薮。那些被遮挡欲望的，定然是香火缭绕的祭坛。你漫步鱼们的衣衫之外。你倾听世界因为隐私被窥到的尴尬。
亡魂清澈，墓碑浑浊。鱼们高举宫殿，每天念经拜佛。君王的坐骑，英雄的末路。风云暗起的时代，披着雷霆的草木从海拔最低处出发，怀抱卑微的青瓷隐入漫长的夤夜。祼体的鱼，都是熟读兵书的将官。它们胸装牢不可破的兵阵，在大海深处躲避来来往往的暗箭。
乡愁像孤独的鸟儿走失了一座天穹
金黄的豹子沿时间的缝隙行走，脚印是不灭的花香。
暗屋狂风，深宅大雪，你听见许多仁慈温暖着寒夜。把仓廪铸进骨头，携稻谷漂泊。此去经年，生活者默默无言。而你，丢失了祖宗留给你的祥瑞，只带着一支沉重的桨橹漂泊。
人间困苦，路途叵测。你无法猜想云朵的动机，你无从幻想太阳的施予。天地被祖训敲打，怀抱老宅的河床继续沉浸往事。时间迅疾，祭坛在侧。赶路的人，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故人只剩下了明天。你多想再读：见字如晤。
寂寞的乡愁，像孤独的鸟儿走失了一座天穹。
大海与骏马
无边的大水吞噬了陡峭的天空。时间的陷阱淹没了粉饰天下的颂词与诋毁、功德与罪愆。大海以北，云水湍急；大海以南，岛屿游走。众生与盐粒一起沉默着。悬浮头顶的雷霆低吼着。鸥鸟凌风飞翔，披着比狂风还冷的深蓝，驰行天下。
鹰隼高举旗帜，麒麟磨洗青铜。浪涛砥砺灵魂，仁慈的生命趺跏祈祷。冰雪里窖藏祖先的果实，它们丰硕的梦想，让冷瑟的心不再孤独。历史沉寂，现实喧嚣，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从远岸出发，寻找往昔的神衹。
大蓝抖动。上帝怜爱的谷壑里饲养着一匹匹天底下最狂野最热血最劲健最勇猛的骏马。
驮盐的船
风雨铸炼了草木的醇香。海浪的每一次锻打都会出炉绝世的盐。天空倾斜，金子落地。烤烧烈酒的老船工将一柄金刀插进了翻卷臊腥味儿的牛腿骨。吃了牛腿骨喝了烈酒的汉子才能拉得动大网下海。茫茫苍海里的你与自己的前世，在涛飞云走的大水里寻找族谱。
太阳击鼓，船舷摇晃。你把沉重的城堡从身体里移出，给轻盈的天空插上闪亮的翅膀。像夸父追赶日头，用生命精神的火焰炼出一炉好钢。你从铜鼎上抠下虎符。你不带咒语只带纯净的盐粒儿。风吹月光，以盐融身，浪涛在血里翻滚。你的内心滚动咆哮千里的雷霆。
你无法找到时间的顽敌
浪涛和闪电似武士的铠甲。有人从荒山上将老树拔根制成战车，有人从大火里捞出亡魂垒筑城墙，有人从泥土深处吮汲骨血浇灌鲜艳的玫瑰，却不能为苍茫大海筑起栅栏捧出一场春天清澈的花宴。你听见大片草木随波澜翻滚。时间疏远了所有的梦境走向孤绝。温馨的光芒迷失在黄土村庄。阳光倾斜，金子落地。鸥鸟眼里流出了桃花的焦渴。天空慈善，大地悲悯。时间的背面，任性的匪寇响马制造了一场场灾难。而大海依然包容贼寇的劫掠。你的内心响着弓弩，你快马加鞭，欲借闪电的速度从天的缝隙取出一小截雷霆。可是，一无所有的你站在海边眺望苍茫。镔铁长箭在手，你无法找到时间的顽敌。你手握密令等待神的召唤。
月光舞剑的大海
虎狼游走。饥饿的大兽，佩带刀剑，高举枪戟，闪电般冲锋，爆破大地堡垒。大海滚沸，雾汽蒸腾。吼声如雷。你和你的灵魂，从暗崖深处取出陷阱、绳索和矿石。从冰山的炉膛，取出火焰和灵魂。从埋藏深海的黑曜石里，取出狼烟。你听见摇晃的太阳跌落的果实。
北方以北的大海，是虎狼出没之海。是大铜号大编钟大鼓锣大旗纛铿锵摇曳的历史之海。阳光凛冽，大地绽放。满怀忧伤的秘密，比摇撼意志的大海更为坚定。
你听着鱼的歌声放弃妄念。你从大海深处找到一匹重归疆场的战马。虎狼之海，高崖林立。月光寒冷、剑光闪闪的大海。
一尾游入瓦当的鱼
海浪里堆满了银币，太阳的燃烧，月亮的燃烧。是神的祷告辞吗？你听见一头鬃毛飞扬的白狮子游走海里的脚步声。沉寂的大海，现实将它的记忆割伤。伤口裂处，是光阴掩饰的涛浪。彼岸石壁，祭坛神秘。生命的图案记载了前仆后继的力量。
大海无法揆测，谁也无法说出生命的来历。
一尾游入瓦当却游不出火焰的鱼，是否听见波涛的凶险？风雨里的烝民，是否看见祖先膑手胝足的身影？大海闪烁万顷银币，而今生的你是否攒够盘缠实现往生的夙愿？海浪翻滚，你进入了一场盛大的心灵祭祀。你在伤痕累累的大地，寂寞独行。
一个人的心灵要按照大海的姿态成长
把你芜杂的内心倾入大海淘洗让其洁净如初。你望见一道道慈悲的浪涛等待你去逾越。千万座礁石横冲直撞，舟楫踉跄。海浪击碎了向往。血液里的基因生出高耸的鳍骨。
雷霆闪烁，九级大风，筑起巍峨的城垣。你的一生能否绕过命定的苦厄，回归昨天理想的家园？那一天，你还没有准备好行囊就被父亲带上了大船。连绵的风雨，野兽向深海驰骛。
大海不预设梦想，更不预设期待。
因此你不能违背上帝的律令回头。你不能借口没有褪除病患而无法苦修人生的万千艰辛。生逢乱世，福祸无常，一个人的心灵要按照大海的姿态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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