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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七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晒盐人
主编:   执行主编:
高世现,70后诗人。第五、六届珠江国际诗歌节嘉宾诗人。《新诗经》主编。《中国微博诗选刊》主编。“微诗体”发起人。”新史诗“写作的鼻祖。”大画诗游“总策划。”现代山海经“跨门科文化工程核心策划人之一。代表作超50000行的长诗《魂魄·九歌》。
高世现

 


饥饿的地铁(组诗)

 

◎高世现

 

 

○我要我的身体文字一样的黑

 

我带着我的伤,

我要我的身体文字一样的黑。

我要诗歌复燃我颠簸在地下车厢的心。

我黑暗的体内

一直惊动着心肝脾肾肺。

我知道,总有一天

一切将变得完整而完美

一如我和我的结合

双手平伸就是──绵延的左右双轨;

我那充满疯想法的头就是

轰轰轰开过来的火车头:忍不住想

我诞生了我……

 

 

○不能保释的光,这是

 

这是一节长长的车厢

在黑暗的枝头摇晃

下雨了也与我无关,我在被隔离

闪电在这里没有出路

我就是短促的闪电

忙碌的发动机像风吹乱叶

我像一只昆虫被一张网怜爱

挤在这一节我可是

有着根一般的冲动——

我唯一干净的阴影

已在半路上跟丢了,我的闪电

停步了。再没有出口及时为我流泪

就像再没有入口触及疼痛

——在那里,没人等我

成为闪电,穿过身体:现在已经没有人

知道我曾经已是闪电

没有终点的终点站一次次解剖我

而我不会混淆,这是闪电本身

给予我的起跑线在这地铁上

成为判决,孤独不断放大

 

2017.5.7

 

 

○我宁愿最后一个出站

 

地铁一条条暗中已将佛山

切得神经兮兮

楼盘是愈点愈高的蜡烛

满城颠倒的人生观,在倒看房价

重新标高自己的卑微

也许以后地铁是一张大网

重估自投罗网的

荒诞的城市,还有我这条受伤的鱼

   

广佛同城我在地铁看到

二万鱼头与我同一列车挺着

鳞峋的鱼骨安慰已然洞悉

我们身份的大时代。摇摇晃晃的车厢

我们有相同的交集:最终我们像

一块鳞片一块鳞片,缝补在这地铁上

 

轨交房楼群也像珊瑚礁一样穿过了

我们的狼狈,挤到地下

每一条干涸的伤痕都呼啸着

一条被透支的未来:包容不同的咸鱼

在这闷罐头,我被短暂地神作

 

2017.04.07

 

 

○请不要标签我地铁诗人

 

地铁车厢上到处是钉子

这属于身体的敲打乐

听起来有些悲怆,却高亢

命运是那么集中,相同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大锤

将一百万人一天内打入地下

又逐一拨出,在这钉子的交响乐

走音的黑暗与救赎同台

而我是闷声的一枚

 

诗歌从高处敲打我

比生存更重,将我孤零零钉在钉子之中

绝不弯曲是灵魂的愿望

但钉子和我,被打压是荣光

尖锐是我堕落唯一的词

 

出入于钉子要忍的黑洞

我的困惑是钉子的困惑

那么将我的孤独

暴力地打入汗臭的民间吧

在这同一方向的阵容

我以诗逆行——

将自己牢牢钉在历史的反方向

 

2017.02.21于广州一号线

 

 

 

○我已不能承担地铁的人类学

 

Ⅰ

 

地铁是一节灌满人肉的

香肠

 

拥挤的人类

从地上灌到地下

与阎罗的小鬼抢道

每一个出站的人

都像刚从鬼门关逃离

 

而我总是

在列车固定的倒数第三个门上车

以便在下车之时最靠近电梯,逃生

姐姐,我也流氓,但不盲流

地下铁没有我的座位

我的命运就是站着

并最接近地气

 

 

Ⅱ

 

打开神秘的黑暗

我给自已装上了荷马的

眼珠

 

换上了拿破仑的

心

 

我才敢推动着饥肠辘辘出门

我才敢心怀不轨

开出一列地铁

迎接教科书里的姐姐

 

然后我掏空了历史,我才敢

给我的祖国留下一厢情愿

 

 

Ⅲ

 

在几条偷来的空间

我去面试,我身上永不及格的异乡

而绝无回程的句子啊——

只有在黑暗中和我私奔,我才敢

和诗歌返回大地

让光给我补课

 

 

Ⅳ

 

这确凿的瞬间。我的命运就是地铁

可有谁看到了我的永堕不锈

淫荡的时代,你能不能为我误一次点?

并最挨近词的黄昏时分

 

 

Ⅴ

 

我已习惯地下党

我已习惯土行孙的神来之蹩

 

 

○我在地下写诗

 

也许现在地下才是唯一出路

也许黑暗时代才是唯一光明

从B入口我冲进地铁站

魁奇站是启示而非说明

有病呻吟的我,在一路之上声名显赫

诗是今天唯一的救灾物资,运往尘世

……偶然间,我是胜了,我在地下写诗

每写一公里,地面就为我摇晃一次

出入站的人群像洪水猛兽一般

一寸寸吞噬着形而下的光

和形而上的黑暗

我听见铁在嚎叫。我的诗歌来自地下和铁

最低的低处,这食人的乐曲

不停地擦车窗的玻璃:风的重量

敲得我体內的音响有了微光,我的心就要变成飞蛾

心声就要变成火,古老的地下,新鲜的地铁

我被安排在这里,继续写诗

在地下,多么深的广州,我的诗

是我灵魂唯一的土特产,我的诗

是我身体唯一的纪念碑

 

 

○在地铁上我完成了一个人的大合唱

 

我是说广州1号线列车总长约140m

我是想说我与蟒蛇的巨腹有必然的宿仇

每天被它吃两次,朝未得道,夕也未可死

我在它肚里挣扎遍每列车的48个座椅

每个座椅最多可坐7人,我是站着的第8人

在AW1状态下可坐336人,我是站着的第337人

AW2状态下可载1860人,我是站着的第1861人

AW3状态下可塞2592人,我是倒下的第2593人

我还是甘愿在它钢铁的肚子里

来试验我柔软的诗心

 

 

○一切都在加速。语言在打洞

 

美与丑从未如此亲近。

在一个合适的时刻。诗神紧挨陌生人

一切都在加速。语言在打洞

尖锐的。铁词。紧咬着黑暗

地下轨像两排长长的牙床

饕餮着每天循环试测语速的

一首永不抵达的长诗

疲惫不堪的读者如同这车上的

乘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但读懂我的也许只有车厢下

铁与铁撞击的无人一见的火花

……偶然间,我是胜了,梦在仓皇逃窜

千年前英雄系马的地方

百年前壮士中枪的地方

半个小时前推土机横行的地方

一切都改变了

和我在一起回忆吧:中国的地下,

大片的广州他们挖他们挖,和平年代的

地道战。那四只紧紧拥抱的鞋头

比两个活着的人还要强烈的活着

 

 

○其时,我必再挣扎于此地

 

挤在词的车厢上

一字如弃千年

一纸如遗世界

 

曾是拯救。作为黑暗的患者

必须服从地铁的治疗。

一首诗通宵达旦运送着流血的戒指。不朽的金属的句号。

一溜烟的一生。可同时,一句的一生

是时候了。

 

 

○请继续,打击我很硬的命

 

请继续,打击我很硬的命

请用地铁暗黑的打击乐

我也会用我的诗

磨成锵铿命运的指南。拉长活着

与死亡像两条铁轨一般拉长

拉长迷惑拉长痛苦拉长悲伤它们的原创性

用我无法消费的血性。

 

 

○每天我和1100万乘客被打包在这里

 

这时候的大地被不断打开

深入全是黄金

是一万只出口在时间上人头攒动

广州压缩。每天我和1100万乘客被打包在这里

2014年12月25日,我在车厢中看到了我又在地铁上写诗

在1005台手机中间我是头号反动派。我不消耗流量看电影

我不消耗正能量去读冷血沸腾的假新闻。2014年

2月25日我是我的头号公敌:娱乐,我愧对于你

游戏,我也愧对于你。这一天乌克兰推举总统候选人,前总统遭通缉

这一天“雪龙”号完成首次环南极航行,对我来说

都比不过我决定掏出手机写诗的时刻重要

我就是有本事感动自己

多么的庸俗一幕

多么可调侃的我

只有你不能杜撰我的喜悦,慢不下来的一天

 

 

○也许反对早就在那等我

 

也有一条地铁

开往我的忧郁症——

也有另一个我

去向尚未开通的内心

在那一节不断深入的车厢

站满了黑色的诗句

自由永不入站

爱永不出站

美永不到站

我很享受这一刻

一个人的运动,在自己的轨道

仿佛黑太阳完成全灵魂的诗篇

 

2017.05.18于琶洲站

 

 

○只有灵魂无站可下

 

通过一条不停站的地铁

来爱你,在这满站的人群中

去想你,我也心怀不轨

一直开往我也大逆不道

此刻,一幅唐卡闯入我闪念

赤条条的佛环抱裸女,两舌相交

你我的车厢也许不同一节

但在这速度相同的一列

我们无需互相找寻,下一站

与上一站,仿佛我们都没经过

就像这永在通过的时间

空间浓缩成一条线,你不在线尾

我也回不到线头

站在这线中我们

不再成为谁的线索

就像你还未爱上我,我也

未曾找到你,在我的四周全是身体

只有你让我想到这条线已打了个结

就像你那么慵懒靠在

某一车厢我看不见的角落

我只要想想前方永远

穿不走的黑暗

你就永远逃不过眼前的空洞

还有什么诗与远方,能为

你我引线穿针——

 

2017.05.09

 

 

○也许这就是预言

 

回家的路在地下

地铁拖着他深入消失的城市

 

急疾的减号像大河开门

吞吃自动投江人的头人的手人的脚

一站又一站用人去拼魔鬼的图册

不是屈原的离骚,而是他的鸭舌帽……

如今他像个昏君,垂着头

车厢不会没有

美女,就等于不会没有回声

给世界结束的地方——悼念此刻他的孤独

旁边如果谁愿意,服从此刻以前的惯性

完成此刻以后的征兆

 

傍晚六点零五分的地铁从原路返回

而正是黑暗不能阐明自己光明的地方

他走到最明亮与最阴暗的诗

驶向一再被翻译的人性

而他面对一堆身体,突然间,他的鸭舌帽

变成唯一的岸,整个额头以上的大海

都想找到回家的路

 

此时,所有陌生的骨头都在敲击熟悉的皮肤

血统不会没有

入口,就等于不会没有出囗

给这个多余的身体——追忆此刻他的灵魂

 

2017.03.24

 

 

○百年孤独化为铁的呐喊铁的尖叫

 

我骑上地头蛇

我使用一种叫做地铁的语言

百年孤独化为铁的呐喊铁的尖叫

千年寂寞最后一级铁轨已经穷尽

最后一站已经走完

一个词,沿着大动脉而上

到达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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