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六首
方言
方言,令我有部落感。
——札记
一
我发现,
就在大河开始分叉时,水获得了方言。
在南方,方言就是地形与宗族。
雷电劈开岩石,野花如方言,到处盛开。
帝国版图,出现了方言制造的裂隙,
被驿站的大风,日夜催促。
于是,我在想——
当宰制者展开精神合围之日,
是什么令那些族群停止了整体性战栗?
方言,他们最后的盔甲。
二
外祖母是方言的化身,
不,她就是母语。
幼时,她叫我“小麦粒”而不是“小不点”,
早饭了,就说:“来,吃天光!”
要吓唬我,就说“大虫在望你”。
晚年时她发现我拚酒量,爱逞能,
就嘲笑我:“吃砒霜逗大虫”。
请求她做某件事,她就回答说:“呒告”。
直到九十多岁,外婆还很生动,
天空般明净,葆有活力,就如
我所从属的那种方言。
外婆,当你快离世时,
我从七百里之外急忙赶回,
并带回几本用汉语官话写就的书,
却发现送殡时我站过的地方,
长满了方言。
三
在我的故乡,方言是灶台上的
神,而不是祭祀的龙袍。
我想要说的,无非是:
“方言与心灵,是更本质的母语,
围绕着符咒、戏台与墓碑”。
在南方,方言是食物,不是牺牲。是午后,不是夜晚。
水,腐殖土,天空,斑鸠的投影。
鹰俯冲着命名。花朵颤抖。
汗的盾牌。血的护身符。
光芒的飞去来器。
广场
一个青铜骑士,或当代英雄
站在广场,并不仅仅意味着行动。
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不想穿越广场,
即使被刺刀拦住,也想穿越。
有些广场大得令人恐惧。
恐惧,是个方形广场,连雪也无法改写。
多次被切割,封闭,电弧闪烁,
那个广场,变成一片荒芜之海。
规划师说,“广场不应太小;
不能因为使用的人少,就将其视为无人居住之地”。
建立广场时就要打算将所有的人
装进广场。最后,一个也装不下。
广场用于纪念日、狂欢、庆祝
和公共表演,也是挑战极权之所。
在意大利,“到广场去”是拒绝合作的
委婉说法,德尔蒙特红衣主教
在惊慌之余,毫不犹豫地将广场一分为二。
一个具备广场的城市,活着两种人:
穿越广场,或拒绝广场。
在圣彼得堡广场,那个青铜骑士
从战马翻身下来与我攀谈,
议论那个格鲁吉亚人,以及为自己影子所强壮的前情报专家。
在大马士革,我走进
古罗马时期的广场,阳光成为遗迹。
谁的心里没有广场?谁在广场?
青铜骑士穿越,英雄们奔走,
我们在观望中踏入,不出声地注视广场。
在广场,我是英雄独一无二的替身,
是青铜骑士的阴影。
“城市之光”
在旧金山,走进“城市之光”书店,
我买下庞德、弗罗斯特和毕晓普的诗集,
那天,整个城市灰暗而陌生。
简·雅各布斯告诉我们,低收入住宅区,
成了少年犯罪、蓄意破坏和普遍失望情绪的中心;
中等收入区则是死气沉沉,兵营一般封闭;
那些奢华的住宅区,试图
用无处不在的庸俗来冲淡它们的乏味。
呵,站在书店的台阶,
我放眼望去,不知祖国的人行道起自何方,
伸向何处,“改建成为洗劫”。
我没有心思到毕晓普去过的诊所,
尽管那儿有灯光、温度计和地图。
一个野蛮的地盘。穷人和富人
在城市中唯一共享的是
空气、阳光和广场,
但他们穿越广场的方式和表情完全不同。
告诉你吧,拆迁就是一种征服,
“晚宴中有地产情报、毒药和女人”。
大风吹过,黄浦江波澜不惊,对面是
延伸的城市,只是一江之隔,
那座新兴之城瞪着豹子的眼睛,
它们更凶狠,资本的豹子要拆除你的精神,
留下你饥渴的肉体。
潜入海底
于是,我来到海的深处,随时潜向更深处,
那是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种核心。
需要屏息,需要放弃感官,需要改变习性,
在进入海底之前,要改变自己的一切。
这里是水的花岗岩,压力下的乌有之乡,
不再流行言语,只有未名而错落的声音,
分辨不清颜色,可事实的色彩比热带雨林茂盛。
比潜意识更危险,却是最好的精神居所,
气泡、试探的嘴唇、一闪而过的鳍,冰凉而真实。
孕育一切而无情的地母呵!在大海深处
一切貌似无情:海的底部不再盛产浪花,
不需要声音搅动,爱的策源地不证自明。
万物之源常给人以空白的感觉,在海底
我看到了:虚无的形相,声色的归属。
在海底,我于瞬间受到的抚慰多于一生,
眼睛之间亘久的注视,高于星斗的光芒。
开在内心的浪花尚未衰败,犹如浮雕
所刻画的永恒玫瑰。听,沉船正开口说话。
没有失败,也无成功,只有躞蹀之影。
在海底,在想像的末端,在水的怀抱中
我不再是水手,也非航海者。看见看不见的,
听到听不到的,突然间敏锐了我的耳朵,
培养了我伟大的视力,明白自己的心脏
如何搏动,想到少年溺水时的巨大恐惧,
以及太阳重新升上前额,那份暖洋洋的感觉。
海底是对怕的消除,人获得双重宁静,
在那儿,我以明快的诗句穿过爱人激流般的黑发
偶得
——写在尤瑟纳尔《哈德良回忆录》空白处
愤怒形成遮蔽,而嫉妒是穿透的麝香。
在这片仅存的原野,狂奔与追逐
以几个世纪相同的方式
依旧进行,“生与死
交换各自的属性与伪装”。[1]
砖墙之外是什么样的场景?谁窃取了声誉?
难以知晓。可以想象的是
庙宇在阳光下依旧闪亮,
坏心情却被装进楠木锦匣,
列车跑成了驽马,雪像纸屑一样飞舞着焚毁。
瞧!这个匠人
像波普尔这样有思想的木匠,
在这一带乡村永远也找不到。
背着挎包,朝你走来的那位,
休想从他的肋骨里取出一个女人。
没有玄思,不知道勾股弦,
从不开平方,计算圆周率,
墨斗里尽是匠人对今生今世的认命。
正是他,从榫头之间的凿纳
联想到人世间的彼此关联;
刨子舌头吐出凉薄的,带有馨香的刨花,
算是他唯一的开辟鸿蒙之创造。
这头轻轻一弹,那厢微微勾勒,
观念随着涌出,器物形相毕现。
他,脊背耸起如拱桥,手上满是疤痕,
确有巧思妙想和吞吐烟圈之术,
折腾到深夜,也不多说,魔术一般
让桌子、五斗橱和“独立金鸡”站在你眼前。
他的手艺何至于此,最擅长制作
新婚大床,门楣上的黄杨木镂刻人物:
刘关张结义、程门立雪和莫邪干将,
并抽象眼前的事物,禅悟与幻觉。
这一切,都是他心智圆熟的表达,
他的历史感与想象力,他的进化论。
得到赞誉时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那一刻,他像极了米开朗琪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