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九一一”的受难者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处都是烟，我现在只想说一句话，我爱你！”这是美丽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留在她家的录音电话里。
曲磊磊
一个“九一一”的受难者
132×90cm
纸本水墨、报纸拼贴
2004
二〇〇一年的九月十一日纽约世贸中心大楼垮塌的时候，我正在北京探望父母，也正是在创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史诗》系列的期间。看着电视新闻，头一分钟我就意识到必须作一幅与此相关的作品。因为当时无法安排去纽约的行程，否则的话，我会收一包土、捧一袋灰、捡几块混凝土，也许还有电脑碎片、钢笔、皮鞋、咖啡杯子……用这些东西做一件作品。但是北京父母离不开，伦敦的事又安排的紧，于是，打电话回伦敦，嘱咐家人把这些天能买到的报刊全部留下。几天后回到伦敦，细细翻看厚厚的一堆报纸刊物，有整个事件详尽的文字和图片，远景、中景、近景、特写，劫持的飞机、撞击的瞬间、浓烟大火、轰然倒塌的楼，以及救援的人、空中坠落的人、逃亡的人和遇难的人。成百上千的死者在照片上都笑得阳光灿烂，幸福而自信。我在这些人中找到了这位美丽莎，因为她的年轻和幸福，更因为她最后的留言。在浓烟滚滚的一百多层楼上，她给家里打电话，丈夫没在家。正是这条消息，使我确定了这幅作品的形式：保持其历史文献性，直接用当时报刊，加上这位遇难者的水墨肖像，交织碰撞，拼贴在一起。关于她的故事的报纸，最后剪下来贴在画幅显著的位置。
愿上帝安慰他们的灵魂。
“九一一”早已尘埃落定，无论当时全世界的人是如何震惊，悲伤，愤怒，还是冷漠，欢呼，幸灾乐祸，那都是一个历史的痛点。在民族主义、宗教信仰和意识形态这三面神圣大旗之下的暴力和恐怖，古今中外由来已久。我画这幅画，并非简单地记录这个事件，而是面对瞬间生与死的启示，关注生命的价值、人生的意义和人性的尊严。
一个朋友问我：“如果你只能还活一天，你要做什么？”
一下噎住了，几次欲说还休，猛然发现，想要做的、正在做的、还没做的，太多了。能够站在生命的终点审视一切，对于个人，是明智的终极思考。人生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能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吗？
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那是一个人最后的机会，把其一生的了悟留给世界。
耶稣基督最后说了一句话:“事成了。”这是献身的一生。
伽利略临死前说：“它（地球）的确在转动。”这是坚持真理的一生。
居里夫人说：“请不要打扰我，让我安静一会儿。”这是为科学熬尽心血的一生。
萧伯纳说：“我已经完成了我要做的，我要走了。”这是圆满的一生。
毕卡索说：“为我干杯，为我的健康干杯，你知道我再也不能喝了。”这是自我中心的一生。
佛洛依德说：“这太荒谬了！”不知在跟谁，绝不妥协。
伊莉莎白一世说：“愿以我的一切所有，换取一刻时间。”她渴望活着。
拿破仑最后的日子被囚禁在圣海伦娜岛，是夜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他冥冥中说道：“真像是在战场上”，从床上跳下来高喊：“啊—我的上帝！啊——我的法兰西！”倒地气绝。这是英雄的一生。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陆游忧国忧民一生。
………
他们都是伟人，都是有成就的名人。那些无数不为人知的普通人，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的是什么？
一位名叫纳德·兰塞姆的牧师，曾陪伴着数千人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聆听过他们心灵最后的呼唤，他自己也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世上将有一半人能够成为伟人”。
我猜想，兰塞姆牧师超度的那些人，多数是带着遗憾和悔恨离开这个世界的。
人只能在终点才能看清命运是什么，所有的过程都在走向最终的答案。是毕生从一而终的执着，是面对大大小小可能性的选择，除去天份因素，伟人和常人的区别，就在于每个“此时此地”的选择。然而，时光不能倒流，生命只有一次，人在最后时刻的呼唤，多来自对生命的回顾和内心最强的愿望。站在现在看过去，和站在未来看现在，这个时空的错位，在哲学意义上是一致的。所以，从相对论的视角，时光就可以倒流了：我们不能选择过去而改变现在，但是可以从现在的选择去改变未来。
“我爱你！”美丽莎最后的留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贯穿了生与死，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试想，我们每一个人，不只是在最后，而是在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此时此地”，都诚心于此，这样的世界将会怎样？这样的人生，必定是一曲美丽的史诗。
此时此地就是一切，抓住，不要放过！史诗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继续写下去。
|
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曲磊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