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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之间
“对不起啊,对不起……”
我抚摸着高大的玉兰树,额头贴在清凉的树皮上,又抬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树冠。寒暑与共二十多年,每年春天满树灿烂耀眼,虽没有芬芳似兰,但确是洁白如玉,我年年从第一朵花开画到最后一朵花落。
(曲磊磊,《园中玉兰》,纸本水彩,21 x 28 cm,2017)
当年栽下的时候是那么细小,都怪我没有经验,离房子太近了。没想到长得这么快,没想到长的这么好,没想到长的这么高大,高过了自己,高过了窗户,高过了屋檐,枝条纵横交错,争相而上。
建筑工程师说,已经要危害到房基和下水道了。别看它只是一微米一微米地长,时间的力量大到你难以想象。
别无选择了。
电锯嘶吼之后,一段段树干,一捆捆枝条,一堆堆树叶,都送到了绿色循环站。花园一下变大了,亮堂空旷了许多。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原先亭亭玉立的地方。
忽然想起了前年还写过的几句诗。那年气候多变,春日寒暖无常,花草并不知情,花期也是乱的,早早就满树开放。当时心里竟意外地涌出些诗句。当然,我绝对不是诗人,也不喝酒,但是诗这个东西,“言志”也好,“言情”、“言感”也好,大约是人在某种境况下,除了此道,没有别的方式能表述的更准确和充分。便随性一口气接连写了若干,此刻一一想起,倒像是诀别了:
春日玉兰,其一:
常忆栽苗短阶前
忽然临风上青天
好花乃知花翁意
相对无语又一年
其二:
乍暖尚寒夜风杀
花飞如雪散邻家
躬身拾得千片玉
不忍庭前踏落花
其三:
落花如玉堪足惜
寂寞归根复成泥
奈何春风难长久
此瓣原在最高枝
其四:
花开花落本寻常
何必无由惘自伤
舒枝绿叶浓荫后
月送闲影满纱窗
其五:
枝头风去总难追
心比天高诉与谁
留得此刻精神在
来年又携白云飞
还可以写下去,但看来就此打住为好。
明年春天,花园里就没有灿烂耀眼的满树玉兰了。
终于回到屋里坐下,静静心,顺手拿起刚刚从北京带回来的一小块墨,黑色透彻暗泛紫光。这是日本作坊玄林堂1981年的作品,称为“龙鳞”。日本人做事认真又虔诚,这个作坊的工艺肯定是代代相传,数百年不变,盒子是缂丝做的面,不过半两的墨,价格不菲,但是买得放心,名誉不是一两代人能够建立的。这一小片儿龙鳞,放在我收藏的其他墨之间,倒也别致静雅。
我手里有点儿好墨,闲时高兴了摆出来看看,摸摸,心静如水。远离故土却没离开文化。内府造办处制的御墨,徽歙封疆大吏献给皇上的贡墨,名流雅士的自制珍藏墨,专为文人画家制作的朴素的实用墨,也有诸制墨名家争奇斗艳的套墨,甚至可以治拉肚子的药墨。我选墨很苛刻,烟质、制模、做工、装饰、书法都要好,还得有缘。曹素功、胡开文、汪近圣、詹大有……手指摸一下这些名字也让人神往,这些名字是他们的成功的人生,今天的人们依然沿用着他们的名号,可是真真假假,好墨难求。我常去大英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两块墨,一个程君房,一个方于鲁,都是罕见的极品,大气磅礴。他们师生间的恩恩怨怨不在此论,我说的是墨。
收到了好墨。用,还是不用?这是多年来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有人说,用了岂不太可惜?也有人说,不用不是更可惜?我问甜,她说当然要用,物尽其用才是正理,用完了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另外一种方式存在,和你的感情、思想、艺术融合在一起。
变成另一种存在方式!多年的困惑被一语点破,在我所有认识的人当中,她就这么三言两语把事儿说清了。英文有个词叫Mindset, 大约是思想方法或思维模式的意思,决定了智慧、聪明和愚蠢的不同。我说从今天起,我会用最好的墨,最好的砚,最好的笔,在最好的纸上工作。我说的这一连串最好,跟市场上的价格无关。
从一种到另一种形式的转变和存在,是文房用品,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四宝”的真正意义。宇宙间万物,往复循环,生生不息。
我的玉兰树,枝枝杈杈,绿叶葱葱,都已经进了回收站,将变成纸张?木板?或是肥料?留下的几段枝干,以后也将变成木雕站在什么地方。我珍藏多年的墨,也将变成画,变成字,承载着感情和悟性。
黑的和白的,不断转变着存在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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