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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舌和对话
我当过美术老师。在西方讲艺术，教画画，有“启发”式和“灌入”式的区别，特别涉及到理论，语言障碍很大，好多词汇，要么没学过，要么根本没有。
花鸟画的来龙去脉，从工笔到写意，从院体到文人，唐宋元明清，一直到现代， 除了用笔，用墨，用色之外，总要讲到背后的原委，为什么出现那个时代特征，怎么形成那个个人风格、文化、乃至文明怎么体现其中。什么叫 “气韵生动”？那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命题。玄是什么？是道；道是什么？说不清，能说清的就不是道，这是老子说的。我不想把学生们都绕进去，他们男女老少，年龄不一，有个共同点，都那么单纯又虔诚。试试庄子的办法，讲个故事。
那是一次水墨写意花鸟课，我选择了八哥，因为情有独衷。为了画出不同形态和意境，选了四张画做范本。一张是江南才子唐伯虎画的，那鸟也像他本人一样风流倜傥；一张是八大山人画的，闭着眼蹲在那儿，超越凡尘；第三张是齐白石的，出于山林乡野，却单纯如朝露春水；最后一张出自崔子范之手，我们家的老朋友，一对八歌画得像他自己，憨稚朴拙，天真又自信。英国人都爱鸟，学用中国水墨画鸟，他们乐不可支。
明
唐寅
枯槎鸲鹆图轴
纸本水墨
上海博物馆藏
人们喜欢八哥，因为它们会说话，严格地说是学舌。可是我知道一只八哥，很出奇，它不仅能学舌，还能对话。
那是好多年前了，动物园有个鸣禽部，鸣禽部有无数的鸟，关在不同的笼子里，其中一个笼子里养了几只八哥，都能说话。动物园是小孩儿最爱去的地方，我每次去，都要在八哥们那儿消磨很长时间，我们一遍一遍使劲儿喊：“八哥八哥几点了？”它们也会跟着说：“八哥八哥几点了？”人们一片欢笑。其中有一只，平常不太爱说话，只在它愿意的时候，你问：“八哥八哥几点了？”它说：“十点啦，十点啦。”神奇吧？人们议论纷纷，就争论，鸟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若论学舌，学得再好，也就是模仿和重复；可是一问一答就高级多了，那是对话，时髦说法是互动和交流！到底那只鸟懂不懂人话没有定论，反正我也跟大家一样激动。有时候它烦了，任凭你怎么喊，它蹲在干树枝上，置若罔闻。后来我发现，那只八哥报的时，多数跟实际时间不符。我就想，那鸟未必懂得它在说什么，动物园通常早上九点开门，人们溜到这儿，差不多十点来钟，所以它听多了，‘十点啦’ 这几个发音就说得比较流畅。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
朱耷
山水花鸟册
纸本水墨
37.8×31.5cm
上海博物馆藏
后来运动来了，动物园也搞四大，但仍然对外开放。不知什么时候，这只八哥学会了两句最流行的新词，一句是“毛主席万岁”，另一句是“操你妈”。这两句话，要说从学舌的角度，怎么重复都没事儿。第一句，你说，它跟着你说，说上一百遍，那简直是伟大时代的人间奇迹，鸟通人意；第二句，一来一往，就算是重复一千遍，也不过是对骂，况且，终归是只鸟，无可奈何就算了。事情的麻烦出在这只鸟像是跟人对话，你说一句，它说另一句，有人在外边骂：“操你妈！”它就叫：“毛主席万岁！”，正气凛然。可是有人在外边喊“毛主席万岁！”，它在里边叫“操你妈！”，这可就非同小可了！
齐白石
紫藤八哥
纸本设色
136×33cm
很快，有多事儿的人上报了。不知从哪天起，那只鸟就再也不见了。我又去过鸣禽部八哥笼，冷清清的。剩下的鸟儿站在那儿，偶尔突然冒出一句：“几点啦？”，吓人一跳。
其实大家都明白，动物园的管理员跟你我一样，并非相信八哥懂得它在说什么，当然也不会给鸟扣上什么帽子。危险在于“引火烧身”，如果有人顺藤摸瓜追查下来，谁教它的？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多年了，忘不了那只可怜的八哥。
崔子范
东风一枝
纸本水墨
95×58cm
1990年
我给学生们讲了这段故事。那天，他们画得出奇的好，说心里话，比我见过的好多中国专业画家画得还好，气韵生动。
教室里很静，不必多说什么了，随他们去画吧。我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公园里，一片高大的法国梧桐静静地舒展，斑驳的枝干现出古铜彩，秋风在夕阳中翻动着缤纷的叶子。我忽然意识到，在我的眼角，竟挂着一滴男人吝啬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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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曲磊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