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王克平:1949年生于北京,中国当代艺术的先锋之一。他曾是1979年国内最早成立的实验艺术“星星画会”的成员之一。他独特的木刻雕像打破了中国艺术一贯的宣传风格,极大震惊了当时北京的艺术圈,揭开了先锋艺术在中国开始的帷幕。1984年后王克平定居法国。  
老邵,邵燕祥
王克平
 
 
端阳
发上纪念老邵的文章,你看可否,本应该写在你的前边,现在成了马后炮。我们的这两篇文章加在一起才好。
也应先发给老邵的夫人,有不妥之处还可修改。
克平   2021年10月3日
 
 
老邵,邵燕祥

王克平


我一直叫他老邵,从1976年认识开始。那一年我在中央广播电视剧团,忙着排演批邓的话剧《青山常在》。

剧团的人渐渐熟了,发现舞台美工队的老邵与众不同,此人经常带着白手套,一副劳动者的姿态,打水扫地义不容辞,目不旁视,不苟言笑,举止谦恭,神态高奥。他从不扎堆,别人也不靠近,组长告诉我他是右派,顿时肃然起敬。

在后台老邵搬布景,我跟他聊天,他话不多,微笑而已。我嘲讽时政,套套辞,他守口如瓶。老运动员都相当谨慎。

九月一个大热天的下午,没有我的戏,我赶到排演场时已经迟到许多,悄悄钻进后台,却发现青山布景已经拆台,只有舞美队的人在搬运清场。

队长说,停止一切娱乐演出活动 ! 我猜是大家等待已久的事终于发生了。我帮助老邵搬运,喜形于色,彼此心照不宣。临走时,老邵突然说:我认识你的妈妈。

我问妈妈,你认识邵燕祥吗?妈妈说:认识呀,我还演过他的戏呢。邵燕祥是广播局的才子,打成右派,下放劳改,人家把苏联的小说《叶尔绍夫兄弟》改编成剧本,没人敢用,孙维世看了马上要排,并把邵燕祥借调到中央实验话剧院修改剧本,边改边排,广播局知道孙维世与周总理的关系,哪敢拦着呀。

随着世道突变,我也开始肆无忌惮妄议天下,我见青山,青山见我。一转脸老邵焕然,私下里轻声细语,幽默风趣,妙语连珠。秀才满腹诗书浸苦水,吐出来的黑话有墨香,就是指桑骂槐,也笑里藏刀。跟他一起,总是齿寒与腮痛。

四人帮倒台之后,我紧跟形势写出了剧本《微漠的悲哀》,写的是教育部长周荣鑫被迫害致死,总团团长王立叶看后如获至宝,在会上说,小王是个人才,从演员队调到编导组,这个剧本是当前的重大题材,剧本打印出来上报局长张香山与总编室,剧团做好准备尽快排演。

在去油印社打印剧本之前,老邵说我给你校对一下。老邵把稿子还给我时,发现稿纸上几乎每页都有错别字或语句的疏忽。老邵是诗人又做过编辑,文字功力超强。

广播局任命老局长梅益挂帅,组成剧目领导组。梅益在文革前一直担任国家广播事业局局长,刚刚解放复出,他曾翻译小说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算是一个文化人。讨论剧本的修改时,跟他发生一些争执,他的思想极其僵化,我拒绝他的意见,他非常生气 ,最后下令不改就不排演。

老邵说,广播局是中宣部的咽喉,总编室审稿都是按社论的口径,人多盖塌了房,好的作品也改成一塌糊涂。你还是拿到别处试试。

我把剧本拿给冯牧,冯牧看后说:这个剧本演出肯定轰动,可是能不能上演?我负责作协,剧协的事我不好插手。我知道作协与剧协差异很大。

我又把剧本拿给解放军总政话剧团团长付铎,付铎赞不绝口,上报总政治部。军队的首长问,这个本子他们中央的剧团为什么不演?总政治部询问中央广播事业局,得到回答是,此作者有问题,骄傲自大。

那个时期,社会似乎处于一个大的转变,很多人在努力推动这个转变,我也积极参与许多的社会活动。我又写出一个独幕剧《法官与逃犯》,剧本历来是稿荒,我信心十足,先瞄准戏剧界权威杂志《剧本》,寄出几天后就收到回信约谈,编辑热心了解作者的来历,说剧本成熟,无需更多的修改,可以马上发表。还说,剧本动作性很强,一看就知道是有舞台经验的人写的。最后又说,虽然是批判四人帮的题材,但涉及到公检法专政机关,我们还要征求有关部门的意见。

那时没有复印机,我把剧本又抄写了几份,寄给全国各地几家有影响的文艺杂志,也全是肉包子打狗。四处碰壁之后,也渐渐觉悟到,搞戏剧是集体创作,对我是死路一条。我发誓不再写剧本,兴趣转向雕刻。

有朋友看了《法官与逃犯》,说压在抽屉里太可惜,何不寄给民办刊物。我先寄给《今天》,并找到诗人北岛与芒克,二人友好地给我上课,讲剧本应该如何如何写。我又寄给《北京之C》,石沉大海。过了一阵子,仍不死心,又抄了一份,寄给民办刊物《沃土》。结果《北京之C》与《沃土》同时刊登。有人指责一稿两投,其实是一稿多投呀。

我得意地把两份油印的杂志拿给老邵看,老邵说,中国认铅字,你应该争取在正式的刊物发表。我说,我寄了不少,都不回答。老邵说,安徽比较开放,你给《安徽文学》寄。我说寄了。老邵说,剧本其实只有导演可以看懂,剧本只要时间、地点、对话,其他留给导演与演员发挥。一般的编辑没有这个舞台想象的能力 。电影文学剧本的一些文学描述,其实主要是为了讨好编辑的兴趣,对导演来说都是废话。《安徽文学》我认识人,我写封信,咱们也走个后门。

很快《安徽文学》来信,热情洋溢,马上拍板 。没过几天,又接到《安徽戏剧》的信,后来居上,我的剧本被他们的创刊号夺取。《法官与逃犯》刊在这一期的前端,还配了几幅插图。我很快收到稿费 ,欣喜若狂告知老邵,老邵算了算,说给你的稿费是加了一倍的呀。

之后 此剧在安徽上演,参加会演,还得了奖。此剧本是我的第一次铅字,第一次稿费,第一次公演,第一次得奖。也是最后一次。

2021年10月3日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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