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戴潍娜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谢尔·埃斯普马克《再生》20首
谢尔·埃斯普马克,万之译

 
————外译中————

一、谢尔·埃斯普马克《再生》20首………………………谢尔·埃斯普马克,万之译


谢尔·埃斯普马克(1930年2月19日-)

瑞典著名诗人、小说家、文学史家、瑞典学院院士,1987至2004年曾担任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20世纪80年代,谢尔曾两次造访中国,与巴金、艾青、丁玲、王蒙等著名作家交流。2012年10月,谢尔·埃斯普马克在上海世纪出版大厦,参加他的七卷长篇《失忆的年代》中文版新书首发仪式。


万之

本名陈迈平(1952年~),著名翻译家,笔名万之,出生于江苏常熟,祖籍湖南湘潭,现与妻子陈安娜居于瑞典斯德哥尔摩。曾参与创办民间文学刊物,担任过编辑,发表小说、剧本多篇。2015年4月,荣获瑞典学院的翻译奖。





译者说明

2021年,九十一岁高龄的埃斯普马克出版了最新诗集《再生》(Återliv)。谢尔·埃斯普马克(Kjell Espmark,1930-)是中国读者已经比较熟悉的瑞典诗人、作家、文学批评家,也是瑞典学院终身院士、曾长期担任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中文译著已有我翻译的长篇小说系列《失忆的年代》和诗集《写在石头中》等。
如此高龄还能创作诗歌发表诗集的诗人,在世界文坛也实属罕见。当然,年过九旬的老诗人不可能不考虑到已离他不远的死亡。《再生》中几乎每首诗都是写一个已死的历史人物,但又用诗歌来唤醒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在他笔下复活。其中含有的哲理不言而喻。

万之
2021年6月15日


01 我一度是个君王                                      

 

有一种复活

也出自最深的失忆。

我被埋葬在沙子和麻木中

已经有数千年

直到人们用铲子把我挖出,

从我眼睛上刷掉沙尘

还尝试让我站起来。

借助久已不再使用的文字

我被赋予一个过去

再次得到吉尔伽美什的名字。[1]

 

我一度是个君王

有许多皮鞭下的奴隶

还有把初夜给我的女人。

众神像苍蝇一样蜂拥而至

围住我献祭给他们的鲜血。

他们假装把我纳入他们的圈子

让我看见下面深处的智慧。

而这一切都有什么价值?

 

而依然让我成为人的

是公然蔑视霉菌和蠕虫的悲伤

让我的血管充满黑暗。

 

恩奇杜,我抵挡巨大敌人的盾牌!

 

他成了那拒绝我的生命。

我愿意周身拥有他的皮肤,

舌头下有他的唾液

而他的四肢成为我的。

无论如何我得到了允许

尝试用一下他的眼睛。

当黑影王国带走了他

我也失去了我自己的生命。

 

我能帮你衡量你的黑暗

还记住你被拒绝的生命。

 

02 而石头在歌唱                          

 

发生过的是什么事情

不是神秘主义者

给这世界剥壳,剥了又剥

为了达到本是存在虚无

 

不,来到眼前的是幻影

一个受折磨的身体感到惊讶。

仿佛世界是音调缝合在一起。

痛变得最严重时

察觉在我身上写——

上帝的呼吸气息。

 

不要误解。要做事情

是如炊事的具之事

是拿我的琐事开玩笑,

嘲笑做麦食谱

和有关女人欲望的淫秽语。

毕竟是个跛脚老太

一间充满霉味的牢房里。

然而正是这种日常生活

给了我的灵视实质内容

 

现在。是什么牵累了我?

在埃宾根我的圣徒遗宝盒

睡的双腿万分

黑暗有人大喊:贺德嘉[2] 

 

我听到教堂拱顶在呼吸——

石头,石头

的音调在墙上

已经是八个世纪

现在像燕子在屋顶下飞翔

是我的同时又不是我的。

这些使创读的声音,

这些战胜了疼痛的音调跳跃,

却又是由那呼吸承载

一度的呼吸

 

03 他发现了未来                                     

 

从圣地归来回到家中

弗洛里斯的约阿金坐在修道院居室里[3]

头颅里还带着瘟疫肆虐的蚀刻图像

在《启示录》上弯下腰

手指停留在这些词句上:

“瞧,我让一切更新”。

 

寒冷中他看到一种重生,

一个果实累累的葡萄园成形。

最终判决,时间上刚才还如此接近

以致还能听到咬牙切齿和咆哮声,

已经沉入到地平线之下。

迫近的是一个新的章节

前来的步伐闪烁不定

至今都无法得以想象。

 

从他笔下滴落出的异端邪说

有着烟火味。火葬的柴堆!

对于一个用旧了胴体

这柴堆实在太大了。

 

那边摇晃的树枝上

粉红的朱雀变得清晰——

它好像发现了它的生命而歌唱。

风在它胸口的绒毛上翻卷。

比起那个冷得发抖的身体

这歌声是如此宏大得多!

 

 

04 劳拉·塞莱塔的革命[4]                                   

 

适宜一个女人的柔顺沉默

要塞满我的嘴。容易得多的是

我十八岁就已经没了牙齿。

 

当我手握着这支笔的时候

有人嘟哝着说是父亲在书写

是一个衰老无力的立遗嘱人。

我的希腊语被人戏称为通心粉

而我的天文学计算器

在一个牛圈女工那里被嘲弄。

但最尖刻的是那些女人的嘲骂

对那个维护她们权力的女人。

 

瘟疫书写出这世纪的一个章节。

唯一的那个坚决果敢的年份

把我看作女儿、妻子和寡妇。

 

还看作一个人。

当父亲被流放

是我管理他的财政。

当我丈夫去威尼斯做生意

是我为他制订策略。

但我在男人们决策的纸上

从来只是个水印不会更多。

 

当我要求一间不受干扰可以写作的房间

写给那些还犹豫着不敢出生的女人

感觉就像预支我的未来。

我们当然会有足够教养

接管议会里男士们坐塌了的座椅。

 

我的梦想叫做妇女的共和国。

 

沉默在我的嘴里扩展开来,

带着潮湿泥土才有的味道。

但我有一种挑战的期望

仿佛爬上这船的瞭望台

能看到五百年外的前景,

辨别出那个等待我的港湾。

 

05 阿尔图纳熏黑的石头知道 [5]                                   

 

我的牢房里的黑烟

不是可以通风吹散的烟。

而我周围的牢墙也不是石头的——

而是数百个面孔缝合而成,

鬼脸挨着鬼脸,就要被火点燃。

 

我们强权的最后胜利是我的胜利,

赫尔辛堡或是加德布施。

但它们被阿尔图纳来的黑烟遮蔽,

我得到命令烧毁的一个失守的城市。

有人嘟哝:那是一个轮轴

对于在北欧分布开来的犹太人。

 

我还是让妇女和孩子离开那座房子!

 

我的车床要让那些思想远离

但那尖叫和抽泣召回了

人们徒劳的赦免乞求。

我像彼拉多一样洗了手 [6]

让骑兵去点燃一座又一座房子。

 

随后的早晨阿尔图纳就成了灰烬

天空成了一个熏黑的宿命在说:

就是未来也会遵从命令

让犹太人烧成灰烬。

 

我被允许绘画。我的自画像

将骑兵定格在马格努斯·斯腾博克。[7]

但陌生的面容寻求进入,

弯弯的嘴唇和卷曲的流海——

我不再拥有我的面容!

而这陌生的人要讲述

阿尔图纳的石头看来理解什么——

那不可允许的复活

如何一次又一次复活。

 

 

06 胡安娜又呼吸了[8]                                     

 

我对新西班牙教会是一种危险

它自认为不得不扼杀我的声音。

围绕着我的严苛社会

其实是大千世界秩序的镜子

没有一个女人求知欲的地方。

 

是的,我是人们说的“自然之子”

徒劳地追问有关我父亲的事,

那个影子穿越我的生活飞翔,

时而以出卖人的忏悔神父面目出现,

时而穿上主教长袍审判我的作品。

 

然而我把我的目光转向内心

顺从地做自我审查。

但我带着一丝嫉妒

在内心黑暗中看到的,

是我母亲在情人怀抱中。

那个男人却有我的样子!

 

修女的面纱是不够的。

那美丽不应该怪罪我

要求给我更严厉的惩罚。

更大的罪是我对阅读的渴望

最糟糕的是我蔑视那禁令:

妇女在教会禁止发出声音。

 

我写的东西把我的牢房朝天空打开。

在黑暗中间的文字。

每个音节都是一颗刺眼的星星。

这种骄傲多么过分!

 

他们说服我的文字来否定我。

但比教会指令更严苛的

是失忆的文字审查。这以世纪来计算。

因此你们从未听到过我咆哮的心

或者见过我把自己的灵魂

捐赠给只回报悲伤的人。

 

现在我感觉人们读过了我

能让我再次呼吸。

以一个修女姐妹的眼光

在我的诗中看到了你自己。


 

07 我以为我已永远离去

 

我预见到了!当我死去时

德国报刊上没有一行字。

而我的B小调弥撒曲随我而死。[9]

这让人疼痛。在这个

感觉和要求都失去的人身上也痛。

一个时代已经过去

也将永远地失去。

 

我那些被称为儿子们的作品

曾活在当时的时代

写过舞步更轻快的音乐

还有心在如水四溢。

只有手的知识得以幸存——

作为手指练习曲。

 

我的复活具有戏剧性。

一个名叫门德尔松的年轻人-

重演了《马太受难曲》。

应该又是两个唱诗班,

对立着排列,

现在充满了经验。

而我在他们中间,黑暗,

而心胸开启:唤醒怒火。

 

在叫喊“巴拉巴”的时刻!

教堂的石棺开裂

碎石穿过窗户飞出。

好像那拥挤的现时被炸飞。

 

门德尔松说他让我起死回生

这天在勃兰登堡一座教堂里。

但他想象得出他行动的广度吗?

有多少人跟着巴赫走出了坟墓

而惊奇已经刷遍地球?

 

当最后合唱如大熊蜂轰鸣

回旋重复,回旋重复。

我晕眩着明白我以为的音乐已失去,

世纪接着世纪被遗忘的音乐,

已成为永远的现在。

 

 

08 最后的女巫

 

公元1811

波兰最后一位女巫被烧死

在列泽尔城外的山坡上。

之前这城市被烧毁过四次

有很多人确定地讲述

巫婆如何在屋顶上掠过。

审判毫无疑问地判处

是女巫芭芭拉带来了大火。

 

篝火上她爆红的眼珠,

还有四散飞射的头发

那些对孩子们疯狂的呼喊

是人们顾虑起见而不让在场的孩子——

一切都证明判决的明智。

 

不过她安静了下来,目光扩展

就好像她看见天堂在开启。

围观的群众退缩了

心脏缩成了榛子仁大小。

牧师们热诚的祈祷

最终驱赶回了人们的不安。

而一个赶来的医生注意到

传染性就如一个肺病患者的衣服燃烧。

 

她的骨灰随着岁月飘散

呼吸又变得容易起来。

就好像烟雾带走了

这伙教众内折的黑暗。

 

但是看见这一切的云

记住了骨灰的构成。

它们飘荡的经验可以解读为:

最后的女巫并不是最后的。

 

 

09 未来属于你们

 

我被称为俄罗斯社会主义之父

宁愿叫做赫尔岑[10]

亡給了不同于马克思的其他想法。

没有将来天堂的承诺

可以原谅子手今天的工作

我们的未来永远不确定——

历史同一时刻

打成千个大门。苍穹

几乎延伸到

就像建筑物中间的一座桥

对创造的持续命运一无所知。

 

一个怀孕已七月的女人

还留在我门口,吃惊

身怀的孩子

不属于未来。

是明天属于那个孩子。

 

你们为你们代选择贪婪之门

现在我在门上拍打。必须让你们明白

不能没有我。

我可以帮助你们再

披着伪装的刽子手

并坚持你的论点

那些天堂诱惑你们的人。

 

 

10 你保证我还活着                              

 

据说我作为尸体又躺了一个星期

因为我男人无法我分[11]

在自己的短里装不进

我被黑色途径炸飞的眼睛

我的爱变成了泥泞。

 

他找了一个祈祷治疗师,

一个衬衫污迹斑斑的音乐

脚上甚至没有穿鞋。一个骗子

用长篇大论皮肤粗硬的拳头

强迫我回到光明之中

何等的痛苦!

就像被挤压一条门缝。

但是作恶者的却不松开

 

从那以后一个月已经过去

你保证我还活着

虽然面包的味道像木炭

阳光的黑仍然刺痛。

重新成为我新郎的那个

面对溶解的嘴唇

子宫

不会厌恶退缩。

 

我也试再次爱。

眼睛洗了又洗

为了看别人怎么说他们看到的

男人按摩手脚

为了还給我那种感觉。今天早上

我突然看到河水的闪光

听到树林里最初沙沙声。

我相信鸟存在谣言。

时我能感到些东西

在必可以称为爱。


 

11 那不可熄灭的 [12]          

 

 

       “我有了一部新作的想法,……它要表达我们所理解的生命       运动中的奥秘”

                   引自卡尔·尼尔森1914年给妻子的信

 

看来这是在地底下开始

在污泥和死亡中间。

一段d小调对抗C音的合奏,

好像它是从一个战壕跳出

带着上了刺刀的枪冲向敌人,

这是全人类都被卷入的战争之年

战马嘶鸣后腿直立前蹄腾空

朝向滴落污泥和死亡的天空。

 

但是黑管用A大调

愿意要些别的。愿意再三:“一切

都在动着,一切都要活着……

既非恶又非善,既非高又非低”。

而成堆的枯萎树叶

被来自地下的愿望搅动。

时而停止,时而重复。

就如菲英岛这里的时代之晨

带着轻盈的薄雾。

 

现在定音鼓在互相呼应,

越来越强烈,逼迫昏昏欲睡的石头

从地面钻出来:面孔

被生命的渴望绷紧。

两个定音鼓并不放弃,

重新定音再次出场。

现在它们逼出一条地平线

一种越来越宽广的音质——

丹麦的风景在展示!

 

定音鼓,定音鼓!木鞋跳着舞

从下面敲打着地面。

那是影子,不,那是人的速写

从那枯黄的树叶里发出沙沙声。

 

琴弦,唯一被控制的愤怒。

突然就成了夏日的早晨

带着青色的斑点,天堂的一个开始,

既非恶也非善。

苍白的小飞蛾扑动翅膀,成功地

引诱来一根淡蓝的薰衣草。

风在那灰色的草叶里诞生

缓慢地、无情地变成绿色。

 

 

12 我带着我的诉求来到这里         

 

在旧的时代

那是我的三寸金莲。

我刚刚学会走路

当人们压碎了我脚上的骨头

把残剩的东西裹起来。

我已经不再记得痛楚——

只记得天空长久是白的。

 

后来的时代叫做李

我爱他胜过了爱光明。

他喜欢那些被禁止文字

那文字宣称土地属于我们所有人。

但父亲赶走了我的心上人

在他后面还放了好几枪。

 

那些年月是用混乱之符号写成。

军阀匪帮把国家撕裂成碎片,

从农民的喉管里拧出钱财

留下就如沙砾坑一样被掏空的女人。

成千上万人沿着道路流浪,

越来越瘦骨嶙峋

而守望的野狗嗅到了食物。

 

我成功地逃走,

被人带到了上海。

希望能找到我的心上人。

而我在那里听到他的死讯——

菩萨屏住呼吸说:

他是造反者中的一个

活活被扔进火车头的炉火中。

 

我被偷走了可以叫做生命的一切。

但是我投身到未来之中,

就如一只切断四肢的青蛙潜行。

我知道李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们有生命需要诉求。


 

13 列维·斯特劳斯已被迫复读 [13]          

 

在雨林中在生自我脑袋的云雾里

我踩踏着雨水行走已经有多久?

一个不及格让人被迫复读——

在绿色天穹下的那些鸟鸣

是对不公正的回声的回声!

朦胧可见的自然人有没有一种语言

这一次释放进我身内?

 

我的作品也要接受回答。

一个同时把一个不信任的手指

压在地图上那个白色斑点上:

“你在那里最多几个月。”

同样毫无关联的是那种指责

说我玩弄令人头痛的数据游戏

对历史的基础却不屑一顾。

 

观点和事实是新鲜货色

经验主义者很快被人超越。

但是这首诗不会变老。

而我抓住了这种让世界清晰的方式:

人类的所有事物和行为

都可以结合在一个总乐谱里

可以同时横向和纵向阅读。

我听到你有力的呼吸动作——

你突然看到了那个音节

是的,那是我创造的诗歌。

 

让我恐惧的事情

不是我的数据在诽谤我

而是语言本身背信弃义:

每个术语都被它的反义词取代!

于是词语的内涵变得专断——

只是失忆天穹之下的鸟鸣

这个音节我没有找到。

 

受诱惑而怀疑我的人

会把我当作诗人记忆。

 

 

14 你永远甩不掉我         

 

当你难以自卫的时候

在绒毛换成抓人利爪的时辰

黎明前的黑暗搜索你。

只有这样我苍白的声音

才能进入你硬化了的脑海。

是的,你在恐惧中凝视我——

我把自己设置在多毛的光线之中。

 

那些年月里我心怀怨恨

要照管我们破碎的家庭,

一个孤独的母亲,

你记得那担惊受怕的年月——

我也威胁过要自杀

把你们孩子留在一无所有的境地。

你从来不明白生活的要求什么,

那种把我的心肺揉碎的痛苦。

我必须为我的死亡哭泣

为了我能再次呼吸。

我必须去那座高大的桥

总是感受要从那里跳下去的诱惑

为了再有力气回到家中。

 

首先当人敢于告别人生

才有勇气继续留在人世。

 

你怀疑地摇着头,

意思是我把你摇得难受。

但是你永远甩不掉我。

 

 

15 你以为你把我拎出了坟墓         

 

从罗克布吕讷[14]的骨架室

整理出了一副骨骼

华丽壮观地运往爱尔兰

那坟收容的是叶芝。

 

愿意成为一部匿名的乐谱

建立在陌生人的额骨后面。

不是这个!当你在骨盆窥探

把那里遗忘的历史叫做传记。

这里好一个发现:一个手术

给了诗人性的能力——

但让其余部分停止“代用品”,

一条在床上盘桓绕行的道路

 

关于那只拍打翅膀飞升的天鹅

飞出闪光、泡沫和着了魔叫声

见了鬼到底知道什么?

关于生活如何成为诗歌道什么

如何泥泞和有争议的思想

升起一座教堂圆顶还有星星。

 

是的,此生我出世已经太晚。

不是适合老人的国家。

但伪装成七十至八十

我应付了讽刺的光芒。

戴着来自拜占庭的一副暴躁的金面具

掩盖住与许多混合的一种敏感性。

 

历史的车轮,虽腐朽有钢套

粉碎骨头和希望

让我属于所有人,又不属于任何人

 

你以为你我!

从你手中溜走,

下降到我草丛下的家,

留下一些愤怒和蔑视。

 

 

 

16 再生                  

 

我们聚集在席勒[15]的《再生》之前

面对画中发生的事情瞠目结舌

一个双坟墓的横截面,

用黑暗和尘埃抹出来

已经开始闪烁和颤抖。

尸体真的需要讨回生命吗?

没错席勒实际上在棺材里蠕动

他的头总是倾斜着,

朝棺上压了又压

做出来自马赛克拼饰的

“全能的耶稣”的抵抗姿

食指与其他手指形成V形。

但他真的足够强大吗?

眼睛因发热而燃烧。

 

那么多要求完成的作品!  

 

颅推压着,那发霉的盖子

吱吱响的钉子提起一宽度

把上面的泥土推开。

他有了地方把尘土从嘴里吐出——

上颚容纳了那么多绝望!

现在他凹陷的脸颊开始有了颜色

而他慢慢挺直了脊梁。

 

下面那个棺材的女人,

西班牙流感失去生命

也在对的渴望中被吸引

已经打了她的棺盖。

 

席勒的蓝手指

坚决地向着明举起——

似乎从草中借来了愤怒的力量。

泥土飞溅到两边。

来吧

阳光在指甲之间闪闪发光。

 

 

 

17 这声音依然穿着行装                                

 

行李箱在装行装时被损坏

仍在储藏室一个丢脸角落

不是在运输道路上旅行

而是穿越积满尘土的岁月。

裂缝射出跳动的光线!

 

箱子最打开时

——个肮脏的地址标签喃喃琼·穆雷[16]——

它早已死亡的记忆,

浓缩在信、文件中,

得到一种改变了的音

这个太短暂的生

走私到一个较晚的世纪

粗糙地翻译成了它的语言。

 

她是谁?

她又变成了谁?

的心

膜得了风湿热病

它也已被改变。

 

草稿喘息着保卫自己

抵抗寻找它们的完成。

让避开的星星保留它的夜晚,

让速写的天空保留它的犹豫。

划出的线

一个失业建筑师的梦想,

可以稿是在未完成

这里有已完成的事情

 

 

 

18 艾克洛夫的遗嘱                                

 

在那首题为《再生》的诗中

他预见了自己的死而复生。

而现在他再次来到这里,

一根食指和一根中指

像个圆规歪歪斜斜走上前

在这新地带依然犹疑不定。

他已经离开了他称为思想传播的

那种宏大壮丽的山川景观。

甚至没有带上喉管,那是

癌症缓慢斩首的牺牲品。

 

但他孤独的头颅到了这里

在两个牙齿之间啃着咬着出现,

充满来自十八世纪的回响。

 

 

19 未完成的任务               

 

双手无可奈何地伸向空中

而被榴弹碎击中的眼睛

有鲜血从中汨汨流出——

不,那幅沮丧的画面滑开了。

是一永不放弃的生

 

震撼人的报

玛丽·科尔文[17]写出

之后她在霍姆斯附近被轻机枪

仅仅今年就有八十

因为他们无的文章

看起来她的化身。

 

时而她还在重新攀登

在飞紧张攻击之下

车臣的冬天里上升

身担让相成为真相的使命。

时而回到去巴士拉的路

为了恢复什叶派信徒的碎片——

不熄的石灰建成他们的天堂!

 

一直有新面孔

但左眼上的眼罩不变

被历史一而再地派遣

为了让事物可能

这一次是展示中东

如何又被挖成了坟地

 

从她破旧的笔记本电脑

这么多要求讨回生命——

他们形成了一个无的根系

起手指,时而这里时而那里,

带着

 

顶住抬高的膝盖写

这些文章是死的奉献

因尘土与勇气而沉重

献给屈服着的巨大记忆。 



 

20 在文字中也能雕刻                         

 

被捕捉住颜色微发黄,

在那张唯一保留下的照片里——

雅克布·鲁斯,我祖母的父亲,[18]

利斯塔鲁姆山坡上的石匠。

他和他的艾尔娜已经自由

走出了他们身后的白色石屋。

可现在他也想照片。

 

正当艾尔娜已白苍苍

眼镜的目光羞涩腼腆

他的头发和浓密胡须是黑的——

就好像他是她的儿子一样。

还有那深邃的眼眸

把那份老练带进我的眼睛

他想走出狭窄境地

 

那从照片里挣脱来的

是如此斯巴达式的赤裸

刚才那么强烈的氧气味,现在在哪里,

刻的黑鸟歌吗?

那双手如泉涌出的幸福又成了什么

 

就是石头也要出来,

在喘息着的石头。

他为云湖命案受害者做的墓碑[19]

在自我审查的恐怖中颤抖——

谁不是个杀人犯?

用那块考姆斯塔德的黑色大理石

他凿刻出的亚述风格的狮子

在镇定自制的休息中

还说着有关野蛮的闲话。

 

现在他愿意就选择石头給我出主意。

是啊,谁是我真正的父亲?

我感觉他的手指在我的手指里占了位置——

在文字中也能雕刻!

而我在头颅里明白了

他的梦想

要塑造会说话的石头。

 

 

 



[1] 吉尔伽美什(Gilgamesh)是公元前三千年左右美索不达米亚乌鲁克(Uruk)王朝第五任国王,也是著名史诗《吉尔伽美什》的主角。下文中的恩奇杜(Enkidu)也是该史诗中的英雄人物,曾为吉尔伽美什出生入死。

[2] 贺德嘉(Hildegard1098-1179)是出生于中世纪德国的女神学家、作曲家和作家,也是修道院女院长,贺德嘉教派创建人。据说她具有灵视(vision)功能,可预见未来,被称为“莱茵河的女先知”(Bingen am Rhein)。起初她不太愿意披露她预见事物,然而引起身体疼痛。在教宗认可下她才开始书写出预见内容,著有《认识主道》(Scivias1153)。

 

[3]  弗洛里斯的约阿金(Joakim av Floris,意大利语Gioacchino da Fiore1130-1202)是中世纪意大利修道院主持,神学家和《圣经》阐释者。

[4]  劳拉·塞莱塔(Laura Cereta1469-1499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女性主义先驱,很早就提出男女平权的问题。

[5]  阿尔图纳(Altona)是丹麦德国边境城市,本是丹麦人建立的古城,今属德国汉堡,二次世界大战前当地居民主要是犹太人。赫尔辛堡(Helsingborg)是瑞典西南城市,与丹麦隔海峡相望,1710年瑞典军队曾在此打败入侵的丹麦军队。加德布施(Gadebusch)是今德国北部靠近丹麦的一个市镇,1712年北欧大战期间瑞典和丹麦及萨克森公国军队曾在这里会战,瑞典取得胜利,但也是瑞典的最后一次胜利。之后瑞典战败,逐渐丧失在波罗的海南岸全部领土。诗中的“我”即后面提到的马格努斯·斯腾伯克(Magnus Stenbock1665-1717)是瑞典公爵、陆军总司令,曾率领瑞典军队赢得赫尔辛堡和加德布施两次战役的胜利,但后来战败被丹麦军队俘虏囚于阿尔图纳。斯腾伯克也是一个画家,被允许绘画,想画一幅自画像但被他下令烧死的犹太人的面孔却纷纷出现在他画面中,d

[6] 彼拉多(Pontius Pilatu,?-36年)是判处耶稣死刑令人将其钉上十字架的罗马驻犹太行省总督,用洗手表示他对耶稣之死不负责任(见圣经《旧约·马太福音》。

[7]  

[8]  胡安娜(Sor Juana,全名Juana Inés de la Cruz16481695)是西班牙在墨西哥殖民时期的女作家、诗人和作曲家,创建了新西班牙圣哲罗姆派的修女。

[9] B小调弥撒曲》(德语h-Moll-Messe)和此诗后面提到的《马太受难曲》(Matthäuspassion)都是德国作曲家巴赫(1685-1750)的基督教音乐作品。B小调弥撒曲》历时二十五年才于1749年完成。《马太受难曲》完成于1727年,于当年耶稣受难日411日首演,但因某些宗教原因不太受新教徒欢迎。直到1829年门德尔松担任指挥重演才再受重视,成为后世常演的经典作品,即此诗所谓“再生”。其中展现耶稣受难前,罗马总督让民众在耶稣和盗贼巴拉巴之间选择释放一人,民众高喊“巴拉巴”,而耶稣因此被处死,钉上十字架。

[10] 赫尔岑全名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赫尔岑(俄語:Алекса́ндр Ива́нович Ге́рцен1812-1870是俄罗斯作家、社会革命活动家,曾被流放西伯利亚,后又流亡国外。

[11] 据诗人介绍,此处的死者可参考《圣经·约翰福音》中耶稣让门徒拉撒路(Lararus)复活的故事。但拉撒路是男性,而这里诗人想象了一个女性的复活。

[12]  此诗标题是丹麦作曲家卡尔·尼尔森(Carl Nielsen1865-1931)写于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第四交响曲的标题,中译常把此交响曲称为《不灭》。菲英岛(Fym)是丹麦中部大岛,儿童文学作家安徒生的故乡。

[13]  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是著名的法国人类学家、哲学家。此诗中的“音节”(passagen)是多义词,也有“通道”和语言的“段落”之意。

[14] 罗克布吕讷为法国地名,全称是罗克布吕讷-卡普马丹(法语:Roquebrune-Cap-Martin),著名爱尔兰诗人叶芝(Yeats1865-1939)逝世后曾葬于此地。其时为二战期间维希政权执政,墓地无人管理,所以叶芝遗骸被人拖出坟墓而放入骨殖室。1948年遗体才被运回祖国安葬。

[15] 此处的席勒非德国诗人席勒而是奥地利画家埃贡·席勒(Egon Schiele1890-1918),和妻子都死于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全能的耶稣”(Christos Pantocrator)常见于希腊马赛克拼成的基督教圣像。

[16]  穆雷Joan Vincent Murray1917-1942是出生英国伦敦后移居北美的女诗人,曾师从英国诗人奥登(W. H. Auden1907-1973)学习诗歌创作。

[17] 玛丽·科尔文 (Marie Colvin1956-2012)是美国著名战地女记者,从业三十多年,因一只眼睛被炸瞎而有“独眼女侠”之称。2012222日叙利亚政府军轰炸霍姆斯(Homs)时身亡。此年被害的战地记者有八十名。

[18]  此处的雅克布·鲁斯(Jacob Roos)实有其人,即埃斯普马克外祖母的父亲,是瑞典南部斯科纳郡利斯塔鲁姆村(Listarum)石匠。艾尔娜(Elna)是诗人外祖母的母亲。

[19] 云湖命案(Yngsjömord)是1889年在瑞典南部斯科纳郡云湖村发生的一件著名谋杀案。杀人犯因与母有乱伦奸情而共谋杀害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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